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树以歌》岛幀

23、罗切斯特原配夫人 顾城说，人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范宇哲喜欢喝酒，也理解他那天的心情。本来回学校以后的几天都好好的，但在一见到他，我也恨不得喝得烂醉，出去绕着操场跑个十圈。
　　“小雪，跑步吗？”我问对面拿着手机看小说的孟雪。
　　“怎么突然要跑步？你脑袋刚磕过，就别剧烈运动了吧。”小雪泪流满面地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
　　其实都习惯了，小雪看小说总是哭，泪点超级低。

　　学习课程紧凑得不像话，之前翘了好几节课，如今光到别人那里借笔记就有得抄，我很开心，因为这样就可以没时间想其他的。
　　周五上午的实验课老师请假，一听到这消息大家都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去洗手，结果最后一个从教室出来，一出门，发现小雪不见了，剩一个采诗在楼梯口等我。
　　我尴尬地空咳了几声，笑着和采诗打招呼。自从上次落水，我们就没有独处过，当然我也总是避免和她独处。我在心里暗暗想着小雪怎么这么不够义气，居然自己先走了。采诗仿佛能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柔柔地开口：“我叫孟雪和她们先走了，因为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但我没有话想和你说。我在心里偷偷地回。没办法，还是得硬着头皮和她并肩走着。
　　“我知道你喜欢程树，但你们是不可能的。”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果不其然，讲的就是这个。
　　“无意冒犯，茂果。你是单亲，被一位小三破坏了和谐的家庭。而程树，就是你最讨厌的这类人的儿子。”
　　我惊讶地抬头看采诗美丽的脸庞。那微妙混杂的表情我至今都形容不出。
　　“他妈妈勾引有妇之夫生下他，在原配抑郁而死后又假惺惺地跑过来安慰。然后他们组建了家庭……”采诗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渐渐有了哭音。
　　“你这么痛恨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怎么可以去喜欢第三者生的私生子呢？”采诗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茂果！”
　　我慢慢回神，无声挣脱了采诗的手：“哦。”
　　“所以程树不能是任何人的，他不会属于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我曾威胁他，要是他答应和你在一起，我就和你说出他的身世。”采诗咬着牙齿，“我知道你个性倔强，是觉得不会接受他的。”我怀疑这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采诗，有点像《简·爱》里罗切斯特的原配夫人，面目狰狞。
　　“那你还不是说了。”我冷笑一声。
　　“因为我怕，我怕你们还有可能，他不能是你的。”
　　“他只能是你的？”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半是戏谑半是嘲讽。
　　“对，哈哈，他只能是我的……你不知道跟着他的脚步我追随了多少年……”
　　“好的，如果你只是为了讲这个，那你大可放心。如果你是来炫耀，我只好说抱歉，我不想知道。不过程采诗，今天真是让我了解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你。说到这吧，我去图书馆借书了。”说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另一条路。
　　刚刚的采诗实在是疯狂得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但是，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问我：如果你们两个能在一起，你会接受这样的程树吗？
　　别想了，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

　　顾城说，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
　　我始终相信人就像蝼蚁一样活着，卑微，渺小。不论是正享受着多么辉煌人生，必不可少的有肮脏和卑鄙。就像袜子，表面花纹美丽，平整光滑，翻开与皮肤接触的内里，则是杂乱的针脚和线头。自然，穿上以后只有自己知道。行走时，粗糙的内里磨擦着你的皮肉让你痛苦不堪，但别人同样只会称赞你的走路姿势好看。
　　甘苦自知，也算是半个道理。
　　采诗把程树的内里赤裸裸地翻开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如此优秀得无可挑剔的他，会有这么悲哀的身世，甚至是被世俗道德唾弃的身份。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程树很可怜。这样的出生，一定对他的影响非常大。所以他拼命学习，拼命优秀，不知道是为了讨好别人，还是为了讨好自己。采诗宣告得那么骄傲，那么坚定，我一定没有她那么爱程树吧。毕竟我犹豫了，我确实无法接受这样的程树。我恨所有的小三，从妈妈发现爸爸外遇，毁了我们平静的一家开始，我就知道我不会大度的原谅。
　　如果出轨是因为遇到真爱，那就让真爱见鬼去吧。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瞪着眼睛睡不着，小雪已经开始讲梦话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摩托车开过的声音。加上天气渐热，盖着厚厚的被子总觉得格外烦躁。我扯扯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总是理不顺。翻翻手机，那几百条的【晚安】短信还在，索性就全删掉了，包括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掉。
　　“我爱你，从来就只爱你。茂果。”那天迷迷糊糊间的话那么缥缈，那么轻，是我听错了？还是因为实在是太希望程树也喜欢我，所以幻听了？算了，都过去了，老师留的课外作业还没写呢，明天得早点起来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过着，周一到周五上课做实验写题目，周末窝在寝室睡懒觉吃外卖。还是从杜莎莎口中了解学校里最新的八卦，偶尔和黄薇贫贫嘴，或是大家合伙吐槽着孟雪的“异想天开”，寝室长的白开水喝得呼啦呼啦的，采诗也还是那个娴静温柔的采诗，仿佛上次那个失态的是另一个人。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情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只是桌上的玻璃瓶子提醒着我，那个梦是真实存在过的，我的笑，我的眼泪，全是真的。
　　五月份的天气渐渐热起来，有一天晚上，我和孟雪约好绕学校跑步，结果一回寝室早就汗流浃背了，站在阳台那吹着小风，瞬间觉得心情也好了很多。
　　“你知道吗？我跑步主要是为了瘦脸，减肥都是其次。”我伸着懒腰对小雪说。
　　“你的脸又不胖。”小雪拿小眼瞄我。
　　我有点害羞：“话是这么说，但我就是精益求精嘛。”
　　“你是脸圆。”小雪又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我：“……”
　　晚上十点多熄灯，照例是大家都拿起手机玩的玩，聊天的聊天，看视频的看视频。不约而同发光的六张脸，想想其实忍俊不禁。床头的电风扇慢吞吞地吹着小风，因为跑步跑累了，我闭着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