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
-
第五十一章
【木阁】
水晶几案前的少女就着对面之人的手咬下一块剥好刺的鱼肉,食不知味的咀嚼着本是酥香可口的佳肴。
一向悲喜莫辨的紫瞐此时竟须臾间闪过孩子气挑食般的神色,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丝幽怨。
不知自己这条小蛇是中了什么邪,自从那日自己刻意疏离冷落他之后,他就顿顿弄鱼给自己吃。一不吃就向自己行注目礼。清灵每每被他看得受不了了,当然不是真的受不了,只是本意不忍伤他的心罢了。
至于为何不喜欢吃鱼,其中缘由居然是——不会吐刺。
所以当一向体贴的洞庭头一次当着她的面把一块剥好刺的鱼肉送到她嘴边时,清灵很给面子的没有拒绝····
而是直接用玉匙接过转而送入洞庭的嘴里。结果就有了后来的注目礼。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曾经被鱼刺卡破喉咙。【简直是血淋淋的教训】
当时吓得冷烟师姐花容失色满阴阳家的找醋,方法是很温柔。但是等她把醋找来约莫自己早就再次论回了。后来还是轩辕泠呺在被吓的七魄已走了仨儿的情况下,攥拳照她背猛捶了几下才终于吐出一根带着血沫的鱼刺。
幸好没被鱼刺卡死,万幸没被人锤死·····真是天杀的幸好!
洞庭知道她此刻必定又在神游太虚,体贴的不作打扰。待过了片刻后那双紫瞐看向自己,他才轻言道“千年前,小蛇修为尚浅,又年轻气盛。不然又如何会着了星魂的道而被雄黄灼伤。倘若是现在的我,那他绝对不会有机会闯入主人的视线。而你,更不会落到如斯境地。“
“那是你和他之间的恩怨,即使牵扯到紫妍那也与如今的少司命无关。星魂自始至终跪拜的是紫妍上仙,而不是阴阳家少司命。”清灵面上淡漠道,内心深处挣扎着要不要去追溯那段伤痕累累的真相。却终觉不妥,有些事实背后的真相是当局者永远无法深究的。
洞庭沉吟了一下,缓言道“或许……你可以适当的对他好一点。毕竟你的时间……”
“对他好一点,对我自己残酷点?我可不像某人有自虐倾向。”话音刚落,不出意外的清灵又收到某人的注目礼了。
只见洞庭半身而坐的身影被趟过窗棂的阳光剪影打在双光连艳的几案上,黛蓝色透光的琉璃眸中折射出动人的光泽,纤长的眼睫影在眸中平添几分柔和。幽蓝色的发丝在清风中泛着透明的光晕。冰肌玉骨,儒雅翩翩。宛若画中仙,雨中灵。
清水明波般的音线如波痕渐渐在空气中扩散到清灵的耳畔“主人,请记住你今日所言的每一句话。”
【沧流客栈】
“美人,下药是你的意愿,至于把这碗药端给谁那就是我的自由。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夙觞把一个白色红盖的小陶瓶放入遗念的手中,遗念拧开瓶盖轻嗅后立马盖上。
瓶中装的是···□□。
“难道你忘了她对你做的那些事了?那些苦和痛,你尝过后,真的能那么容易释怀吗?家门被灭,半世流离,仇家追杀····好不容易拜了师安定下来又被一个莫名其妙无冤无仇的人诬陷、下药。这种人,让她生不如死有何不好?美人莫不可太过心软了···“
在夙觞的蛊惑下,遗念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下断了。攥住瓶身的五指指尖发白,几乎要与陶瓶的颜色融为一体。拧开瓶盖,眸光阴郁的注视着无数猩红的粉末没入同样红的酒中,甚至这碗酒因为不明粉末的加入变幻成更加妖冶深沉的红色——那是血的颜色。
待一瓶药倒尽后,遗念本以为会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但可惜心中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愧疚和不安。
扫了眼厚重的石门内昏迷不醒的司雨笙以及陈列在一旁冰棺中的白泽魂魄。
对几步之遥的夙觞不带一丝情感道“让他们早点完事。”
言罢,决绝离去。
“遵命,美人。”夙觞随口应下,晶澈的眼眸中却毫不掩饰的闪烁着邪妄。
旋即转身大步走向司雨笙,先泼了她一脸水,见有转醒的迹象,再大力扳过她的脸,不容拒绝的将碗中的液体尽数灌入口中。
对几个早已虎视眈眈的混混轻佻不乏威胁道“她的身体随你们处置;而她的命,要是少了半条,别怪我拿你们的补上!”
