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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纵是举案齐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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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完最后一页稿子,静则甩开手里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要伸个懒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腰动不了了,她双手撑着腰,试着缓缓地站起来,可腰间的酸痛与僵硬还是让她忍不住皱眉。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双手撑着腰往前走,没注意脚下,一个不小心小腿碰到了茶几角,忍不住低呼。电话是严其年打来的,说自己不回家吃饭了,有事情要谈。静则哦了一声,就要挂断。严其年说,等等,顿了顿,又问,你吃饭了吗?静则说,还没有,正打算做。严其年还想问做什么饭?静则已经放下了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单调的“嘟嘟嘟”。
严其年放下电话,呆了半晌,接内线叫陈嘉映进来。“待会儿你去和寰球的赵总签合同,我得回家。”陈嘉映有点儿懵,“严总,您是和我说笑吧?”严其年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样吧,我再叫张副总和你一起去。你去叫张副总上来。”陈嘉映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往外走,有钱人好任性,说不去就不去。
直到坐到车上,严其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不去签约了,只是听到她的声音,所有的自制力全都没有了,只想立刻见到她,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哪怕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她旁边,也是好的。
严其年到家的时候,静则正坐在餐桌前吃一碗面,绿的是豆角,红的是胡萝卜,还有肉丁,西红柿,豆腐。只是那面条,是黑色的荞麦面。严其年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静则问他,“不是要和人谈事情吗?吃饭没有?”严其年努力让自己笑了笑,“没呢。”静则站起来去给他煮面,严其年这才发现静则的腿不对劲,他问,“怎么了?”静则摇头,“没事,磕了一下。”严其年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拉起裤腿才发现小腿已经青了,白皙的皮肤下泅着一片紫色的淤血。严其年说,“多大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不看路。”他拿来药酒倒在手上,缓缓地揉着静则腿上淤血的地方。静则穿着米色的圆领亚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方柔白,黑色的布裤子被挽到膝盖,一条腿抵着他的腰,另一条腿放在他的大腿上,纤细的小腿被他握在手里,她脸上有微微的痛楚,“严其年,你轻点儿。”这一刻的信赖与亲昵让严其年心口发胀,然后喜悦满满地溢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儿不快全都消散不见了。
晚饭后,静则就去洗澡了,因为顾忌着腿伤,她对付着冲了冲就上床了。第二天还有新稿子发过来,静则不敢熬夜。严其年看完文件走进卧室就看到静则已经熟睡了,她睡得很安稳,鼻息很小,头发盖住了半张脸,露出半个雅致的鼻子。严其年看着她的睡颜有些发呆,他知道自己是犯傻了。已经结婚三年了,他却总像第一次见到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望着她。严其年把静则的长发缕过耳后,贪看她的睡颜。很多人说过静则美,可是太冷。静则的美是寡淡的美,是什么都不能让她触动的美。她总是静静地坐着,好像在想着什么,可是你仔细看她,会发现她似乎什么都没想。注视人的时候,眼光总是淡淡地掠过,停在未知的某处。郑重曾经问,“其年,你见过你老婆笑吗?”他笑骂,“以为都跟你老婆一样,七情上面。”可是严其年记得静则的笑颜,她趴在岳量的背上,身上的红裙像火焰一样热烈,比那红裙更热烈的是她的笑颜,眼底灿烂的光,整个人像在发着光。
静则觉得好热,全身上下像要着火了一样,她想要挣扎,可手脚动弹不得,直到粗热的鼻息喷到脸上,她才迷迷糊糊有了意识,睁开眼睛,严其年的脸印入眼帘。看到她醒了,严其年微微抬起身,可还是紧贴着她,“老婆,我想你了。”一只不安分的手缓缓爬上她的腰,静则这才发现自己的睡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有些赧然,想把头埋进枕头里,严其年一手早已固定住她的后脑勺,“老婆,我要看你。”静则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搂住了严其年的肩膀。受到鼓励的严其年热情如火,低吼一声,长驱直入。
第二天早上静则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都动不了,浑身酸痛,腰像要断了。严其年紧紧搂着她,把她整个人包在怀里。静则刚醒,严其年就醒了,他睁开眼睛,注视着静则的脸一点一点变得通红,终于忍不住大笑。
吃完早餐严其年就去上班了,送走严其年,静则倒了杯水,坐在桌前开始日复一日的翻译。
静则是国外著名的翻译院校毕业的硕士,正经八百的高翻证拿在手里。她从三笔开始考,一直考到高级同传。那时候很单纯,就是觉得做翻译可以不用坐班,自己在家翻译好稿子发过去,不用穿工作装,不用梳洗打扮,穿着睡衣也是一天,工作累了脚放在桌上晒太阳,多自在。记得准备二笔的时候,她正在一家翻译公司做审片,每天戴着耳机盯视频,一天审六个小时的片,一天下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可下班回家她还要看书准备考试,她报的是11月份的考试,11月的北京天气已经开始凉了,她坐在被窝里做翻译,床上堆满了书。可那时候的她是那么的快乐,眼睛下面长年发青,可脸上总是带着笑。每天都精神饱满,彷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上班去地铁站都恨不得一路小跑。在太阳下坐的太久了,眼睛有些发涩,静则换了个姿势,把稿子盖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有可疑的水痕缓缓地从书页下滑落。
