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西飞》夙昂

1、流西 红色的

　　红色的花轿里，绣着双对鸳鸯的门帘后，流西静静的坐着，各色金银宝钿式装点的凤冠沉沉的压在她的头上，黄金做成的金步摇缀挂在脸侧，随着花轿左右的摇摆在她的眼前晃出亮闪闪的光芒，让人迷乱，艳红的盖头使这片世界变成了红色。轿外嘈杂的鞭炮声劈啪的不断响起，人们快乐的祝福声隔着一帘红布却遥远的好似离了整个世界。

　　这身华美的嫁服，优美的仿佛天空鲜红的晚霞，多少思春的女孩曾在梦中无数次的看到他，伴着自己的那个良人。可对于流西，却意味着一道锁链，锁不到身体，但却永远的捆绑住了心，那个人，纵使在梦中见到，纵使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的思念，也如同罂粟般使人迷醉，却是人间最深刻的罪孽，但穿上了这身嫁衣，就连这思念也不再允许……。

　　身前的红帘被人撩起，一只带着翠绿扳指玉戒的手伸来，流西慢慢的将手放入那人的手心，迈下花轿，走向前面挂着红色灯笼的大门，却突然在半路停下，身体微微的侧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但在停顿片刻后又重新迈出了脚步。身后迎亲的喇叭在大声的吹着，流西没有迟缓的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被人引领着走向早已摆设好的礼堂。

　　一滴泪穿过红色的盖头，落向了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马上无踪无迹。闭上眼，似乎还能看见，那个萧瑟的秋日，一个衣着单薄，脸颊挂着泪珠的男孩子坐在颠簸的牛车上，慢慢离去，整个村庄都回荡着他惨烈的哭喊声：“姐姐！我会回来的！等我！！”

　　流北出生的时候，流西也就只有4岁，小小的她看着朝着空中挥舞着拳头的弟弟咪咪笑，小小的弟弟，圆圆的脸红扑扑的，明亮的黑色眼睛一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流西用手指戳戳弟弟的脸，好神奇，和豆腐一样软绵绵的呢！“不过太容易坏了。”流西皱眉，喃喃自语，在一旁躺着的娘闻言不禁笑了出声：“呵呵，所以流西要保护好弟弟呀！”流北严肃的抬起头，认真的说：“恩！娘放心！我会的！！”这句诺言流西一直小心的放在了心里。

　　流西和爹娘弟弟一起住在一个小山村，这个村真的很小，从村口到村尾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村子里也就是十几来户的人家，流西的家就在村子的中间，小小的3间房，几亩田就构成了这个家。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个村已经有上百年没有同外人联系了，直到流西父母的到来，来的时候娘的怀里就抱着流西，全身上下的衣物都已破的不成样子，但却还能看出原来的华贵样式，流西的爹娘告诉村里的人们，原来的家乡被战火毁坏，家里的老人都去了，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安心的抚养孩子长大……。善良的村人们接受了这一对可怜的夫妇，然后渐渐的，这个孤独的了上百年的村庄开始与外界连接起来。

　　流西一直很快乐，从没念过书的她不知道隔着村口那座山的外面会有些什么让自己吃惊的东西，所以，她也就不明白华美的衣裳，精致的住宅，高贵的生活能够带给人们什么。她以为，山的那边也会和这个淳朴的山村一样，那边的人们自然也就和流西一样，家的隔壁会住着慈祥的婆婆，家里有严肃的爹爹，亲切的娘，还有最爱的弟弟，闲暇的日子里，周围的山上总能找到一些东西，和外面进来的浪人换取一些山里不大容易制得的粗步衣服。一年到头，最大的烦恼无外乎村头的寡妇蓝花又来家门口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不过娘说，那不过是因为她嫉妒流西家而已。所以流西也就很放心的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

　　流西有一个漂亮的锦囊，那是她6岁生日时，娘做了送给她的，娘说：每年的头一天，往里面放进一个愿望，这一年，你的愿望就能实现。流西很快乐，流西没有什么愿望，所以流西每年放进的愿望都一样，小小的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每天和爹娘还有弟弟在一起。

　　流北比她的姐姐小4岁，流北很喜欢姐姐，任何时候，但是除了被姐姐左右拉开脸颊的时候，虽然流北承认，笑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看着自己说：“流北最可爱了！”，这个表情最漂亮，流北还是决定，不喜欢姐姐的这个动作，拉的脸蛋痛痛！

　　流北和流西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流西说：“应该让爹娘知道，这样，冬天的时候，就能和外来的浪人换取更多的食物了。”但是流北说：“姐姐的秘密是我一个人的，爹娘也不可以！”流西笑的牙齿全露，正在换牙期的牙齿颤颤的挂在上面，晃啊晃，流西很大方的同意了弟弟的决定。

