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无痕》年五七

1、木偶戏（一） 入夜，宁安

　　入夜，宁安城城南处火光冲天，正是那精通盘铃傀儡之技的南烛家。说来也奇怪，这火也不蔓延到其他家，却也怎么都扑不灭，周遭邻居外加来帮忙之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小舍烧了整整一夜。直到不知谁家的公鸡啼叫第一声，这火才慢慢弱下来，但整座小舍，都成为一片废墟，空中飘荡着焦臭的气味。
　　在一片灰黑之中，尤为刺眼的是一抹亮色，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这正是南烛的人偶。
　　恐慌的情绪蔓延，人人都知晓明日便是南烛成婚的日子。南烛年已三十，作为戏师在这年纪还能娶上貌美娇妻实属幸运，而偏偏在前一夜葬身火海，令人唏嘘。然而这保存完好的木偶却让气氛骤降，不出多久，街头巷尾便流出传闻，说是这木偶心生嫉妒在南烛成婚前一夜纵火，要南烛不得娶妻。
　　当地官府听闻也不知如何处理这木偶，正巧碰上玉竹派的新弟子下山历练，其中一组的路线必然会通过宁安城，便守在城门口，但不知怎么，原来每年都守时来的一组人马，今年却迟迟不出现。

　　阿音此时就躺在一堆废墟中，大概已有三日，但对阿音而言，反正，她已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感受自己身体之中的灵慢慢消散。而她，还用着为数不多的灵，回忆她的十七年。
　　十七年前，当时阿音应该是毫无记忆的，但她还可以通过南烛的记忆，看到当时自己在他手上成型，在十三岁的南烛手上，同南烛一样的身高。
　　就这样过了平平淡淡的两年，南烛与阿音越来越契合，到了南烛十五岁的时候，他离开了师傅，一人一担木箱，带着阿音，四处表演。但这一切对当时的阿音而言还什么都不可意识。
　　到了南烛十七岁那年，阿音遇见了一个人。原来她还是处于混沌的状态，能模模糊糊听到外界的声音，但是断断续续，自己也常常处于完全无意识的状态。那个男人的声音，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听到，仿佛是破碎冰块的一道裂痕，随即笼罩住阿音的模糊轰然崩坍，涌入夏蝉的夜鸣，四处的蛙叫、狗吠。还有——
　　“我替你聚集了你周身的灵，你现在算是半个人。”
　　阿音很想问为什么是半个，却并不能开口，然而她还是被涌入眼中的景色震撼了，从未有过的感觉遍布身体。
　　这是......喜悦吧？

　　南烛对于阿音出现在院内很奇怪，明明昨夜还是和自己一个房间的，大清早却在石凳上发现了阿音，从远处看好像人一般端坐着，头皮略微发麻，但还是挪着脚走向石凳，毕竟，这家戏班开出的价格可不低，这出木偶戏唱好了，就能攒够钱继续往下个城市了。

　　南烛对于少年闯荡江湖很是着迷，但很可惜自己家那边的白鸟门五年一招，且只招八岁孩童，其他的门派又实在太远，父母在他未记事就已双双病逝，他只好跟从自己叔叔学戏，倒是在木偶傀儡戏这方面展现了点天赋，于是在十五岁那年找了个晴天就告别被他气病的叔叔，开始闯荡江湖的梦想。可惜这世道赚钱难，自己又不愿跟戏班走，走了两年不过三个大城，大侠没见到多少，劫匪小偷倒是一窝窝的出来，据他两月前碰到的小偷说，他已经上了这片的保护单，这三个月内不动他了。
　　“嘿那边的小兄弟，我听回门那边的人说了，你在那赞助了不少弟兄，特来感谢你。”
　　“赞助？”
　　“对啊，那边弟兄跟我说了，你在那呆了一年，无论大县小乡，每到一处你都慷慨赞助，一开始我弟兄还以为你傻，后来时间越长越觉着你是在舍身帮助我们，毕竟再傻也不可能每天都送钱啊对吧。”
　　此时南烛已经无话可说，自己在回门是逗留最长，因为那里无论大县小乡，甚至是皇候所在的里都，都有一群身手异常矫健的匪徒，他有段时日甚至都还怀疑是被刻意针对，只有在亵衣里缝了个袋子才勉强能够攒钱逃出回门。
　　“所以啊，对你这样仗义的小兄弟，我们一致决定像回门的弟兄一样这三个月不动你!”
　　诶？！

　　从回忆中挑出，定了定心神，来到荆门已经快三个月了，明日登台一出要是唱得好，班主这钱拿到定然可以早早离开这可怕的苍北，进入中淮地区。
　　阿音看着南烛脸上莫名变换的神色，心觉好笑，自己与他神思相通也得知原因。运了一□□内的灵，十分充足，心念一动，嘶——
　　衣料撕破的声音，南烛还愣着，突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凉意。呼啦啦，在亵衣口袋里的身家簇拥而出。尽管得知自己的亵衣口袋可能并没什么用，但为了心安，倒也自然而然放入其中，这下倒好，很明显没什么用了。
　　阿音看着南烛从震惊到无奈的脸，心中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快乐，自己灵力有限，但还是帮他从近处拿了点回来，算是给南烛这次出糗的安慰吧。
　　当阿音还沉浸在恶作剧之中时，南烛已经麻利收拾好身家了。望着有些低气压的南烛走来，她竟有些许害怕。
　　哎，这时候能够猫着腰偷偷跑掉就好啦。南烛这个家伙一定会觉得我超可爱吧。
　　同南烛神思相通后，阿音也得到了这四年的记忆，奇怪的感觉遍布全身，好像是有意识地想讨南烛欢心，又想让他出糗也不错。
　　南烛讨厌我了吗？但他应该不知道是我干的吧？
　　这样的想法来来回回。
　　终于，南烛到了她身前，慢慢提起她，回到了房间。
　　“哎，在外面都沾露水了，脸上也有点蒙尘，哎呀哎呀，以后可不要随便乱跑了，要不然又要重新画上。”
　　自言自语般说着，轻轻擦拭阿音脸颊，画眉，点唇。一系列做完，正巧院里的公鸡也报了晓。
　　一整天阿音都是晕乎乎的，感受到自己随着南烛的牵动飞舞，盘铃声声，仿佛自己也正咿咿呀呀的唱出曲子。
　　次日的登台演出十分成功，南烛的盘铃傀儡之技仿佛又进了一阶，还受到了班主的恳切挽留。
　　“不行啊，您看我这孤胆英雄的气魄怎么可拘留在这小小戏班之中？”
　　阿音明显感受到班主“您老慢走不送再见”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