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3、第一个夏天

　　乔小白将会是唐豆豆在这个学校里，第一个结伴回家的朋友。
　　唐豆豆不知道这是否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意义。但她的确打从心底里开心。有一种久违的快乐从心里冒出来。
　　她管这种快乐叫朋友给的期待。
　　“为什么乔小白要约她一起放学呢？”
　　唐豆豆继续收着作业，心里突然这么好奇起来。
　　她很好奇，非常好奇，甚至希望时间能立刻跳到放学。这样她才好向乔小白确认清楚。
　　可惜现实中的时间不是动画片，由不得她挑选故事，跳跃情节。
　　所以她只能等着。
　　而这等待，又让她更加激动不已——以至于在之后一整天的课上，唐豆豆都不太能集中精神。

　　唐豆豆想着，放学以后要不要和乔小白去吃冰？还是买雪糕？
　　乔小白会喜欢吃什么零食？
　　辣条嘛？还是方便面？
　　好像上回乔小白吃了一根辣条，呛得咳嗽，满脸通红……还是不买辣味的零食吧……可能会被记仇的。
　　她脑袋里有如走马灯般过着各种零食，抓着铅笔的手就不禁在书上画起了画。
　　过了一会儿，歪歪扭扭的线条，拼凑成了一个勉强可辨认的干脆面。
　　“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豆豆忍不住笑出来。转了一下笔，脑袋里的思绪继续放风筝。

　　同桌佳佳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唐豆豆一个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本子，正襟危坐。可是老师已经走到了她课桌旁。
　　这节是语文课。摊开的语文书她还一眼都没有瞧。不知上面是哪篇课文，老师讲到哪个句子。
　　于是慌了阵脚，脸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目光不自在地想避开老师。
　　老师从她手里抽走课本，扫了一眼上面的涂鸦，又放回她桌上。
　　“你自己看看。”
　　她紧张地用余光瞄了瞄课本，这一看，原本尴尬到脸红的她，不禁被书上的画给逗得一下子笑出了声。
　　发呆时手下随笔而为的干脆面，竟然鬼使神差地画在了鲁迅先生手上。
　　语文老师已经不太高兴。看到唐豆豆这一笑，更是否决了她认错的积极态度。
　　唐豆豆只能赶忙解释，
　　“老师您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笑的……我就是……看到这画忍不住……”
　　她说着指了指画，眼光瞟了一下，忽地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语文老师沉着脸，神情已经非常不快。伸手重重敲了敲唐豆豆的桌子，给她下了一道驱逐令，
　　“你，出去站着。”
　　唐豆豆心里觉得不公，张口想要争辩。可一想到老师也许会让她请家长，终于还是把不服都吞回了肚子里。
　　只能乖乖拿起语文书，绕过老师出了教室。

　　很久以后乔小白跟唐豆豆说起这件事，问她还记不记得语文书上的方便面。
　　唐豆豆想了很久，摇头说忘了。
　　乔小白笑唐豆豆没记性，把后面的故事说出来。
　　当时老师走到唐豆豆身边的时候，她正在后排座位的抽屉里忙着她的美功。
　　如果不是前桌的唐豆豆先一步吸引了老师的注意力，恐怕大家笑话的就不是语文书上的鲁迅先生和方便面，而是她抽屉里一整套折纸家具了。
　　——就是这种奇怪的理由，在乔小白心里却一直没来由地印象深刻。
　　她对唐豆豆说，好像真正想认识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午餐的时候，大雨再次冲刷起这个小镇。
　　教室的窗户紧紧关闭着。一群孩子趴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水被窗户残忍地堵截，变成一滴滴水花炸裂在玻璃上。
　　大王在玻璃上吹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期待的水雾出现。
　　“因为空调关掉了啊。今天很凉快。”
　　同桌说完，又低头画她的卡通漫画。
　　唐豆豆罚站了半节课，膝盖到脚跟都硬成了棍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回到位子上坐下了就不想再起来。
　　一阵椅子的金属擦声响起，把唐豆豆从瘫痪状态拉回清醒，她坐起来，就看到乔小白一只手拖着椅子，一只手举着饭盒，杵在她面前。
　　“挪挪。桌上的。”
　　乔小白朝唐豆豆的桌子撅撅嘴。
　　唐豆豆看看乔小白，又看看自己的桌子——乱七八糟堆满了笔记本、课本、还有文具。
　　她立刻把东西都揽进怀里，一股脑塞进抽屉。
　　“好了。”
　　唐豆豆说。
　　乔小白“嗯”了一声，把饭盒放上桌，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吃吗。我妈做的。”
　　乔小白把饭盒打开，里面排满了各种蔬菜——苦瓜炒蛋、番茄黄瓜、辣椒白菜。
　　唐豆豆闻了闻，不禁赞美，
　　“好香啊。”
　　“不过都是凉的。热菜带着水汽多，中午吃就软了。反正夏天吃凉菜也没什么。”
　　乔小白自顾自说着，掏出自带的筷子，小心擦了几遍，才开始吃饭。
　　唐豆豆看着乔小白吃，忽而想到包里还有半个面包和一瓶酸奶。就弯下腰从书包里翻找出来，打开包装跟着一起吃。
　　乔小白很惊讶，上扬的语气带着尖细细的嗓音，却并不刺耳讨厌。
　　“你没带饭呀？”
　　唐豆豆一边撕开吸管的塑料包装，一边说，
　　“带了钱来的。可是下了雨，没办法下楼买。”
　　乔小白点点头，
　　“所以你连伞也没带呀。”
　　听乔小白这么一问，唐豆豆觉得自己是有些太粗心。
　　“我出门的时候没下雨，就没带伞。”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有阵雨。”
　　唐豆豆嘿嘿笑，“那我以后天天跟你一起走不就好了。”
　　乔小白的样子就像一个小老干部，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菊花茶，抿了抿嘴点点头，
　　“嗯，那也可以。”

