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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六章 何处不相逢(一) ...

  •   天还只有蒙蒙亮时,秦牧已经在路边拦了一辆前往越州市的小客车,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拦车比去车站买票最大的好处,是他不需要通过证件进站。
      在这几年来,能不用到证件的地方,他就不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渐渐成了一个没有自我的隐形人。
      他的行李就是一个手提旅行袋,但他并不是去旅行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是回家了,至于什么时候再来,他也不知道。
      好多年前,他也这么来的,当时还有一个红木箱子,大包小包的,充满着雄心壮志。
      他都忘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像上个世纪,上辈子那么遥远。

      宁江市和越州市很近,如果坐火车,半天都不用。比如前一天晚上邢斌死了,第二天葛清就得到了消息,来到了邢立扬的身边。
      今天是第三天,他却已经离这些是非越来越远。
      秦牧微闭着眼睛,靠着窗户养神。他的心中有些许的落寞,但并不是很强烈。此时他的感觉,也许就是没感觉。
      真的没感觉,空空的,特别的茫然。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使得他略微迟钝地动了下身子,裹紧身上的外衣,这种小客气是不会开暖气的,已经是初冬,他感到了明显的寒意。
      信息是夏胜杰发来的:“怎样,还好吗?”
      “挺顺利,我已经在车上了。预计晚上七八点钟会到越州。我已经预订了一家小旅馆,都安排好了。”
      “你不回家吗?”夏胜杰问。
      “看情况。”秦牧回道,“邻居认得我,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夏胜杰才回过来:“小心。安顿好后通知我。”
      “好。”
      秦牧关掉手机,朝四周望了一下。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小客车只有四五个人,这年头,这种私人的无证小客车早就没有生意了。
      过几年,如果他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又不想被验证身份,大概只能够走路了。
      秦牧自嘲地笑了,他的心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完全没有任何情绪。

      一直到天黑,秦牧才来到越州市。在一家小旅馆安顿好自己后,穿上一件长外套,戴了帽子和口罩,天气很冷,这身打扮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出了旅馆后,来不及吃东西,便朝曾经的家走去。
      没错,他是走着去的,从市区走到乡下,越州市虽然不大,但是要走着去也颇为费劲,走到家时,已经是午夜了。
      村子里早就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都关着灯,连小卖部都已经打烊了。秦牧正是需要这种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时间段,踏着满地的落叶和树枝,他来到自己家的门口。葛清前段时间来过,所以门口打扫得平整安静,门上仍然包着以前旧的漆皮,上面有早就看不清的图案。秦牧拿出口袋中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好些年不用了,他一时忘了该往哪边转,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这个锁相当旧,但葛清并没有换,屋子里很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为了不被人发现,秦牧没有开灯,只打开了手机,用屏幕的亮度一点点地看着屋里的情形。
      他回自己的家,就像一个贼。

      屋子里又干净又空旷,顺着手机微弱的光线,一张奶奶曾经的旧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在供桌中间。
      秦牧便呆呆地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奶奶,几乎忘了奶奶的模样。此时面对着这张旧时的照片,照片中这个把自己含辛茹苦一手带大的奶奶,正慈祥而宽容地望着自己,就像以往每一次回家一样,奶奶总是早早地备好了饭菜,坐在桌边做着针线等他。
      秦牧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站到屋子中间,恭恭敬敬地对着照片鞠了三个躬。最后一次弯腰他久久没有动,瘦长的身子就像一只弯着的长虾,弓起的背仿佛重得怎么都直不起来。
      等到他终于站直身子,恢复了平静后,他看到了照片的下面,用一只茶杯压着一张纸的边角,他伸手把茶杯拿开,抽出纸条,辩认出上面两行字是葛清写的:
      “秦牧,奶奶的新坟现在葬在XX山XX区XX号,我在旁边种了两株小柏树,请你尽量抽空去祭拜她,奶奶真的很想你!”
      秦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葛清并不相信自己死了,但是和之前不同,现在葛清已经坦然地接受了他的‘不出现’。他们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一个被窝睡觉,一只碗里吃饭,可是现在,他失去奶奶,也失去了葛清,他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手机的光越来越暗,电就要没了。秦牧把纸条放进口袋,再一次对照片鞠了一个躬,才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锁上门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他把门口新踩出的痕迹抹去,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葛清一夜未归,骆小景一个人在屋子里等着。他现在不敢睡了,一想到半夜里竟然会有人偷偷打开门摸到他床上换手机电板,他就整个人都不好了。越想越害怕,越怕越不能不想。后半夜越坐越冷,他也不敢去喝水,怕上厕所,最后只得捧了棉被,把自己裹起来,缩进了沙发里。
      然后,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
      手机的声音把骆小景震醒了,他睡得并不沉,手机又劳劳地抓在手里,一振动就让他陡然睁了眼睛,差一点把手机给扔出去。
      他以为是葛清,没想到是丁凯。
      “我在你门口,帮我开一下。”

