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陌的暖色光》炫焰

2、——贰——

　　放暑假了，我和翎也还会一起去操场看台上看落日，一人一只的耳机里放着我们都喜欢听的歌。我们并没有讨论过那次家长会的事情，好像彼此的心里已经都理解了什么。

　　那天晚上爸爸果然回来了，但是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书架上他的那些书哗的一声都被他抽走了，我心里好像也被抽走了什么一样。
　　“爸，你干嘛呢？”我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变得强烈，但我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哦，把这些东西放到别处去，放在这里没用了。”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忙着把那些书和一些他的衣服装进一个个大箱子。我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是那么陌生，陌生到我不想再问他什么问题了。
　　后来我知道，好像之前那天晚上妈妈和爸爸吵架了，就都没有回家，妈妈还拿走了爸爸的家门钥匙，让他不要再回来。我还算帮了他一个忙。
　　再后来很久没有见过爸爸了，我也仍然不愿意问什么，只是每天都没有再见过妈妈的笑脸。

　　“那真是俗到不能再俗的事情了，”我轻轻笑着跟站在旁边的安静的翎也说，“我爸昨天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就连他什么时候跟我妈离婚的我也不知道。”
　　“你别太难过了。”他原本轻柔的声音中透着一种稳定的力量，让我想去依赖他。
　　“嗯，其实一直以来也是我自己过，他们的事情我也管不了的。”我觉得自己超常地冷静，就像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在别人身上一样。
　　“你就和你妈妈好好过吧，总比我好，我妈离开我去了别的城市，我只能跟着他俩过。”他额前的头发垂了下来，又遮住了眼睛。
　　我转过头来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他家的情况。我很想伸手帮他拨开头发。他其实比我还小半岁，我很想抱抱他安慰安慰他。可是我站在那里动不了，心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一阵阵发紧，疼得我眼泪都冒了出来。
　　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流过眼泪，因为我很冷静，很聪明，甚至是冷漠，怎么可能当众出糗呢？可是今天太突然了，我已经控制不了我的疼痛。忍不住抓住他的外套，我把脸埋进去，眼泪都蹭了上去。衣服上弥漫着洗衣粉的清香，和翎也特有的味道。我紧闭着眼睛，把心里的孤单悲伤全都随着眼泪挥霍在了他身上。
　　忽然间，我感觉到一双手缓缓环绕着我，把我推向他的胸膛。我好像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在我背后温柔地拍着。这一切是在安慰我吗？我陷在里面不愿多想。
　　在那天，我很多年紧闭的心终于向一个人敞开，我很多年略带冷漠的微笑也终于对一个人卸下。

　　在我感觉到和翎也在一起的幸福之后，家里的状况却是令人越来越无法忍受。
　　妈妈开始吸烟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画面，当我回家看到并且闻到那浓重的烟味时，胃里涌起一阵想吐的感觉。
　　“妈！你在干什么！”我惊呼着，跑过去想要夺下她手中还在袅袅飘起的烟雾。
　　“少动我！”她转过身，就像不认识我。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大声喊着，心中一片惶恐。
　　“反正大家都别好好过，哈哈！”她走到餐桌旁，拿起半瓶酒仰头喝下几口。我这才发现她还喝了很多酒。
　　“妈！”我飞奔过去夺走她手中的酒瓶，慌张中却失手将酒瓶打碎在地上。
　　哗啦一声，好像我的心都破碎了。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跑过去抱着妈妈大哭起来。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突然呢？为什么连妈妈也不想管我了呢？为什么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吃一个苹果了……
　　冷静下来之后，我发现妈妈也是满脸泪水，就跑去拿了毛巾来帮她慢慢擦干净。
　　“妈，家里的苹果在哪里放着呢？我给你洗一个吧。”
　　“……好久没买了。”
　　我的心又狠狠地疼起来，眼睛又不争气地模糊了。那个每天早上把洗好放进保鲜袋的苹果装到我书包里的微笑着的妈妈呢？
　　“妈，你别这样，我们俩不是也能好好过吗？”我倒了杯水给她，颤抖着声音接近哀求地劝她。我不知道往日的那些冷静和无所谓都到哪里去了，现在才明白，那些东西其实只对自己不在乎的东西有用。
　　“我不能再忍耐了，我不会让他们好好过！”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家里的空气变得冰凉，我抱着自己不让身体发抖。
　　“妈，别管他们了不行吗。你这样咱俩也过不好啊……你不是很坚强吗？怎么为了一个男人变成这样了？”我突然觉得很生气。
　　她变了脸色，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声音很清脆，左耳却听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嗡嗡声。我捂着脸惊愕地退后两步看着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要说的话也都忘了。眼前妈妈扭曲的脸让我害怕，我抓起书包飞快地跑了出去。我听到她在身后喊着什么，听到她好像也跑了出来，可是我不敢回头，只能没命地跑，眼泪从脸两边划过飞向了空中，手中沉重的书包拖着我的脚步。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才停下来，蹲在街角大声哭着咳嗽着，心里恍惚想着希望路过的人都不认识我，我不想被别人笑话，可我忍不住。
　　后来不知晃悠了多久，街灯亮了起来。我停下来眯着眼睛看那些暖色的灯，让脑袋恢复了一些思考的能力。我想起第一次和翎也在这橘黄的街灯下并排走着，第一次他用单车载我去车站的情景。
　　不过我马上想起一个新的问题，眼镜似乎没有了。大概是她打我的那巴掌给打掉了，我忘了捡起来就逃跑了。心里顿时很沮丧，自己几时变得这么脆弱胆小了，害得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妈妈打我真的是第一次。印象里妈妈一直是很理性的人，我做错事她都会跟我讲道理而不是动手。这次真的让我怕了。觉得心又开始紧缩，缩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好赶快阻止了自己的回想。
　　我坐上公交车来到了学校。还有高年级的同学在上自习，教学楼上的灯交错地亮着。依靠着一种本能的动作，我慢慢走到了操场看台上。
　　还是那个熟悉的地方，我和翎也一起来了无数次的地方。不过今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仅因为眼镜没有了，还有眼泪也在不停地流出来。真是个适合流泪的地方，我想。周围是那么安静，只有偶尔蛐蛐的叫声在提醒我，我还能听到声音。
　　坐下来休息了很久，我真的很累了。等我恢复了力气，才想起我该考虑一下今天晚上该在哪度过。虽然和翎也已经很熟悉，但他家的情况也不好，我不能去打扰他的。我也不想让他担心，所以决定连电话也不打给他。
　　我仔细想了想，现在有一种伤心的感觉。我家一直是那么令人羡慕，而现在真的是一团糟了。我一直是那么聪明听话冷静，而今天真的受到了太大的打击。不过我知道我会恢复的，我要回去劝妈妈，就快开学了，我要在大家面前表现原来的样子。
　　我提着书包晃到教室，拿出钥匙偷偷打开门溜了进去。幸好我是班干，还有点小权利，在这无家可归的日子还能有个藏身之处。我咧嘴对自己笑了笑，就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