她拿下盖在脸上的书页,换了衣服出门去书店。这次的稿子是关于中国古代服饰文化的,她打算去买俩本服饰图考看看。刚出门,手机就响了,严其年问她在做什么,知道她要出门,又让她中午和自己一起吃饭。严其年挂了电话,又拿起听筒想召内线叫陈嘉映进来,想了想,又放下听筒。他抚着额头,心里想,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何田田一进餐厅就看到了周静则,她穿一件黑色的修身T恤,米色的裤子,头发随意挽着,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在很认真地喝一杯水。何田田知道她在喝白开水,大学的时候,周静则就只喝白开水,每天早上站在桌前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水。何田田想装作没看见,可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静则,好久不见,在等人吗?”静则极力想扯开一个笑容,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于是放弃了,“对”。
何田田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走。可是一扭头就看到严其年走了进来,他穿着得体的西服,黑色的衬衫,袖子微微挽起,嘴角微抿,但是眼底的明快泄露了他的情绪。何田田知道,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周静则。他从何田田身边走过,径直走到周静则桌前,拉起她的手,放到额头贴了贴。笑问,“老婆,饿了吧?等很久了吗?”
何田田只觉得自己眼睛里能喷出火来,心还没做出决定的时候,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嗨,严其年,好久不见。”
严其年扭过头,彷佛刚看到她,“好久不见,何田田。”
严其年还在和何田田寒暄,静则很不耐烦地摸着右手中指凸起的茧。严其年扭头看了她一眼,抓过她的手握住。静则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喝水。何田田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十分热络地说着自己的近况,即便严其年只是淡淡地回应,哦,是吗,或许吧。她彷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严其年的冷淡,恰到好处地笑着,语气活泼又不轻浮。静则看了她一眼,心想,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呵。
静则和何田田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可是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对付。静则记得她也曾经和何田田一起上过自习,互相为对方带过早餐,占过座位,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是从何田田见到岳量开始。静则还记得何田田在宿舍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扬起要打自己的样子,美丽的脸上爬满了泪,充满了恨意和不甘。但静则隔住了她的手,并迅速地打了回去,他们都不知道,静则从小学开始练跆拳道,想到这里,静则忍不住笑了。
严其年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问她,“笑什么呢?”静则这才发现,何田田已经走了。她摇头,“没什么,点菜吧。”
严其年不再说话,转过头无比专心地研究菜单。静则知道严其年不高兴了,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而且不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又想到了岳量。静则很想告诉他,不是的。但是觉得很累,她不知道严其年会不会累,但是她很累。严其年一丝不苟地对付着面前的牛排,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静则扭过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头。
吃完饭严其年接到郑重的电话,叫他打牌。严其年扭头看副驾上的静则,她正在翻着一本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严其年嘴里讲着电话,手忍不住伸出去拂静则的头发,一抬手,露出半张素脸。静则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像要看到他心里。严其年忽然明白了静则的不开心,自己的别扭,她是能感受到的,她还是在乎自己的。严其年突然心情大好,三言俩语打发了郑重,他决定哪儿也不去,回家给静则洗头。他喜欢静则的一头长发,喜欢埋首其中,深深地嗅。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静则的头发都是梳起来的,在脑后束成一束,用一根黑色的带子绑紧。可是自从有一次他说喜欢静则散着头发的样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静则便总是把头发放下来。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想到这里,严其年又开心起来。
回到家里,严其年为静则洗了头。搓了三次泡沫,用了发膜,热毛巾包十五分钟,冲干净,最后吹干,发根到发梢,一丝不苟。这一套程序,严其年早已熟悉,并沉迷其中。很久很久以前,他看着静则一头黑亮的长发,幻想穿过黑发揽着她腰肢的那双手臂属于自己,他无数次想象那头长发拂过手臂的感受,然后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等吹干头发,静则已经昏昏欲睡了。严其年把她抱到床上,紧紧地搂在怀里,为俩人盖好被子。他低头轻吻静则的头顶,心里的满足和幸福快要将他淹没,他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不管静则曾经爱着的是谁,如今,夜夜伴她入眠的人是自己,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