“交给我们您就放心吧,少爷。”领头的混混色咪咪的说。
看着缓缓闭合的石门,夙觞气定神闲的把玩着手中的梨花木簪。心下暗忖道:司雨笙,在最爱的人面前被人玷污弄脏,会是怎样生不如死的感觉呢?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地狱吧。在你伤害她的那一刻,就早该做好自己有天会沦落到如斯田地的觉悟。
清幽的茶茗,仍旧未驱散那股莫名的不安。遗念颓废的趴在八仙桌上。抬眸间,一抹黑羽划过视线,在空中幻化成出一位长着巨大翅膀的黒翼人。
“你是····浮殡?”遗念按住剑鞘中隐隐叫嚣的流音,小心警惕道。
浮殡没有回应,反而反问道“叶姑娘,难道你就从不曾觉得司雨笙和你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吗?”
“阁下所言何意?”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难道就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和司雨笙长得很像吗?”浮殡故作感叹道。
彼时,客栈后院。
“这都一年半载了穆司辰居然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是对自己的属下。“噬晗斜倚着一棵合抱粗的榕树,把玩着手中的判官笔,带着些许玩味的眼神看着不远处四角亭中挥舞软链的少女,薄唇勾起一个弧度。
【蜃楼】
“璟瑄,这道糕点你都做失败三十多次了。还是算了吧····”湘河对着在膳房中忙碌不停的身影规劝道。
得到的又是那声倔强执拗的回应“不行!洞庭可以我为什么就不可以。你要是不想帮我试吃就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湘河无语泪凝噎中····
她们,会为同一个人。把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曾经所珍重之人的心脏。
个中缘由,交错痴缠。造化弄人,莫问是非。
“百年前血族的孪生公主:司-雨-箜。”
雪青色的眼睛微眯打量着手杖上那颗泛着幽紫色光华的琥珀,云淡风轻又不失笃定道。
“一派胡言!”
遗念右手死死攥住不断战栗的流音,就像在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
荒谬,真是荒谬!她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措辞,黒翼族····前段时日在【蜃楼】上幻化成小篆的那枚墨羽定和黒翼族有关。此刻黒翼族挑起事端就不难看出曾经司雨笙和黒翼族有着某种联系,至于浮殡所言,恐怕又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以前犯下的过错,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如了他们的愿。
“是吗?也对,真相总应该得到证实才能令人信服。”好整以暇的从黑丝广袖中取出一块黯淡无光的血玉,信手向遗念那个方向一扔。霎时,血光大盛,宛如红莲业火。认主人般的向遗念飞去。
遗念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明眸空洞的凝视着手中不规则的物什血光流转,眼里只剩下一片血红····
冰冷华丽的祭台,襁褓婴儿的啼哭,吞噬生命的业火,鲜血灌溉的红石···
为什么会感到心痛?祭台上无助哭泣的婴儿是自己吗?那是,她的血吗?
“哼,某些真相太过沉重,所以总是不大容易让人接受。若还是不信,就去问问你亲爱的师傅,看看她敢不敢回答你。”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
“遗念,我知道是你。我对不起你,可我还是求求你,求你至少···不要让他们在白泽面前动手。”司雨笙浑浑噩噩的整个人趴在冰棺上,口中吐露着破碎的语句。
可惜,外面的人不是遗念,就算是,有这一门之隔,她也根本听不见。
迫使自己努力搁浅方才神识上那番变故,御剑而飞,马不停蹄的前往司雨笙被囚禁之处。
“司雨笙呢?”少女斜睨了夙觞一眼,冷言道。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冷却了一般,渐渐凝固。
夙觞眨动着晶澈的眼眸,似乎有些惊愕她还会回来,随即又像心领神会般言道“她正在享受着地狱。”
遗念疾步至一侧墙壁前,抬手欲按上那隐匿在无数参差不齐的石块组成的墙壁上的一处暗格。突然被一股力度滞留在空中,抬眸对上了那双晶澈的眼眸。
“听叶,不要再妇人之仁了。”
“ 别再被所谓的外界因素左右你的意愿,最终又肆无忌惮的伤害自己。”
认真的语气染上淡淡的祈求,修长白暂的手温柔而又不失力度地握住少女的柔荑。
对峙了一瞬,遗念带着挫败感无奈道“放手,你明知道我最忌讳的是什么。所以,不要再明知故犯。”
夙觞倒也顺从地放手又转而在空中改变了方向按下暗格,另一只手迅速捂住遗念的双眼。轻松道“如你所愿,反正也差不多了。不过美人要先委屈一下,我怕那道门背后的场面污了你的眼。”
“是吗?你倒是有心。”言罢,一手移开了眼前的障碍物。瞬间,瞳孔放大。
眼前的场景,足以让她动了杀机。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芊芊玉指如疯了般长长变尖,无视了一旁夙觞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愕,一爪掐断了其中一个混混的喉管,空气中弥漫出浓浓的血腥。
