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悲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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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22
晚同老师值班，在心内的第一夜，整个人还搞不清方向，才到一个新的科室，总有些拘谨。大约六点半的时候来了一位59岁的老太太，从急诊推过来，进院的时候心前区疼痛，大汗淋漓，伴呕吐，嘴唇苍白。老师立马给了基本处理，给我讲了可能的情况和处理措施，告诉我要不停复查心电图，说这是典型病例，急性冠脉综合征，非常危险。我其实还不太明白，以前从未见过，就去看了老师下的遗嘱，虽然仍然是半懂不懂，可起码知道病人很危险，因为老师让我打了病危通知书，一式两份。碰到新的典型病例，很积极，我半小时给她复查一次心电图，每次都有细小的变化，带教老师也很认真，对比着给我讲心梗的心电图演变。十一点半，我在睡前给她第三次复查心电图，那时第二次的心梗三项复查结果已经出来，肌钙增高明显，心梗可以诊断。老师和家属也已谈了几次，可家属明显不太重视，毕竟人就是疼，可是看着不像有生命危险，还能说话。老师建议做支架，要提前预约签字，这需要一大笔费用，这个病人的家境看起来并不好，果然，她儿子女儿女婿非常犹豫，出去商量好多次，还是没有结果。为了不吵着同病室的病人，我把心电图抱过去，接上肢导，还未接胸导，她突然说要吐，我赶紧取下她手上的夹子，老太太的孙子约摸九岁，捧着脸盆让老太太吐，小孙女还小，还跑进来喊要吃桃子，她哥哥不让吃，还踢了她一脚，有些小小的烦躁。小女孩尚懵懂，不知危险，也不知未来，小孙子明显已经懂事，可以看出担心，那么小小的孩子，端着盆子，表情沉重。心电图结果更趋近心梗演变，不过经过处理，情况已经稳定，我告诉在床边的儿子，晚上一定要有人陪床，老太太若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叫医生。我再次从值班室出来时，却看到老太太一双儿女和女婿准备走了，留了老伴陪床，那个老爷子看起来不是很精干，总觉有些弱弱的不靠谱。不过当时，连我亦没有觉得危险，所有的并发症只存在于课本，而我从未真正见过整个过程。晚十二点十分我写完交班，就去睡了，值班室空气闭塞睡的并不安稳，好久才睡着。半夜楼道的灯忽然亮了，我迷迷糊糊，大约几分钟就听到老师拍门喊我快起来，抢救病人，我一下惊醒，立马想到29床的老太太，看了一眼表，晚两点二十，我一下爬起来，穿上鞋，匆匆套上白大褂，头发都来得及重新扎一下就冲到了病房，那样的阵仗我从未见过，值班护士把抢救车推来，老师在做胸外按压，给我喊拉心电图，睡前我把办公室门锁了，我赶紧找钥匙开门，我的手在抖，几经呼吸才找到钥匙把心电图拉了过去。再进到病房，我忽然冷静了，我和老师换着做胸外按压，心肺复苏，很累，我也大汗淋漓，出的汗比抱800米还多。麻醉科的大夫也被喊来做了插管，护士按老师的医嘱，肾上腺素，多巴胺不停地推，我跪在病床上，机械的按压，肋骨好像断了，病人的身体也充斥着异色的白，边做边看着心电监护的波形，我是忐忑的，我知道课本上这种猝死有多大几率，而救过来又有多大机率。甚至感觉不到困，只是觉得自己在出汗，头发也黏在脸上，四十分钟的时候，儿女被老爷子叫来了，女儿一进病房就跪倒在病床前喊妈，撕心裂肺。那一刻我不知为何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人间至情，被换下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老太太的手，已经凉了，我偷偷的去摸了一下脚背，亦没有足背动脉的搏动，我有些晕，又拉了个心电图，已是直线，没有任何搏动，我拿着心电图，不敢让家属看见，她们还有希望，女儿哭的倒在地上，老爷子不说话坐在一边床上楞楞的看，眼睛有些凸出来，红红的，却不知上来摸摸老太太，儿子从外面进来，尚还冷静，看起来已接受事实，只是不停擦擦着眼泪，来拉起妹妹，却拖不起来。病房里其他病人都坐在床上抱怨这边动静太大，隔壁床的老太太甚至看起来不太好，这边的痛苦有些刺激她，她捂着胸口喊胸痛。护士长赶紧让我给她做了心电图，又让值班护士把她挪到别的病房，病房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坐在床上看着这边，老师看了心电图，只是让继续按，我和护士长换着按压，我已能感到老太太肋骨的摩擦音，心电监护也只有按压的起伏，我手下的人可能已经是具尸体，那时候没有想到，也没有害怕。晚三点十分，老师说不按了，人走了，我站在床边不知所措，女儿还在哭，老爷子还是楞楞的，像什么都不知道，儿子拿着电话，告诉我们他不知后事怎么安排，老师建议找殡仪馆，告诉他若有要帮忙的就找我们。病房的其他病人大多都是老人，受不了吵闹，陆续吵着要移到别的病房。护士在帮病人移床，我们也从病房退出来，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依然呆楞，走过去在拉女儿，女儿跪在床头，握住老爷子的手，不停的喊爸，我到护士站洗了手，老师说让我去睡吧，我应了一声，却走到办公室，办公室在病房的对面，我走进去坐到第一个椅子上，一时觉得全身瘫软，浑身无力。外面的哭声，商讨声，电话声，感觉世界都乱乱的。老师进来看到我还在，就问我是不是吓着了，睡不着了？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世界都在转。护士长一会也进来，和老师说那老爷子怎么也不知道难过，我拿着最后的心电图在粘，没有参与讨论。然后走到门口站着，老太太的侄子问有没有剪刀，老师去带着他去取，我走到病房门口，女儿端着盆子已经不哭了，走路尚有些虚浮，问我水房在哪，我把她领着过去，她走的跌跌撞撞，我却无力去扶，也没力说话。站了一会，我打开值班室的门，反锁，脱了大褂躺在床上，外面家属来的越来越多，就在我的门口商量，时有争论，我有些害怕，有些累，伴着声音慢慢入眠。从始至终未听到老爷子的声音，我想他大约还不能接受半辈子在一起的人没了吧，大约大悲亦无声吧。外面还在商量，而我越来越迷糊。早晨起来，我到办公室打扫了卫生，打了值班，外面已经很安静了，完全看不出来晚上抢救的喧闹，门口，护士已经在打扫那个病房，充斥了消毒机的味道，铺上了新的床单被罩，又有了新的病人在29床。坐在电脑前，觉得有些疼，才发现手腕已经紫了，膝盖也青紫红肿，昨晚精神紧张都尚未发觉，我按了按那块青紫，有些疼，才感觉一切那么真实过，真的有个人忽然的走了，而她是我的病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悲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