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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鬼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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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我离开了住了三年的孤儿院。大概就是过完十四岁生日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常,经常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很快被我最要好的朋友知道,但出于害怕,他们告诉了院里的老师。他们把我带到了省临床儿童心理专家那,得到的结果是我需要接受长时间治疗。这就意味着,我需要住进医院精神治疗科。尽管我知道我不是精神病,但却无处申诉,也不会有人相信。当我看到院长和小伙伴用害怕的眼光看我,我知道,我不得不按照他们说的做。
不过,我并没有去他们给我安排的郊外的治疗所。而是在即将送走的前一晚,从孤儿院偷溜了出去。孤儿院后边有道废弃的铁门,从外表上看,它已经破败不堪,没有人会去动用它了。但只有我和孤儿院的几个小伙伴知道,这道门其实是可以通向外面的。有几次,我们都是这样偷跑出去玩,又偷偷回来,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我确信,我跑了,即使院长要追查起来,小伙伴为了自己的秘密不被泄露,也一定不会说出铁门的秘密。
于是继成为孤儿之后,我又开始当上了一个小叫花子。我在城东大桥下找到一处晚上可以睡觉的地方。离下水管出口有些近,气味有点难以忍受,但那是我暂时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起码没有看上去会欺负小孩的坏人,我能放心的睡觉。睡觉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这样,我才能有力气,找到更好的活路。
睡在阴湿的桥下,我想起妈妈曾对我说过的话。那时我十岁,她已经得了很重的病,可没钱去大医院治疗。她说要告诉我一些话,让我一定要好好记住,因为以后她可能就没办法再告诉我了。她说,等我慢慢长大,可能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这会导致我能看见一些能量特别弱的东西,也就是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的体质发生变化,也容易吸引这些东西跟着我。她说她不知道这天会什么时候到来,如果那时候,她无法陪着我的话,让我不要害怕,这是我们家族基因遗传的特质,还没有找到可以解决的办法。我听了以后心里沉甸甸的,问了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爸爸才离开我们的?妈妈听了后愣了很久,大概是没想到那个年纪的我竟然会一直把没有爸爸这件事记在心里。但她坚决地告诉我,不是的。爸爸从来没有想离开我们,只是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不得不分开。我说,那好吧。我想知道,我到底会看见什么?妈妈想了很久,我知道她在努力酝酿听上去不那么可怕突兀的话,其实她大可不必太担心。我们生活的条件十分拮据,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并且还得不断被来拆迁的人赶得到处寻找下家,这使我明白生活才是真正的艰苦,又有什么比它更可怕呢?她想好了以后对我说,有的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些牵挂和未完成的心愿,所以即使□□消失了,灵魂还是会在世上待一会。他们没办法和普通人类获得交流,就会寻找一些特殊体质的人来帮助他们……我记得她说了很多,但因为毕竟年龄有限,接受度有限,后面的我就不记得了。我耐心听她说完,回她:咱们没钱看病,又该去找谁帮忙呢?其实我是想用这个理由,让她去找爸爸。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爸爸,我实在太想见他了。然而妈妈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你去吃点东西吧,妈妈想再睡一会。
妈妈走了之后我就被送进孤儿院了。我没有得到一点关于我爸爸的消息。然后就那样一直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原以为会一直就那样长大,然后离开孤儿院,做一个普通人,却没想到妈妈说的话全部应验了。
我记得那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又从大铁门偷偷跑出去了。结果天开始下起小雨,我们只得商量了一下往回走。那天小巷口那盏路灯还坏了,一跳一跳,忽明忽暗的噼里啪啦作响,把小巷照的格外幽深。小伙伴似乎也意识到这不同寻常的诡异阴森,一起加快了脚步往回走。我走在最后面,尽力跟上他们的脚步,大家都心虚一般不敢回头看,连话也不说了。我突然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们,可我记得我明明是走在最后的,还没等我回头去看,我又听到空易拉罐倒在地上的“乓乓”声……我猛然回头,没看到什么人,但真的有一只空掉的可乐易拉罐,好好地立在地上。奇怪……明明听到在地上的乓乓声,怎么又好端端立着了呢。我心里也不由地害怕了起来,不敢多想闷着头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听到易拉罐又发出响声“咔吱——”像被人踩了一脚踩扁的那种声音。可是后面明明没有人啊——我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害怕,正当我快要忍不住再回头看到时候,我们终于来到大铁门,扒开铁门外面的铁链,小伙伴一个个缩着身钻了进去,剩下跟在最后的我。我低下身来,先把一只腿塞进门缝,再挪身体,因为太心急,没掌握好角度和力道,竟然卡住了,硬是留了一半身体和脑袋在门外。我稍稍站直,准备继续往里挤,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那个——要不要我帮你啊?”