“啊!鬼呀····”回应他的是他自己喉管破碎而绽放出的血花。
如泄愤般残忍的杀戮着这些该死之人,宛若一个冰冷嗜血的罗刹。
出手的那一刻,她没有选择流音。肮脏的生命理应由嗜血残酷的方式终结。
流音是何等的尊贵,想要享受流音那干净利落的无情?他们,还不配。
他们就该缓慢而痛苦的死去,直到连魂魄也随着流尽的污秽血液而彻底死绝。
终于,绝望的死亡气息充斥了整个空气。
信步走入室内,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个本应让她恨毒了的女子就那样发丝凌乱、白色的衣衫破碎地半躺在一片血红中,伤痕累累的双手死死裹住身前破败的衣料,眼眸木然,面如死灰,泪痕犹在,嘴唇因咬破而失血泛白,卷缩着娇小的身躯无助地靠在冰棺上。
颓靡的宛如一朵即将凋谢的血玫瑰,花枝上面却还带着刺。
司雨笙缓缓抬头,黯淡无光的双眸毫无焦距的盯着遗念,眼睫轻颤,沉痛嘶哑道“呵,你杀了我吧····”
言罢,绝望的阖上眼帘。
“啪——”
遗念也不知是从何处找来一条软鞭,似是考虑到司雨笙的身体承受能力,此鞭为皮革所制,一鞭劈扫扎抽下去还不至于伤筋碎骨。
司雨笙一个猝不及防被抽打在身侧,身体和地面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闷哼一声,抬首狠狠的瞪着遗念“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手执软鞭的少女扫了眼自己恢复如初却依旧血迹未干的十指,一边不慌不忙的接过夙觞递来的一条干净丝帕轻轻擦拭,随手弃之,一边清浅道“杀你?岂不是太便宜了你!若非你从中作梗,我就不会险些又丢了性命!七七四十九鞭,鞭鞭致命。我和你有仇吗?没有吗?这世间人海茫茫,你为何偏偏跟我过不去?!你对我犯下的罪孽我可以既往不咎,可是你伤到了我的师傅,不可饶恕!师傅为我承受的那三十七鞭,今日我一鞭不少的还给你!”
“啪——”
“啪——”
“啪——”
·····
冷眼俯视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她身上原本白色的衣物此刻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身上鲜血淋漓,道道鞭痕交错重叠,袒露在外的皮肤道道血红色的伤口统统肉往外翻,有的血已凝固在未经处理已经化脓的伤口上。遗念解下罩在肩处的披风,上面用茶色丝线绘着青竹纹样。为司雨笙披上,动作中带着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小心仔细。
嘴上却冷言道“司雨笙,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转身走出了内室。
夙觞立马狗腿似的跑过去,用尽量轻松一点的语气道“美人,没事的,像她那种人你抽几鞭子天经地义,心安理得,即使是天帝那老儿见了也会拍手叫好的,所以你不用心里面过不去的,你····”
“夙觞,送她去【无殇茶馆】。”遗念面无表情的打断了他的话。
晶澈的眼眸中是毫不粉饰的疑惑,嘴上开始打马虎眼儿“为什么呀?我还以为美人你的本意是要任她自生自灭呢····”
“你是在抗命吗?那你可以走了。我从不需要不听话的手下。”
“哎!美人你别生气,我遵命还不行吗···”
夙觞仰望着那抹御剑离去的清影,受委屈的瘪瘪嘴。回首愤愤的望向石门内不省人事的女子,咒骂道“真是该死!”
漫无目的地御剑而飞,无心身边的景色竟不知不觉飞到几日前与罗网对峙的那片树林。似是为了掩人耳目一般,此处已没有打斗的痕迹。就连那从地下冒出来的【慕血】也再无踪迹,就好像此处亘古以来便是如此宁静太平,不为世俗所扰。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许多人组成的群体叫做“世俗”,何处有人,何处就有是非,是非之处名曰“世俗”。
有世俗在,注定此处只能维持表面上脆弱不堪的平静,小心翼翼的粉饰着汹涌湍急的暗流。在那样的处境下,苦苦挣扎着生存下去。以虚伪的面具善待世俗,将真实的眼泪留给自己。
即使,不一定会被世俗善待。即使,苦痛只能自己就着眼泪咽下。
那都是最悲凉的无奈,最值得宽恕的倔强。
那是····遗念?真的,是她吗···
凝视着不远处脱力般的少女整个人靠在一棵苍松上,似乎是在默默垂泪。
她在哭泣的时候都不出声吗?即使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是怕外界发现她的软弱吗?
东君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你来做什么?阴阳家的东君大人一向如此闲散吗?”察觉到来人的气息,遗念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冷嗤道,一手戴上轻纱罩掩饰了面部表情。
是不是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会受到伤害?那么,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允许那些人受到一丝伤害。
所以,东君,对不起。
我无法再眼睁睁的看着你受伤,而自己却无能无力地只能躺在病榻上。
我不想再有愧疚感了,不奢望你会原谅我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