      骆小景忙裹着棉被跳下沙发,嘴牙裂嘴一跳跳地把保险开了,打开门,门外是穿着工人制服一脸神彩奕奕的丁凯。
      “小懒猪!”他笑道,又扬扬手中香喷喷的早餐,“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还在睡!”
      骆小景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欢呼着抱住他,却仍然是苦着一张脸,裹着棉被重新一跳一跳地扑向沙发。
      “你脚怎么了?”丁凯收起笑容,忙跟进来把门关上,急着问,“摔跤了。”
      “不是……蜷了一晚上,麻了。好难受!”骆小景缩在沙发里不住地揉着鼻子,“我好像鼻子也塞住了,不是感冒了吧?”

      丁凯把早餐放到一边,也坐到了沙发上,将他的腿放到自己膝盖上:“我给你揉揉,马上就好。不是摔跤就好……你呀,越来越懒了,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骆小景摇了一下头,丁凯一碰,他就叫,只是用手指指屋角那个行李箱。
      丁凯也看到了:“谁啊?你朋友。”
      “是小清。他一晚上都没回来。”
      丁凯啊了一声:“他回来了?他和你住?”
      “不然呢?”骆小景没好气地说,“邢家发生那么大的事,邢立扬走到哪儿都有记者跟着,他们两个又没公开,也不方便住在一起了。”
      丁凯皱起眉:“邢斌真的是被杀的?可是我看新闻,好像说是病死的。有钱人真是奇怪,生了病不好好地在医院待着,跑到一个无证小旅馆去过夜干什么?旅游吗,那种地方又脏又冷,老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骆小景打了他一下:“你别这么缺德!我警告你,这些话不许在小清和邢立扬面前说!”
      丁凯耸耸肩,用力揉着他的腿:“我对别人的事没兴趣。舒服一点了吗?”
      骆小景恩着,把腿缩了起来,咕咕囔囔地说:“你对别人的事没兴趣,对我有没有兴趣?”
      “你怎么了?”
      “我……我差一点就死了!在睡梦里被害死了!”
      丁凯皱起眉:“这是什么话?”

      骆小景这才把前天晚上自己吃了外卖后呼呼大睡,有人偷偷潜入用自己号码给邢立扬发信息,又偷偷换了电板的事说了一遍。
      听到一半丁凯的脸就绿了,他呼的站起来,就去检查门锁,锁舌上果然有明显很的滑痕。
      “你马上收拾东西搬到我那里去!”他命令道,“不能再住在这里。”
      骆小景有点感动,但还是说:“小清来了,他要和我一起住,我不搬了。”
      “就是因为他来了才更危险!”丁凯毫不留情地说,“对方的目标是邢立扬,你和葛清住在一起,怎么置身事外?会殃及池鱼的你知不知道!”
      “哪来那么多成语,搞得很有文化似的!小清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他真的有危险,我怎么可以不管呢?我一定要和他住在一起,哪怕有坏人,多个人多双手也好。”
      丁凯用力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别蠢了!多个人多条命才对。你不说我和他说,他住在这里,你和我去住,就这么说定了!”

