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以后》尹彧

8、离别与归来

　　到伦敦的第一年，沈乔每天按部就班，吃饭上课打工睡觉。伦敦的雨季特别多，几乎看不到阳光，有时候，她都在想，伦敦是有多少像她一样难过的人，以至于这里常年阴雨蒙蒙。
　　可是她以前是多么喜欢雨天啊，躺在家里的飘窗上，放一首安静的钢琴曲，伴着雨声，听雨点滴滴答答、铛铛地敲打屋檐、玻璃，然后落到地面。可是现在她一点也不喜欢了，反而只是觉得烦，下不完的雨，就像永远都好不了的心情。
　　伦敦的中国朋友没有多少，本来就是生活拮据，所以每次一下课就要奔赴打工地点。刚开始找到的工作只是一份洗碗工，然后在第一天就被光荣辞退。恰巧一起干活的学长见她是同胞，给她介绍了另外一家咖啡馆端盘子的服务生工作，这才让她勉强维持了生计。而后，是带她的华裔教授给她推荐了一份中文家教工作，让她不再饱受偶尔饥寒之苦，也算有了一点积蓄。
　　每天奔波回寝室，又要忙论文科研在图书馆呆到半夜。同寝的另一个女孩子也是勤工俭学的类型，在这点上二人倒是很合，经常互相帮忙，也算是一个安慰。但是在英国，她一直睡得不好，不是半夜突然梦到父亲母亲，就是梦到杜锋，每每醒来，枕头一片湿……
　　到英国的第一个生日，她自己都忘了，直到收到苏凯的短信。那条短信很短，只有“生日快乐”四个字，她只是客气地回了一个笑脸。其实，苏凯是那件事情之后，唯一一个可以聊的朋友了。在她刚来英国时，也是他帮忙张罗，可惜她经历了那么多变故，对所有的温暖都不再期待，认为任何美好都是短暂，便忍住所有的情绪，隔开所有的人群，把自己封闭起来。起码在她认为，失却对所有的期待，失去所有，才能坦荡地面对得失。只是她错了，这所有的得失，并没有因为她的自我封闭而散去，只是她以为自己早已不痛不痒。
　　英国的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导师问她未来去向时，她选择了继续读博。对她来讲，除了读书，此刻还能做什么呢？回去，怕是又是一阵抵不住的难受。那就再在这个象牙塔里呆几年吧，就当再逃避几年，甚至，一辈子。
　　升博的过程非常顺利，凭借自己出色的学科功底和技能，沈乔混了个助教的职位。日常帮教授打杂，带几个科研组，一般来讲还算清闲，毕竟是冷门专业，但临近deadlin忙起来也是日夜不分。
　　读博的第二年，沈乔接到导师的任务，带领整个团队回中国P大做一次交流。本来她是拒绝的，但是拗不过导师，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同行的团队里外国人居多，想来这次回国的交流是个艰巨的任务。但奈何自己耳根子软，哎……
　　下飞机的一瞬间，踏上国土，闻到熟悉的空气，沈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倒是同行的外国友人感慨不已，他一边感慨这几年中国的飞速发展，一边好奇地问沈乔对这些变化的看法。沈乔只是微微笑，没说什么，对她来说，当时走的时候如此决绝，便早已割裂了跟它的所有关系，它怎么样，便早已无关了。
　　可是，真的能够无关吗？
　　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真的能在两年的离别里，被时间冲刷，一切都消失殆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