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陌的暖色光》炫焰

3、——叁—— 夕阳的暖色

　　高二开学了，年级重新分班。因为上次的期末考失误，翎也的分数比我低了不少，被分到了另一个班。
　　我暗暗鼓励自己：没关系的，只是一墙之隔，还是可以天天见面的。翎也同样微笑着鼓励我：其实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的，不都是同时上课下课嘛。等我下次再考回去哦！我笑着跟他点点头。他好像变得比以前开朗了。

　　客厅的电话铃在响，却没人接。我把笔放下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看到妈妈好像又喝多了酒，斜靠在沙发上拿着自己的手机不知模糊地在跟谁说着什么。

　　我看到来电显示居然是爸爸的号码。
　　“喂？爸？”
　　“哦，你是小陌吧？你爸在厨房做饭呢，呵呵，我想问问你哪天有空来我们家玩啊？我们还没见过面呢，都是你学习太忙啊。”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刺痛了我的心。
　　“……你叫我爸接电话吧。”
　　“……你等一下哦。”我听到她搁下听筒，拖鞋走远的声音。
　　后来爸爸说的话和她基本一样，我只好答应这个周末去他家。但是我不能让妈妈知道。

　　在他家楼下，爸爸在等我，来接我上楼。很久没有见过爸爸的笑容，可我怎么看了一点都不开心呢？一个看起来比妈妈年轻一些的女人热情地打开门拉我们进去，我却本能地甩掉了她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看她的表情愣了一下，我只好尴尬地低头不说话。
　　“哦！这就是我们家的大才女哦！小韵！怎么还在里面呆着啊？快出来见见你姐姐啊！”她的心情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笑得象朵花一样，我不知怎么想起了罂粟的名字。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比我低半头的女孩，我能看出她化了淡妆。她的眼神并不友善，只是微微对我点了一下头。我才知道他家还有个小孩，而且用不好听的话说——似乎不是省油的灯。
　　“这是小韵，比你小三岁。小韵，这是你姐姐小陌，你们俩要好好玩哦。”爸爸做着介绍。
　　“哦。”我俩异口同声，倒还真有点像。
　　我把爸爸赶出厨房，自己做菜，小韵在旁边洗蔬菜水果。我总觉得她的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嘲讽，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啊！你做什么啊！”她跳着惊叫起来，客厅里的两个人听见都跑了进来。
　　“怎么了小韵？”那个女人花容失色。
　　“啊……没什么，姐姐也不是故意的，你们都出去吧，没事啦。”我不明白她的脸怎么变得那么快。
　　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我看。看什么看啊？我只是把一点点汤不小心洒到了地板上，或者她的鞋子上也有而已。
　　我懒得说话，该干嘛继续干嘛。他们也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小韵也安静下来。
　　“姐，能不能小心一点啊？你不会平时都是这样吧？”她没有回头看我，专心地洗手中的水果。
　　我心里一股火差点蹿了上来，向来最恨的就是说话阴阳怪气的人，今天却让我碰见一个。看来我对她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我不动声色地切菜，心想这一定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地方，见这些人。我听到她轻声哼起了歌，或许我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吧。可是我真的不想说话。
　　我突然觉得翎也的日子真的会比我还要难过许多，有些后悔没有更温柔一点对他。

　　我带着有些憋闷的心情回到家，一进门，浓重的烟味令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我阻止不了妈妈，只能渐渐变得习惯起来。走到窗边，把全部窗户都打开，我发泄着心里的郁闷，窗户撞在边框上咚咚响。
　　后来每天回家，我就要把客厅和餐厅收拾一遍，扔掉堆积起来的垃圾，换掉家里混浊的空气。我心里越来越有不想再回来的感觉，可是我不能不管妈妈啊，还是忍忍吧。

　　学校里，我仍然每天课间时和翎也在走廊上说话。他会微微低下身，把胳膊支在阳台上，在光线下眯了眼睛。我则站在他身边，暂时忘却家里阴暗的一切，贪婪地享受着周围温柔暖和的空气和声音。
　　可是这唯一的温柔，却也有了裂缝。
　　翎也这两天很奇怪，没有准时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等着我出来。当我去找他时，他也慌张地对我说他们班还要补习，让我先回家。
　　我一向都不问太多，即使觉得有点蹊跷也会当作没有事情发生。我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太冷静还是太鸵鸟。

　　直到有一天，我在课间偷偷跑到他们班门口，想看看他在做什么。然后我看到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生坐在翎也前面的座位上，转过头笑着趴在他的桌子上在跟他说着什么。把视线放在翎也的脸上，我吃惊地发现他看起来是那么幸福，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其实他们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实在没什么朋友，所以才刚刚了解。听说她是个很温柔可爱且优雅的女孩，家庭也很好，无忧无虑却善解人意。
　　从那天起我也不再叫翎也一起回家了，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笑得开心的表情，但那笑容不是因为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微笑，和似有似无的关怀。因为我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笑话，我心里沉重的痛使我很难真正安慰他关心他。

