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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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西域设置都护府那年，我和我家阿黑一起来到沙洲长街上看新来的太守大人。我本以为是个老头子，果然，他就是个老头子。
关键是夹道欢迎热烈感人的场面没有出现，我嘴里嚼着水灵灵的大萝卜心中不免叹气：山高皇帝远的，就是太守大人照样没人搭理的命啊！想到这，我抬起脚，在阿黑身上使劲蹭了几下，方才只顾挤着看热闹，踩了一脚的狗屎，还好，阿黑很享受的样子，不住地朝我飞着媚眼，我朝它屁股踹了一脚：“走啦！”
很快，人们就把新太守走马上任一事忘的连渣都不剩了。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颇觉忧伤地看着大伯在院子里挥汗如雨般砍着柴。大伯无妻无子，我无父无母，相得益彰地在一起生活了十四年，虽然我一直闹不明白，无父无母的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南葵，把这些柴，拉给孟婆婆去。”大伯抹了一把汗，一张脸实在黑得不像样子，就是我一闭眼，也绝对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
我懒洋洋起身，四下五除二把柴装了上去，把缰绳往阿黑脖上一套，阿黑很是卖力，不等我上去，便已飞奔而去。我惊叹它明明伙食很差，却天生一副蛮力，只得在它四腿腾起的一片灰尘中追了上去。
好在阿黑方向感极佳，直朝孟婆婆家而去，真真是一骑绝尘！我忽然想起大伯那几本破烂书上的半句话来，忍不住顺口接了句：
“看不见！”仔细想想，似乎不对，“难道是追不上？”就在我纠结着是“一骑绝尘看不见”还是“一骑绝尘追不上”时，有三两汉人打扮的人朝这边走来。
“请问姑娘，本地有没有既懂官话又懂胡语的人？”问我话的人三十岁上下，梳着整齐的山羊胡须，一看就知道是识文断字之人。他身边两人像是随从，我上下打量一番，便喜笑颜开往前靠了靠：
“当然有啊！”
“那能不能劳烦姑娘相告，如何才能找到此人？”他不禁面露喜色，我撇嘴一笑，扬眉看着他：“这个嘛，咳咳，你也知道像沙洲这种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要想找如此才华横溢的人，真的很难对不对？”
他也笑了：“姑娘说的是。”
“那就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包君满意！”我拍拍胸脯，豪气万丈地看着他们，心里却在笑：我跟你们素不相识，不坑真是白不坑了！
“你这小姑娘……”他身边那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登时涨红了脸，我忍不住叉腰笑喷：“脸皮这么薄，还来西域干嘛？也不怕被太阳给晒化了！”一席话抢白得他脸涨得更红。
“拿银子给姑娘。”山羊胡子倒镇静，笑着安排人掏了银子给我，我接了过来塞嘴里咬了咬以辨真伪，我把银子收好，却又皱了皱眉头：
“你们找这种人做什么？”
“银子都给你了，你还这么啰嗦！”方才掏银子的壮汉突然冲我吼了一声，我一个哆嗦，很快回了一个白眼，慢悠悠说道：
“你们要找的人脾气可不是很好，想让她开口，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字：看，心，情！”我扬着脸瞪着壮汉，山羊胡子笑了笑：“不管怎样，还是请姑娘帮我们引见。”
“你们已经见到了。”我又摸了摸随身的荷包，确定银子放好了，拍拍身上的灰尘，肚子饿了该是吃饭的时辰了。
几人面面相觑，山羊胡子试探地看着我：“已经见到了？”
“对啊！我就是啊！号称精通西域三十六国胡语的神人，说的就是我，名头这么亮都没听过，真是土包子！”我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转身就要走。
“你不能走！”我像小鸡一样被壮汉拎了回去，“说的是真的，就证明给我们看，要是敢说谎，非收拾你这专门爱撒谎骗钱的小丫头片子！”壮汉说的义正言辞要英勇就义一般，我偏不吃这一套，只管在半空中四肢乱舞，直着脖子叫唤：“你有本事摔死我呀，我可告诉你，方圆几千里，可就我一人通三十六国胡语，想找第二人，下辈子吧！”
“扑通”一声，我应声触地，摔得一阵头晕眼花，感觉有人把我扯了起来，原是那山羊胡子，他一脸和蔼地看着我：
“刚才失礼了，只是我们怎么知道姑娘说的是真是假呢？对不对？”
我甩开他的手，活动活动被摔蒙的筋骨，疼得我呲牙咧嘴。
“前面就是集市，到处都是胡商，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请！”山羊胡子忽然眼前一亮，我却闪亮不起来，一拐一拐朝街市走去。
这里是沙洲，随处可见胡人身影。沙漠小国出土丰富，什么玉石琥珀葡萄酒，盐胡椒水牛大象孔雀也是应有尽有的。
我遥手一指栉比鳞次的店铺说道：“看见没，于阗、鄯善、焉耆等等等等西域各国的商人都有，你们想听哪一国的啊？”
山羊胡子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的胡商，忽然指着一处卖动物皮毛的铺子说：“就他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过去：“给钱！”
壮汉果然立刻恼了：“你怎么又要钱？”
我这会都懒得看他了，只看着山羊胡子：“买人家东西不给钱啊！还有，兔毛貂绒狼皮果子狸你要哪一种？！”
山羊胡子顿了顿：“随姑娘意。”说着丢了个眼色给壮汉，壮汉极不情愿地往外掏银子，看他慢吞吞的样子，我一把夺过了钱袋，朝姑师商人走去。店主热情洋溢，我俩眉来眼去杀了半天价，终于以五两银子两件貂绒成交。我说得口干舌燥，眯起眼瞧了瞧顶上日光，又一拐一拐赶回来。
“五两，”我把钱袋丢给壮汉，又举起貂绒：“两件，懂了？”