      骆小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挪了一下身子,拉住丁凯的手臂:“好了好了,再说吧,你不是给我买吃的吗?东西呢?”
      丁凯这才想起来,忙拿了早餐过来,还好没有冷掉,是鸡蛋煎饼和白粥,骆小景这才眉开眼睛,把烦恼的事抛向一边,呼赤呼赤地吃起来。
      丁凯拿了一件外套给他披上,骆小心抬头朝他一笑:“你对我真好!”
      “废话。”
      “其实我觉得邢立扬对小清也挺好的,小清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已经离不开他了。现在邢立扬一出事,他立马就赶过来了,还说不喜欢,鬼才信他!希望早一点找出凶手,把坏人抓住了,大家都皆大欢喜。”
      丁凯不以为然地说:“难道邢斌是被害死的?为什么新闻上不说?”
      骆小景吐吐舌头:“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为什么要搞那么多事?……其实我不太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把邢立扬带到那个地方去白白坐了几小时呢?还用我的手机发,这人是有多熟悉我们的事啊!丁凯,你说是不是熟人做的?如果不是熟人,怎么会知道我叫外卖?又怎么了解我关门从不上保险呢?还知道我的手机型号,都准备好没电的电板了?这不是熟人又会是谁?”
      “没错没错,骆大侦探。”丁凯哼着,“你老实交待,是不是有其他男朋友?”
      “你胡说什么!”
      “那你的意思,这么了解你的人,不是我吧?”丁凯似笑非笑地问。
      骆小景斜眼看他:“不一定啊,也许就是你!你那天虽然在上夜班,但也不是非得自己做不可。你可以让别人做!”
      “你的脑洞会不会大了一点?我的工资卡都放在你那里,我身上就几十块钱,也就够你买早餐,谁会替我卖命?再说,邢斌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杀他干嘛?”
      骆小景一本正经地鼓着脸:“那可不一定。至少有N种可能。”
      “你说说看,怎么个N种可能?”

      骆小景三口两口把鸡蛋饼塞进嘴里,用纸巾擦着嘴和手,大声咳了两声:“听好了,我骆大侦探要分析案情了:第一种可能,你暗恋小清,妒忌邢立扬,想要趁此陷害他,然后把小清弄到手,脚踏两条船!我说得没错吧?”
      丁凯真翻白眼:“这简直污辱我的人格。”
      “你的人格值多少钱?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骆小景也忍不住笑了,挨过去,“第二种可能,你和邢家有仇!当年邢斌杀了你全家,你要发誓报仇,然后故意接近搬到小清的对面,接近他们,趁机下手!”
      “你时间弄错了吧?是我先住在那里,葛清才搬来的。是不是他故意接近我想害我?”丁凯沉下脸,“还有我说过我爸妈不在了吗?他们只是不在这个城市,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不说了不说了。”骆小景一把抱住他,“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哼!”
      “亲爱的,我只是太害怕了。如果我身边真的有坏人而且还在利用我害小清,可怎么办?”
      丁凯伸过手臂抱住他,语气也放柔了:“你呀,平时一点心眼都没有。说真的,你自己反省反省,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你爱吃?知道你手机型号?知道你的生活习惯?你平时嘴巴没有把门的,谁都相信,谁都说,总是把自己给卖了。我有没有说错?”
      骆小景想了想,轻轻点点头:“好像是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你朋友!”丁凯托起他的脸,“谨、言、慎、行!上班就做事,下班就回家,记得把门上保险,或者我给你换一个。最好身边还要准备防身的工具,以备不测。”
      “哦。”骆小景眨眨眼睛,“那你呢?”
      丁凯故意说:“我?关我什么事?我照常吃照常睡,反正又没人害我。”
      骆小景低下头,沮丧地:“你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万一我出事了?”
      丁凯大笑,紧紧拥住他:“不会的,有我呢!我会一直都陪着你,让你一根头发也不会少!”
      骆小景把头钻进他怀里:“没错,这样就很好了。唉,有钱一点也不好,邢家那么有钱,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邢立扬再爱小清,到现在也没有公开他们的关系。现在邢斌死了,邢立扬挑起了大梁,他和小清就更没希望了。……丁凯,以后我们不要太有钱,就做普普通通的人好了,没人注意我们,我们也不用去顾及别人,过自己的舒服日子,这样多好!”
      丁凯眼神微微一动:“你不喜欢有钱?我有钱了,可以让你过好日子,可以让你吃好吃的,总比没钱好。”
      “不好!你看电视上小说里,狗血故事到处都是,有钱人整天勾心斗角,争这个争那个,多没劲啊!明明不愁吃不愁穿,还斗个你死我活,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你真是傻瓜,没听过现实往往比小说更狗血吗?”丁凯轻声说,“有钱人斗来斗去,也许并不是为了吃得好穿得好,也许……仅仅是为了生存。”

      骆小景眨眨眼睛,不知是听懂还没听懂。但是他的手机此刻却响了起来。
      “是小清的电话!”他迫不及待地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又茫然地把电话挂了,对着丁凯说,“小清说,他和邢立扬两个人一起被警察带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六章 何处不相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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