可是这个声音明明是铁门外传来的,在我身后——我吓的一哆嗦,赶忙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谁在说话啊,听着像人,但听上去惨惨的,怪渗人的……我一面昂着头,闭着眼,一面还在挣扎地往里挤,终于,冒着被生生卡死的挤压下,我硬着头皮回到了铁门里,满满都是安全感。刚才听到的都是幻听,是幻想……我这么跟自己说。睁开眼一看,可恶,黑咕隆咚的,小伙伴们全没了人影,也太不仗义了,怎么说我也是女孩子,也不等等我。我再仔细一看,还好不远处还站了一个人影,心里略有安慰,总算有一个有良心的,没白殿后,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我想都没想,温馨馨地就牵了他的手,把他拽着走。走着走着,但是他的手好冰啊,就算是冻的,也不至于是这个温度啊……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痛苦地想:不好……然而并没有喊出声来。我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两只手使劲捂住脸和眼睛……难道这就找上门来了?不要吧……今天是我十四岁生日啊……我一个孤儿,无父无母,自从十岁那年听了妈妈的话,我就一直努力不让自己吓死自己,晚上做的也是吓人的梦,这些我都忍了,就希望妈妈说的不要在我身上发生啊……虽说是家族遗传,也有可能基因突变的是不是……苍天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幸的命运要开始了吗……呜呜呜……我捂着脸,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不对,是眼泪混着冷汗。
“你怎么哭了啊……喂……你能看见我吗?”没错,就是这个声音,真是让人讨厌极了。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啊……我我我不想看到你,你你你走开。呜呜呜……”我仍然不放手,死死护住眼睛不看。
“你别哭了……”该死的竟然还拿手拍了拍我的肩,肩膀瞬间传来麻麻的冰凉凉的感觉,“我看你不需要我帮忙,我就自己先进来了嘛,我在这里等你来着。你一定是害怕吧,其实习惯了就好了嘛。他们都是这样的。”
“吸溜……呀,可乐喝完了。”我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大概是最害怕那一瞬间过去了,再说他也没什么攻击性,我到底害怕啥,其实也没啥大不了,要不聊聊,说不定他还能指点我早点适应这见鬼的人生。
“你看我一眼嘛,我保证不吓人哦。”我又听到他说。我心想,呵呵哒,那就看一眼吧,早晚得适应,看看鬼长什么样。
我把手挪到眼睛那,微微张开指缝,鼓起勇气,再微微睁开一点眼缝——
黑黢黢的看不清,再睁眼定睛看,仿佛有一团白光,渐渐显出一个人的形状——
“唔额~~”我差点要尖声叫出来,还好咬住了拳头。
“我有那么吓人吗?”他又说。我使劲咽了口口水,才缓过气来,拨浪鼓似的摇头,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万一得罪可不好。其实,我再仔细看他,发现他和正常人长得没两样,就是皮肤更白,黑眼圈更深,看上去应该有十七八岁了,长得算英俊还有书生气。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他说:“你能不能给我买一罐可乐?”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吓人的啪啪作响的可乐罐,真是他搞的鬼。可惜找我也没用,我又没钱买可乐。他说没关系,以后他就跟着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可以看见他,和他聊天的正常人。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叫范寂雪。范就是那个范,寂寞的寂,下雪的雪。”我淡淡的说,真心不想这样过完我的十二岁生日。
“就是寂寞的下雪天的意思咯……”他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
“你呢?”既然以后都要跟着我了,我总不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白迪恩。”
“哦。”我说了句:“我得回去睡觉了,我睡觉的时候你也在吗?”
白迪恩说:“说起来,得告诉你件事。你从今天起呢,就会永久拥有这种能力了,以后看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不是吧……”我不敢相信,一个白迪恩还不够,还有更多啊?突然觉得妈妈离开以后,我的人生又变得更悲惨了一点。
“不过你不用担心,多多少少呢,他们也会给我个面子,我尽量不让他们打扰你,这够可以了吧?”
“能睡个安稳觉就好,我可不想十几岁就长黑眼圈。”我分明是冲着他自带特效一般的黑眼圈说的。
“放心吧,没问题。”
白迪恩就这样跟我回了孤儿院,我在床上躺下,困得立马就睡着了。他找了一个墙角,在那里待着不动。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跟着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跟着我,不仅因为可以喝到可乐,还因为他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亡魂。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才能得到解脱。他也不记得自己飘荡了多久,以前也遇到过一些可以看到他的人,但不是吓死了,就是进了精神病院,有一个好心又大胆的愿意帮助他,但是出国了。他不想跟着去国外,所以就继续游荡着,直到遇见我。没有记忆而又有未了的心愿,又没有专业人士的指引,这样的亡魂是找不到离开的路的。他希望跟着我,能找到一些线索,帮助自己完成那个他想不起来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