　　只要集中注意力，流西可以随时的知晓山上所有的动物和植物的行踪与方位，这是流西和流北的秘密。

　　流西最爱弟弟，很爱很爱。流西说，要永远和弟弟在一起。

　　流西10岁，村子突然变的不再平静，住在村口的几户人家经常发现，村口不断的来一些人，那些衣衫蓝缕的人一脸颓靡的坐躺在树下，脚上的鞋已经磨损的看不出原样，身上骨瘦如材，一眼就能看出已多日未曾进食，甚至有些人被发现时，已然断了气，活下来的告诉人们：外面开战了，家乡早已尸骨满地，男人们被拉去充了军，他们是逃亡到这儿的。善良的村民们收留了他们，村后的破庙塞不下人，很多人被邀请住到了村民们的家里。

　　流西家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那个人是在一个温暖的春日出现在村里的，看到他的时候，他全身的衣服染成了红色，身体没有一处完好，静静趴在家边的小溪旁，流下的血将一边的泥地浸的暗红，流西和弟弟一早出门时瞅到了，乍一看去，她还以为是山上收了伤的野兽跑下了山，吓的流西大叫着拉上弟弟跑回了家，可是娘说：“这是个人，但是受伤了，我们要救他。”

　　流西帮着娘将那个人抬回了家，流北在一旁颤颤的发抖，他说：“好多血！”

　　娘帮那个人清洗伤口的时候，流西就在外间煮着草药，流北在抽着鼻子，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流西笑：“北北不用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会保护你！”

　　里间的那个人还在昏迷，但却不时的发出一两声的呻吟声，眼前的草药煮开，发出“的的”的沸腾声，浓重的中药味从壶里飘出，散开在了屋里。

　　娘从里间走出，轻轻的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神色却没有一丝平静，反而有了种不易觉察的慌张，她的手中紧紧的握着某样东西，一脸冷凝的走向了屋外，流西感到了不安。

　　“娘！……那个人怎么样了？”流西下意识的叫住了母亲，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随便挑了个问题问了。

　　“恩，好多了。”娘勉强的笑笑，转身又向外面走去，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流西看见，母亲手中的那样东西反射出一道金黄的光。

　　夜深的时候，爹回来了，流西躺在床上，身边是早已睡熟，轻轻的打鼾的流北，流西侧着身子，半梦半醒间，听到外间，爹和娘在小声的挣吵着什么，模糊中，似乎提到了‘……大人’，好象还有自己的名字，突然，爹的声音变大了，他大声的喊：“你休想把这个人留下！”然后摔门而出。

　　流北终于被惊醒，他睁着睡眼迷朦的眼，迷茫的问流西：“姐姐，是什么声音？”流西努力的笑着，将被子盖的更上了点，直到盖住流北的耳朵，“没什么，睡吧。”

　　第二天，流西一如既往的起床，一如既往的把流北从被窝里揪起，然后看见娘准备好了的早饭人已经下了地，不同的是，那个人仍然静静的躺在偏房里，流西想，这个人，应该就算是留下了。流西没有再想许多，她认为，这个人，问题不大，爹娘还是与自己一起，最重要的是，流北还在身边。

　　那个人终于醒了，流西无意间发现，在洗去了全身的血污后，他原来出奇的好看，但是冷冷的气质下总带着一种肃杀，隔壁的那些人从不敢接近他的周围，包括村里一些老爱花痴的姑娘，流西撇撇嘴：切，冰山男，还不如我家流北好看呢。

　　流西问他名字的时候，那个人说，在这里，你就叫我炎守吧。

　　炎守留下了，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静静的帮着爹娘做一些家务，虽然爹对他完全漠视，但是炎守意外的对他很恭谨，而娘却总是担忧的看着村口的方向，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时间慢慢的过，流北长大了，8岁的流北眉目清秀，长长的眼每天都笑眯眯的，隔壁的婆婆说：“呀，好俊的孩子，看来以后要让很多女孩子心碎了。”流北继续笑眯眯，似懂非懂。流西也不懂，但流西大力的抱住流北，宣布：“弟弟是我一个人的！”婆婆笑：“那可不是，但流北以后可是要娶媳妇的呢！等那时，流北就是他娘子的了，哈哈！”

　　流西急了：“那流北娶我好了，以后还是在一起！”然后转过头，恶狠狠对流北说：“你只能娶我，不能娶别人！知道吗！？”流北怕怕的看看眉形到竖的姐姐，缩着身子点头。

　　流西很满意的回头，一脸得意的看向婆婆，婆婆眨眨眼，愣了。

　　流西不明白什么是爱，她只是觉的，每天每天，只要看着流北就会快乐，流北开心她就开心，流北哭，她就慌张的想找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让流北笑，当流北用那双墨色的眸子看着自己时，那一瞬间，幸福的就像得到了整个世界。所以她凶凶的对流北说：“不可以用你的眼睛看别人太久！知道吗！你是姐姐一个人的！”是的，一个人的，流北，流北，好想独自的拥有你，永远。

　　在院子里砍柴的炎守，看着拉着流北一脸宠腻的笑的流西，微微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