　　“小陌，一起回家吧。”翎也像以前一样来到我们教室门口，轻声跟我说道。
　　“哦。”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清透的眼瞳中似乎有一丝伤感。
　　“你……都知道了？”翎也的声音摩擦在空气中，缓缓消失。
　　“嗯。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还是那么平静。
　　“对不起。”
　　“没。你跟我在一起太沉重了，这是我的错。”我的鼻头有点酸。
　　“她很天真，很单纯，我不想伤害她。”
　　“我知道。”我的眼泪滑下来，我低着头不愿让他看到。
　　“那你照顾好自己，好好跟你妈妈过。”
　　“哦。”
　　平静地互相道别之后，他跨上单车转身离开。我看着他骑单车的背影，觉得自己就快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后面以后会载着那个天真优雅的女孩，她会用自己的可爱和温柔来抚慰翎也的悲伤。而在我心里，曾有过的温暖已经支离破碎，那些暖色的回忆迅速褪色变得不真实。

　　翎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我刚刚准备依赖你的时候，又这样突然地离开。我知道我不是好孩子，我的性格很古怪，可是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你不是一样不喜欢说话吗？难道你都是骗我的吗？我告诉你翎也，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心里逐渐麻木就没什么感觉了。这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饭，妈妈不知道去哪了，我准备快做好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可是不一会儿，电话自己响了起来。
　　“喂？……爸？”
　　“小陌！你快来！出事了！”
　　我的脑袋像被猛敲了几下，闷闷地疼。妈妈喝多了酒，把那个女人推到一个坡下，摔成了重伤，她自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赶到出事地点，那里停着好多警车，声音嘈杂，一切都是那么混乱。我一眼就看到妈妈的发卡在地上，已经折坏了。有警察过来问我的身份，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说，爸爸已经叫了救护车，陪那个女人去了医院。我不想去看她，只想把妈妈找回来。他们又说，会出动警力寻找妈妈。我又害怕，希望他们不要找到妈妈。
　　我从没感到那么孤独无助过。呆站在那如血色的夕阳下，谁跟我说什么我都已经听不到了。我默默地想，翎也，我和你一样了，妈妈走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完全睁着眼睛度过，心里的恐惧和悲伤压得我动弹不得。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直到闹钟像往常一样响起，我才清醒过来。
　　来到学校，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是我又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上课时，老师点到我的名字，让我回答问题。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着发呆。
　　对于平时从不会有问题难住的我，老师的目光有些担心，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坐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不会说话了。周围的人都会投来惊讶和不可思议的目光，好像我们班在展出稀有动物。班主任让其他班干多帮助我，可是各种刺人的话语和眼神还是会不断地缠绕在我身边。
　　小陌终于不那么高傲了，终于在大家面前低下了头，收敛了冷漠的眼神，连话都说不出口。这是多么可笑的笑话呢。
　　我开始恨我自己，既然都不会说话了，为什么还能听到声音？我已经彻底坠落进谷底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多人来同情我？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满心莫名的怒火，把在我身边说话的人推到墙边，把我的课桌当众撞翻在地。所有人都惊呆了，很快有人把翎也叫来，他们知道只有他了解我。
　　“小陌！你怎么了？”翎也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眼中的焦急带着一丝心疼。
　　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可从瞳孔发出的光芒却如同一头幼小的野兽。我不相信你们对我的同情和关心，你们只是好奇！还有翎也，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负担。这才是真相，难道不是吗！
　　我愤怒地看着翎也，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他的双手，然后安静地蹲下捡起了我的书包，装了一些我觉得有用的东西，就背起来往外走。
　　闻讯赶来的班主任拦住我，问大家出了什么事，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我知道，其实我早该离开这里了，我本来就不是他们之中平凡的一员，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握了握班主任的手，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教室。
　　我懒得想背后的他们都是什么表情，都在说什么话，连翎也我都这么轻易放弃了，自己真是找回了一点尊严。我想着，咸咸的嘴角笑了笑。

　　回到家，我平静地打扫了一遍房子，拿出放在抽屉里我自己存下来的一个存折，将一些衣服塞进了行李箱中，背起包锁门走人。
　　来到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半小时后向南方的火车票，然后拉着箱子走进候车室。我想我要去个炎热的地方，那里四季都只要穿短袖短裤，开心了我还要穿裙子，总之我要没有束缚地生活，再也忍受不了那些沉重的负担，我都快被压出病来了。
　　而且南方的阳光应该很充足，我应该可以肆无忌惮地练习直视太阳了吧？等我练好了，我就每天躺在海滩上，看着太阳笑，一直到它变得红红的落进海里去。
　　半个小时后，火车开动了。听着耳机里仓木麻衣悲伤的声音，那些令人心碎的回忆又接踵而至，一个不小心就会让我像潜入水底一般呼吸不过来。我竭尽全力躲避着它们的袭击，一心想要把过去都忘掉。
　　因为我已经受够了，既然那些都回不来，那么就让我成为一个勇敢的人。或许我小时候是太过幸福了，但我已经又承受了这么多苦难，总算可以放过我了吧。

　　列车开在铁轨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响声。转过一个弧度，夕阳的暖色光照耀在我身上，我一直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有希望最安定的景象。
　　就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我笑了，对着窗外橘色的夕阳呵呵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