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以后》尹彧

2、一个人的夜晚

　　杜峰故意关了灯，静静地看着楼下站着的人。
　　想着他登飞机前夏和发的一个网址，打开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刚走出法庭的沈乔，低着头，似乎无法应对周围黑压压的记者。突然，旁边有人搂住她的肩，带着她大步走出了人群。
　　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个人是苏凯。
　　可是那个人，本应该……
　　突然，旁边的手机响了，杜峰晃过神，接起来。
　　“王伯伯，怎么样，我让你帮我打听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我问过了，沈凌清这次是真被人抓住把柄了。他贪的那一百万确确实实有足够证据，加上之前官位高，怕是没有办法洗脱了，除此之外，他的亲人也会受到检察院的检查，并且没收全部财产。沈家这次怕是……”
　　“难道没有任何减轻的办法了吗？”
　　“没有。现在上面查这种事情查的严，大家都不敢有任何行动。”
　　“可是……”
　　“杜峰啊，伯伯知道你救沈家心切，也知道你连夜赶回来了。我知道的事情，你爸肯定也知道，而且他们之前是至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爸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跟你说呢？”
　　“我……”听了这话，杜峰的心里咯噔一下。说起跟沈凌清的交情，自己父亲如果说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说第一。战场上的生死之交，官场上的患难与共，三年前自己父亲出事，也是沈家第一个出手相救，可如今父亲一句话都没说，又代表了什么呢？
　　“杜峰啊，这事儿估计就成定局了，你也别继续忙活了。沈家那边最近都没动静了，你也就算了吧。你再查下去，你爸要是知道了，伯伯到时候也帮不了你。”
　　“行，知道了，谢谢王伯伯。改天去你家找您下棋。”
　　挂了电话，杜峰第一次如此无力。他心里清楚，连父亲都不没有出手相救，说明沈家这次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躺在床上，杜峰满脑子里出现的都是视频里那个茫然无措的沈乔，那个不知如何应对的沈乔。
　　他非常明白当时沈乔的心情，当年自己家出了事的时候，自己一个大男孩都受不了，何况出庭前几天，沈乔的母亲就跳楼了。想起早上那个倔强的沈乔，杜峰心里莫名一阵心疼。这个从小都只会假装坚强的人，总是习惯一个人默默悲伤，给外人总是冷漠的一面，其实心底比谁都善良。
　　其实，当年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女生的原因，也是这个吧。
　　他望床头的玻璃球望了望，借着月光，玻璃球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他伸出手，想把光抓住，然后只是惘然，他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
　　沈乔，你就像这抓也抓不住的光。

　　不止杜峰没睡着，沈乔也没有。
　　她一个人蜷缩坐在角落里，窗外几缕月光洒进来，显得整个整个屋子更加清冷。
　　父亲被抓进去后，家里的佣人就全被母亲请走了。当天下午，母亲出去了，去了洗发店，特意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回来后，翻箱倒柜地找前年沈乔工作时给她买的连衣裙。还特意戴上最爱的首饰，站在镜子前，问沈乔觉得如何。沈乔敷衍了母亲几句，便自己去厨房泡咖啡了。回来时，便看到桌上母亲留着的字条：说自己头疼，要去房间休息。沈母以前就经常身体不舒服，所以，沈乔也没在意。
　　两个小时后，沈乔还在理父亲的书桌，只听见“砰”的一声，下楼一看，沈母就倒在院子里。周围包围着的是她最爱的向日葵。血汨汨的从她身上流出，把绿草染得鲜红。映着火红的晚霞，烧成一片。
　　沈乔看着倒在血泊的母亲，直愣在原地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一滴一滴，滴在衣服上、鞋子上、地上……直到快递员进门送快递，看到这一幕，才报了警。
　　沈乔没有跟着救护车去医院，而是直接跑到了监狱，去见她的父亲。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颤抖着双手，将母亲放在床前的那封信，交给了父亲。
　　沈凌清看着满是泪痕的女儿，便猜到妻子出了事。他颤抖着双手展开信，待看到信上的字后，便趴在桌子上，孩子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沈凌清和妻子的感情一向很好，这么多年没吵过一次架。妻子喜欢的，沈凌清一定想方设法满足。知道妻子喜欢向日葵，沈凌清把家周围种满了向日葵。妻子患有风湿，沈凌清不仅遍求名医灵药，而且每到下雨天一定亲自为妻子熬药。沈凌清被通知接受谈话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出门前，特意为妻子做了早饭，还往沈乔房里放了一本写满妻子各项喜好和嘱托的册子。
　　沈凌清没想到，妻子还是接受不了现实，先自己一步。眼泪打湿了信纸，透过衣服，渗入皮肤，深入血里，心里。
　　沈乔看着哭成泪人的父亲，更觉难受。她想做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她闭上眼，想起母亲写给自己的信，眼泪便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沈乔想起那天的情形，想起躺在地上的母亲，止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到没力气，她索性躺在地板上，任眼泪肆意流淌。
　　她从没像这段时间那么爱哭过，就算是当年杜峰一句话不留离她而去，她也只是意思一下地刷了两行泪。但是这一次，她仿佛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也许是累了，她慢慢闭上眼，进入了梦里。梦里，母亲穿着她买的裙子，在后院草地上铺了满满的一大叠吃的，招呼着沈乔。父亲在旁边忙着烤肉，杜峰在一旁帮着忙。他们笑着，吵着，像从前一样。沈乔知道这是梦，却仍然走上前，深深地抱了母亲一下，眼泪滑下来，打在向日葵上。母亲也紧紧地抱住她，“傻孩子，最近辛苦了。”
　　沈乔没忍住，哭得更加大声。引得旁边的杜峰直嘲笑她“爱哭鬼”，“沈乔，原来你那么爱哭的啊。我以前可真没发现。”
　　沈乔扬起手，正要打他却被母亲一把抓住，“别闹了，好不容易再见面，和和气气地，多好！”
　　她收了手，却看见杜峰回头一个鬼脸。但即使这样，沈乔也在梦里笑出了声。
　　也许，快乐只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