　　唐豆豆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面包，被乔小白看在眼里。她回到座位上，弯腰从抽屉里找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举起来对回头看她的唐豆豆晃了晃。
　　她笑起来的时候，两条细长的小辫子也跟着左右摇摆。唐豆豆很喜欢看乔小白这种摇头晃脑的样子。
　　唐豆豆接过乔小白的筷子说了声谢谢。一边听乔小白说话，一边撇开筷子。
　　“上回买午饭，多拿了几双。”
　　“你做事真周到。”
　　乔小白觉得没什么，平淡口气说，
　　“都跟我妈学的……你生病了么？”
　　“啊？”
　　“哦，没生病就行。”
　　乔小白一边说着，把装饭的饭盒向唐豆豆面前推了些，
　　“喏。这一半你吃吧。”
　　她用筷子在白米饭中央划了一道，分出两块来。吃了两口的那一块对着唐豆豆的方向。乔小白自言自语一声“不对呀”，把饭盒转了个向，又说，
　　“喏。这样。快吃吧。”
　　唐豆豆看着乔小白做事认真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像个小大人，小老干部。
　　她哈哈大笑，说，
　　“乔小白你真好玩儿。”
　　乔小白正夹了一大口苦瓜塞进嘴里，抬头看着大笑的唐豆豆，鼓着嘴说，
　　“里也好玩。”

　　“那啥，你怎么突然想和我一起放学回家啊？”
　　“啊？”
　　乔小白困惑，
　　“需要理由吗？”
　　“就……有些好奇咯。”
　　唐豆豆说着，就着鸡蛋吃了一大口饭。
　　乔小白想了想，说，
　　“你天天问我收作业，我就要天天翻抽屉。很麻烦。如果一起放学回家，你可以在我到家的时候提醒我一句。早上一起上学，还可以先问我有没有带作业。这样比较好吧。”
　　唐豆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乔小白的脑袋里，好像装满了她猜不透的东西。
　　因为猜不透，才让这个安安静静的乔小白，变得充满神秘。

　　“那你是不是还要问我，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吃午饭。”
　　乔小白按着唐豆豆的逻辑，想到这个问题，眨眨眼睛，咬着筷子看着唐豆豆。
　　“啊……没有，没想过。”
　　“哦。我还打算说呢。”
　　“你说呗。”
　　“……”乔小白狡黠笑起来，弯腰从唐豆豆抽屉里翻出一叠厚厚的美工纸。她嘴里含着筷子，双手快速在里面翻找，接着挑拣出一张格子花纹的纸，一手拿开筷子，对糖豆豆说，
　　“这餐饭，换这张纸。怎么样？”
　　唐豆豆呛了口酸奶，
　　“咳咳咳……为了这个呀?”
　　唐豆豆作为一个美工手残，所有美术工具，都不过是课堂上做做样子的摆设。下了课就往抽屉里塞。等到下一节美术课，再拿出来整齐划一摆摆好，滥竽充数。
　　所以这张纸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价值。
　　她正想这么说，看到乔小白眼里渴望的眼神，就把话收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这是我阿姨送给我的。”
　　“哦……”乔小白听了这句话，眼里希望灭了一半。
　　“不过我不太会用……你要是喜欢，这些都送给你呀！”
　　“真的喔？”
　　乔小白的话带着独特的口音，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嗯啊。”
　　唐豆豆点头。
　　乔小白笑逐颜开，“你真好！”
　　看得出乔小白真的很喜欢这些纸。她跑回座位上，把纸小心翼翼放进书包里，而不是塞进她那个无所不有的抽屉。

　　吃过午饭，乔小白收拾了饭盒和筷子，又从抽屉里翻出洗洁精。这样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抓着洗洁精，正如唐豆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晃悠起脑袋，哼着什么歌，双脚一点一跳地经过唐豆豆身边。
　　这次她在唐豆豆身边停了一下，
　　“去厕所吗？”
　　这个邀请有着奇妙的魔力，是所有女孩都无法拒绝的。
　　唐豆豆“嗯”了一声，立刻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用力吸了三口酸奶，直到奶盒里发出“嘶嘶嘶”的声音，经过垃圾桶时，把包装袋和奶盒子一起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