“姑娘看着年幼，真是人不可貌相。”山羊胡子终于吐出一句赞美的话，不过这种没新意的话我早听得波澜不兴，眼下赶紧回家吃饭才是正事！
“没事的话，我要回家了。”我暗自摩挲着貂绒，他们既然不说要我当然不能主动给了，便装作无意的样子往回走。
“我们的东西！”壮汉的响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心里登时恨不能扇死他，可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笑嘻嘻一边递貂绒，一边拿余光扫山羊胡子，心里默念：快说送给我呀！快说送给我我呀！
整个交接过程和平顺利极了，山羊胡子没有任何表示！这么小气！我心里早已画了无数圈圈诅咒他以后被胡商坑死都没地儿哭！
“姑娘对西域很熟悉？”山羊胡子又开始东拉西扯，套这种近乎我连翻白眼的兴趣都没了，回了句“不熟，我要回家吃饭，再见！”
“敢问姑娘姓名？”没想到山羊胡子突然这么问，我立刻警觉起来：“怎么，还问起姓名来了，哦，对了，汉人有个习惯，问姓名是提亲用的，我可告诉你们，我没兴趣嫁你们其中任何一个！”
那书生一直都没说话，此刻却失声笑出来，倒是壮汉一如既往地怒了，天知道他怎么肝火这么旺，难怪一脸的疙瘩一看就是火气上窜，扑都扑不灭的。
“姑娘说笑了。”山羊胡子笑着摇头，“姑娘难道不是汉人？”
“是汉人又怎么样，我们这里的汉人可没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破规矩！”我不屑地看着他，轻蔑一笑转身就走。
“二十两。”山羊胡子居然再次开口，我一怔，不由放慢了脚步，脑子一时转的极快：他是在跟我说话？二十两什么意思？一句二十两登时搅得我心神大乱！
“五十两。”
听到这句，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五十两！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满世界都要亮了！大沙漠都要开出花了！我眼前果断出现了一片绿洲，清澈的泉水，湛蓝的湖面，丝绸一样的顺滑，一望无际的银子……
我努力咽了咽口水，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尽全力调理出一副平静的疑惑来才缓缓转身，果然！几人都在看着我！
“呃，你们刚才说的，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意思呢？”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天真无邪一点，充满期待地看着山羊胡子。
“想请姑娘去将军府，去协助将军。按月结算，五十两。”山羊胡子似乎早算准我会回头，说的无比简洁顺溜。我早已听得心生荡漾，简直可以去泛舟了！
将军府、五十两……听起来简直就是金光闪闪一片，我这是要走上人生的巅峰？不行，不行，我得矜贵点儿，于是皱着眉头，拉长了声音：“五……十……两啊……”
说着半真半假侧了半个身子，把脸别了过去。
天地间忽然安静极了，没动静了？我心里一下忐忑起来，自己拿劲有点过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脸就答应，没想到山羊胡子还是开口了！
“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我要窒息了！心里早已咆哮一万次！一百两！成交！
“这样啊，可是……我比较忙呢，你也知道，沙洲这个地方，翻译总是比较缺货的，尤其像我这种还这么罕见的高手……”我转过身咂咂嘴，心底都佩服自己此刻还能这么镇定没当场发疯！
“不过，你这么有诚意，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了呢……”说罢我故作娇羞地看了山羊胡子一眼，不知自己这个媚眼有没有阿黑的到位，毕竟经验不是很丰富。
“五爷，这丫头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放在将军身边即使通晓胡语，那也是个祸害！”壮汉一脸焦急看着山羊胡子，我面上虽还堆着笑，心底却恨不能过去暴打壮汉一顿！
山羊五爷都没说什么了，你居然还在那里叨叨叨！
不是什么好人？我？等着吧，等我去了将军府，再让你知道什么才是不是好人！一瞬间，无数个邪恶的点子全飘在头顶，山羊胡子看了看我，我忙冲他笑得更甜。
“我看姑娘很好，请姑娘告知姓名住址，过几日自去寻姑娘。”山羊胡子顿时显得慈祥了不少，我心花怒放行了个礼：“小女子南葵，就住东城，家南门有片葵花地，山羊……”忙打住转了口风：“五爷到那一下就能找到！”
“好，那就请姑娘稍后几日。”山羊胡子果真很有修养，始终待人有礼，我一番激动过后突然冷静下来，口说无凭啊！
“我会等五爷的，这个，这个，五爷不应该先……”我思量着试探问道，心想他看着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心思！
壮汉不耐烦了：“你可以走了，还在这啰嗦什么？”
我狠狠剜他一眼，又没跟你说话，干嘛总是跟我说话？
“姑娘还有何事？”山羊胡子居然装傻？我愣愣看着他，比划几下，终于一吐为快：“是不是应该先下定金呢？”
“真是不知羞耻！”壮汉骤然发飙，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冲我怒目相视，我怔怔瞧着他也忍不住发火了：“你说什么？我哪里不知羞耻了！”
“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孩子？”壮汉此刻简直就是惊怒了，山羊胡子摆摆手示意他退后，继而对我笑言：“原来姑娘担心这个，不用担心，如果没有诚意，也不会和姑娘谈这么久，我们不是不讲信用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笑哈哈点了点头胡乱说了几句客套话，终于转身往回家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