《当你离开》Seere

2、相遇

　　严其年是在毕业很多年后重遇周静则的。那时候他每天玩儿命工作，一天恨不得当成48小时用。那次为了一个大单子，全公司的人陪他玩儿命干了三个月，签完单那天他给全公司放了三天大假。晚上庆祝他喝得烂醉，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肚子早就开始抗议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忽然格外想念大学食堂里的绿豆粥。到了母校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自从毕业后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他穿着西服，手里捏着一罐绿豆粥，溜溜达达地边走边喝。身边走过的人都好奇地扭头看他，一个人走过去老远了又忍不住转过来叫他，“严其年？”他一转头，是大学时候的班主任老董。老董看到曾经的学生很是激动，拉着他去自己办公室聊天。严其年也很感慨，毕业快十年了，老董几乎没变，不管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始终看起来像五十岁。老董显然不太得志，从严其年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大倒苦水。严其年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含糊地应和着。倒了半天苦水，老董似乎终于满足，问起严其年班里同学的近况。严其年只拣几个要紧的说，其实除了几个关系好的，他几乎和所有的同学都断了联系。
　　老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还记不记得你们那一级外文系那个校花？”
　　严其年只觉得喉咙发紧，艰难地问，“哪个校花？”
　　老董说，“就是那个经常穿红裙子的女孩，长头发，眼睛大大的。叫什么来着？”
　　严其年努力让自己笑的自然，“是不是周静则？”
　　“对啦，”老董一拍大腿，“就是她。我前几天遇见她啦，也在学校当老师。”
　　巨大的心跳声让严其年几乎听不见老董的声音，他握紧拳头又放松，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然后他听见自己问，“她不是出国了吗？”
　　“对呀，我听说她去国外读了研究生，回来后就来我们学校了。”
　　严其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老董道别的，只记得自己忽然就到了车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一罐绿豆粥，粥已经凉透，塑料罐被他捏的变形。
　　他没有去找周静则，也没有刻意制造机会偶遇。他还是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只是脾气突然变好，每天和颜悦色。陈嘉映有一天汇报完日常工作却没有离开，欲言又止，他问，“怎么了？”陈嘉映说，“老板，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他一头雾水，“见什么？”又恍然大悟，“没影儿的事儿，真成了肯定带出来。”
　　他不禁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放开，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尽管每天下班他都会偷偷去学校门口，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盯着对面的大门，一盯就是一个小时。直到人潮散尽，华灯初上，他才意犹未尽地驾车离去，一手驾车一手抚着饿得胃疼的肚子，满脸初识情窦的欢喜。尽管一个月里，他只见了她三次。第一次看到她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严其年并没有认出来，他只是看到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黑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的头发直垂到腰黑色的包，脸却是出奇的白。他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消失在人海中，严其年才认出来，那是周静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眶湿了。严其年低吼了一声，终于笑了出来。
　　第二次是一个中午，开了一早上的会，脑袋里塞满数据市场产品，他一阵心烦意乱，没吃中饭就离开公司，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学校的大门已经隐约可见了。他把车停到老地方，去校门口的超市买了一个面包，过马路的时候看到周静则迎面走来。严其年顿时慌了，他举起手想着要不要打招呼，周静则已经笔直地越过他走进校门。他转过身，周静则已经走入了校园里。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急，一手提着包一手抱着几本书。头发随意地挽着，还是黑色的呢大衣，但不是上次那一件。严其年一直目送着周静则的背影闪过图书馆，消失在拐角处。他贪婪地回忆着她的脸，她似乎戴着一副眼镜，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她的鼻头微微发红，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吗？还是她哭过了？想到周静则似乎哭过了，严其年觉得自己的心脏缩成一团，在空空的胸腔里激烈地痛着。他木然地回到车上，那个可怜的面包被他丢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严其年决定出击，但在这之前，他把工作交代下去，把自己关在家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个礼拜，认为自己可以给周静则幸福。就在他摩拳擦掌信心满怀地准备主动出击的时候，和周静则的第三次相遇促不及防地到来了。
　　那天他早早地离开公司，走之前三次把陈嘉映叫进去，问她自己看起来怎么样。陈嘉映实在忍不住不八卦，“老板，你是要去约会吗？”严其年笑得如沐春风，“不是。”
　　到了学校门口，严其年发现自己来早了，这天是周三，以他一个月的观察，周静则在周三应该是有下午的课，要到下午六点才会下课，现在只是上午十一点，严其年决定先去吃午饭。刚要发动车子，一扭头，看到周静则出现在校门口，还是黑色的衣服，挽着头发背着包，但她似乎有些狼狈。身边有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捧花硬要塞给她，她一直躲着，但还是避不开。严其年正下。车。解围，周静则忽然停了下来，接过了花，然后朝着男人头上砸去。周围有看热闹的人叫好，周静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男人站在原地发愣。严其年不禁笑了，这是周静则会干出来的事。他有些恶毒地看着那个男人，那是一个看上去很无辜的小胖子，一米七二不能更多的身高，头发根根笔直，以及腰间皮带上某家硕大显眼的logo。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样子的追求者一定让周静则很尴尬吧。他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忽然充满信心。
　　严其年没有继续在学校门口等，他直接开车回了父母的家。老爷子有事出门了，妈妈和小保姆刚吃完午饭，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不打招呼突然回家，老太太很开心，张罗着叫保姆给他热饭。
　　他扶着老太太的肩膀坐回沙发，开口就问，“妈，想不想要媳妇？”
　　老太太作势要打他，“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还以为你这辈子打光棍了，介绍了多少好姑娘，你面都不见。” 他光是笑，不说话。老太太多精的人，看他笑得眼睛都亮了，再结合他今天的反常，心不由得悬了起来，“你到底看上谁家的姑娘了？”他握着老太太的手，不说话，只是抬头拿眼盯着她，一脸的笑。老太太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她有些犹疑，“是不是还是周家那丫头？”严其年笑了，“看我家老太太多聪明，一猜一个准。”
　　老太太一把甩开他的手，重重地跌坐回沙发，靠在沙发背上，半天没说话。
　　严其年低下头说，“妈，你知道你儿子的。求您了。”
　　老太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委屈地低着头，就像小时候要新玩具时候的样子。她恨恨地抬起手想打他，骂他没出息，可只是拂去了他衣服上的一根纤维，手停在他的头上。半晌，她说，“我可不给你保证。”
　　严其年抬起头一脸惊喜，“没要您保证，搭个线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太谢谢您了，您可真是儿子的好妈妈。”说着在老太太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老太太笑骂他，“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母子俩说高兴了，严其年扶着老太太亲亲热热地往餐厅走。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心却越来越往下沉，可她除了如儿子的愿再没有别的办法，事到如今她只能求老天保佑当年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