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不觉》浅八岁Cara

6、六

　　眼前再出现的是迷蒙的江南春色，烟柳长街，朱墙碧瓦，集市纷纷嚷，虽不比邺城夜市，却也是另一番乡土。
　　此时大概已是端午，一株桃树下的粽子摊挤满了人，但看着装，那排着的，大多是些无家的外乡人。香甜软糯的粽子由深绿的粽叶包裹，满怀着家的味道，悠悠然进了一只莹白的素手之中。
　　那是一位少女，绑了两个发髻，粉色的袄裙犹如江上薄雾一般朦胧。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粽子，欣喜满溢。原来是小岚生前。只可惜，他人与蓝诺伊不同，比起那明眸，更在意的却是少女那头在日光下灿灿发光的赤发。
　　卖粽子的小哥才抬起头来，欲露出的笑面直当地僵住，再未说出索要银子的话，仅是惊恐地看着小岚。
　　畏惧的情绪蔓延开，站在小岚身后的男人也不觉后退了一步，那小贩仿若被吓傻了般，一动也不敢动。小岚原本高兴的情绪渐渐冷却，沉了面色，放下一锭银子，转身走了。
　　蓝诺伊觉得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力，比较小岚会受此对待，都是因为她。

　　随着小岚穿过一条条青石板街，停在了深巷中一院落前，令蓝诺伊讶异的却是，那院落前的匾上书了“红泥小筑”四个字。
　　小岚则啃着粽子，大步踏了进去。
　　里面虽不及邺城中那家大，却也十分宽阔，立着的是叶初暖，未见白蓝，取而代之，是一位与叶初暖一般身着碧色的少女，素发绿衣，面似芙蓉。
　　“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他……我知他姓名，长相还有……还有……”
　　那少女说得梨花带雨，令叶初暖干笑以至无暇招呼小岚。小岚似是习惯了，并未在意，十分有目标地向内院走去，最终停在一雕花长廊前。廊中依稀站着什么人，待蓝诺伊看清，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此人是她，却又不是她。以她最近几天的见识看来，那人是似她一般的魂灵，而不像是鬼。
　　于是她忽然想起来叶初暖说的，小岚重生了，而她死了。

　　画面再度清晰于她离开那一日。小岚如一至红泥小筑内，那日已属深秋，枯枝败叶零落铺于院内，寒风萧瑟，冷清得很。
　　小岚反复转了几圈，却始终未见欲见之人。
　　“她人呢？”
　　叶初暖被小岚逮住的时候，天色已暗，愁云惨淡，如絮缠粘在一起，小岚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央，低声问叶初暖，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她去投胎了，我们也要搬走了。”叶初暖不知如何言明，半响，才组织出这样的语句。
　　“走了？”小岚的声音中掺了几丝不信任，而后，见始终未得到对方的答案，才添了一句，“走了也好，我本也该把注意力投向我夫君了，与她的过往，为了她，也该是要终结的。”
　　小岚说时，语气中不曾有失落。零落的枯叶于她脚下彳亍，留下尖锐刺耳的声音。小岚就这样立于庭中央，看叶初暖不停地打点。
　　小岚回到家后，瞥见几案上错落零乱的书卷卷卷是那人所爱，彼时已无甚意义。小岚只好磨墨，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卷面上洇开了一缕缕墨花，彼时已无人在意……
　　小岚想握住笔，如往常一般习字，可不知为何，却总也握不牢那杆笔，落下的字，也零散得一塌涂地。反复画下鬼符一般的大字十几个，才稍平静了些。须臾，小岚收起笔纸，手不再抖。
　　小岚终于成了一位普通的女子，与一个爱她的人，一起白头。

　　这果然应是个淡忘年少轻狂的故事吧，不仅是蓝诺伊，就连小岚自己似乎也这么认为。
　　直到小岚死。
　　不知为何，小岚年仅四十岁便死了。
　　死后的小岚许是因着曾死过一次，竟有挣脱来招走她魂魄之人的气力。几番挣扎的她终于踽踽立于蓝诺伊墓前，敢于开口了：“原来我从未忘记你，从未像自己说的那样把注意力投注到我的夫君身上。”
　　许是从前的小岚怕她这只魂灵仍是偷偷跟在自己左右，将这话听了去，会被她拆穿，故不肯吐真言？
　　形单影只的小岚成了鬼魂，也仍是茕茕孑立于世间。
　　一弯寒月挂于天边，泻下清冷的月光。无人的山头到夜里便变得阴森森的，若非自己本已是鬼，恐怕小岚是不敢来的。
　　实际上，白天里，小岚也是不敢来的。
　　“那个自小被当做异类的孩子没有了我，该是多寂寞。”
　　又是以落寞的语调，小岚仍是欺骗着自己，真实的想法却一目了然。
　　原来小岚已是明了，叶初暖早为蓝诺伊安排了很好的一世，这次，不会有为人不耻异发，只会幸福健康的与爱人相守到老。
　　这种事实在小岚脑海中，令小岚嫉妒得发狂。那情绪中，隐隐掺着几许狂躁的气息。幸而这时司南来了。——一袭洁净而明朗的白色锦衣出现在小岚面前，司南若有所思，似是欲言明些什么，可见了小岚，犹豫了片刻终是顾不得什么，将其带至蒿里。
　　待小岚稍稍有些许稳定后，司南才说他手下的门生竟是召错了魂。打着商量问小岚可否愿意重归人间，言下之意，便是复活是无甚可能了，若是小岚欲投胎，他可为其提供个好身世。
　　司南本是心虚的，却不知死于小岚竟还有几分庆幸。她问他：“若我不想做人，可否重归人间？”
　　对此要求，司南纵使理亏也不敢擅自应了，敛了几分不正经对其道：“不可。入了蒿里的生魂，若逃开必是魂破，更何况你已是鬼，彼时即使你本意非此，可我难保你不会作乱。”
　　听了司南一言，小岚只好满心不甘地在蒿里作乱，以至成了此处的小鬼们惧怕的对象。再后来小岚认识了河畔的白衣人。
　　那是文君手下的一位门生见小岚郁郁寡欢，动了恻隐之心，对其道河畔的那座无人的茶摊中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也许可以帮到她。
　　对于这位白衣人，小岚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困在这地方多日，终于见到一位长相可以入得她的眼的鬼了，第二便是没想到这只“艳鬼”与她竟是狂妄的不相上下。
　　那日小岚推开裕茶室房门，自认为十分霸道地道：“喂，听说你挺厉害的，帮老子一个忙？”
　　对方看也没看小岚一眼，转身走了。
　　只是没想到，几番接触，二人竟也成了朋友。
　　后来司南因小岚的闹腾而倍感头痛，竟于红泥小筑中搬了几坛酒，教予小岚何谓“一醉解千愁”。小岚十分受教，竟真的于茶室门前痛饮起来。
　　清冷月色下，有些醉了的小岚忽然道：“我仍是想逃出这里，想找那个人，即使魂飞魄散，只要可以找到那个人，哪怕已不是完整的我，我也想陪着那个人。
　　白衣人听着她说，反常地沉默了许久，望着远处的天河，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