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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当了天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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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亦武功天下第一。但她却并不爱参与江湖之事。
在武馆里教徒弟们习武练拳,安于一座小城的平静生活。
也正是这无为,让她完全沉浸于武学造诣。
为了超过她成为天下第一的人无数,但如她这般有恒心的却不多。
来挑战的人,有的输得心服口服,抱拳致谢。有的输不起口出污言,反而嘲讽起她一个女人——习武何用,成了天下第一又有何用,这样的女人谁敢娶。
秦亦听了,一笑置之。
渐渐江湖上不服之声退了,再没几个人敢上门挑战。秦亦依旧练她的拳,教她的徒弟。
这其中只有一个人坚持了下来。
——她每年都要来挑战,每年都败下阵来。
可又每年都不气馁,认真习武来年再战。
少女第一年踏进武馆大门下挑战书的时候,还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秦亦没笑话她,也没说什么。反倒是少女先说,
“他们都笑我年纪小,做不成天下第一,但我不服!”
秦亦点头,“好。”
少女没有江湖人的心计,一双眼睛又大又干净。
秦亦难得遇上这样的对手,自然乐意应战。
一局比武后,少女输得没有悬念。秦亦不介意再比一局,却听少女说,
“你二十岁成为天下第一,我还有五年。给我五年!我一定打败你,当上第一!”
这种话秦亦听了不少,都是输了以后撂下了一句话,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她点点头,没有期待,也没做承诺,只说,
“好。”
寒来暑往,一年在四季交迭中转眼而过。
武馆里来了一群小徒弟,练拳的时候认真努力,休息时热闹非常。
又在某一日,小徒弟们热热闹闹哄跑进了大堂,喊他们的师父,
“师父师父!有人上门挑战啦!”
还是那个少女。个头又高了些,眼里的韧劲还是没变。
秦亦有些惊讶,可她不善表达,于是仍旧沉默着,站在堂前,看站在院子里的少女。
少女声音响亮,抱拳说,“请赐教!”
秦亦听着,点点头,“好。”
这一次,少女接下了秦亦许多招,还能化解她的拳法。
虽然仍旧是一局定胜负,可这一次比试,少女明显比去年进步许多。
如果少女是武馆里的徒弟,秦亦这时候一定不会吝啬称赞。
可她没说什么,而对眼前的人说,“再来切磋一局。”
——这是她认可一个人的表达方式。
少女当真答应了,放下了之前用来压制对手的气势,笑莹莹的模样,有她这个年纪才有的可爱动人。
“那就友谊赛。”少女说,“来个三局!”
三局切磋之后,她们就当真成了朋友。
至于其中的因由奥妙,也许只有习武的人才懂。
少女走后,秦亦的生活照旧。只是曾经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出现了一些新光彩。
几个月后,小徒弟风风火火跑进武馆,晃着手里的信对秦亦大喊,
“师父,师父,有您的信啦!”
秦亦接过来,问小徒弟,“谁送的。”
小徒弟说,“一个信客。从京城带来的。”
秦亦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干净清秀,让她想到了那个上门挑战的少女。
秦亦虽武艺卓群,在读书写字上却进步缓慢。信上的字,她勉强能识一大半,但读起来并不通畅。
于是待徒弟们练罢拳术,她叫来一个替她念信。
一张纸的内容并不多,写的大都是练武时的心得,还有一些趣事。
秦亦听得认真,时而点点头赞同信上的话,时而又被逗笑了,围着她的一群小徒弟们,听到有趣的部分,也哈哈大笑起来。
读过信,徒弟问,“要不要替您写封回信呢?”
秦亦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吧。”
于是不懂舞文弄墨的天下第一,开始了困难的习字之路。
她们之间的信件往来,一年不过三四封。秦亦的字写得不好,会的字也不多,于是信总也写不够一张纸。
于是她便把那信攒着,有了想写的便写上去,有了要记录的也添一笔。一封信写了一个月,勉强凑到了三张纸。才托信客带过去。
又一年时光飞逝,少女再次登门挑战的时候,已经是十八岁的年纪。
秦亦在信上知道她何时来,于是出门迎接。
少女带着一盒礼物,仍旧笑莹莹的,模样越发成熟好看了。
秦亦同少女进门。两人不急着比武,而是闲话家常。
信上说了但没说尽的,以及寄信之后才发生的故事,两个人带着笑聊着天,仿佛已是久违的故人。
小徒弟们没见过如此不严肃的师父,抬头问大师兄。师兄师姐们也只是摇头。
“不懂,真的不懂。”
拜访之后,比试依旧。
秦亦虽不喜欢“天下第一”的名号,却从没想过将其拱手相让。对于武艺的尊重,让她严肃对待与每个人的每一场比试。所以一旦开始交手,秦亦就会把一切放为次要,脑袋里只有武术。
对已然成为朋友的少女,她亦是如此。
少女步法稳而不乱,有如磐石,身法轻盈,一招一式带着破竹之势。
秦亦见到少女的进步,称赞地笑了起来。
少女忽一招晃神,连退三步。
再起架势,又是一轮对决。
少女还是输了。可当秦亦再次赢了比试后,她竟然生出了一些自责——
既然讨厌天下第一,为何不让她两招,成全两个人呢。
这在以前,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可现在竟然动摇了起来。
秦亦知道少女已经非常努力,不想打击对方的信心。只说,“还有两年。你来,我就和你比。”
少女志在必得,“放心,天下第一我一定要到手的。”
她没有留宿,半日比武会友后,又告别回程。
又一年夏雨冬雪,京城来的信件已经积攒了□□封。
夜晚秦亦坐在桌前,凭着烛火一笔一划地练字。累了就放下毛笔,从手边拿起一封信,展开来读一遍。
少女说京城的中秋大会盛大又华美,女孩们穿着最喜欢的衣裳,和最喜欢的人上街游玩。
而她则喜欢坐在屋顶上,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
秦亦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信上描写的画面。
第四年,少女来的时候,正是中秋月圆。秦亦的旧疾复发,无法比武。
小徒弟们念着这个姐姐,一再挽留她住下,少女点点头,真就暂住下来了。
秦亦也带少女上到屋顶看月亮。
少女说,“京城里的月亮,和这里的不一样。”
秦亦说,“我以为月亮是唯一的。”
少女摇头,“京城里的月亮不自由。被锁在灯火通明的烟火夜。这里的月亮属于黑夜。”
秦亦是个舞刀弄剑的粗人,听不懂如此比喻。她的不问世事和沉默寡言,也都源于此。
所以她决定不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少女却哧哧发笑起来。
少女问秦亦,“你还没嫁出去,真是因为天下第一的缘故么?”
秦亦说,“不知道。”
少女又问,“当了天下第一。真就没人敢上门提亲了么?”
秦亦说,“只有人上门挑战。”
少女哈哈大笑。
秦亦问她,“你为什么想成为天下第一。”
少女说,“天下第一什么都好。”
“可是嫁不出去。”
秦亦说,她想着这也许是少女关心的问题。
少女摇头,“我不在乎。”
“你不想穿着最喜欢的衣服,和最喜欢的人游玩么?”
“……”少女沉默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有最喜欢的衣服,还有最喜欢的人啊。”
秦亦以为少女的意思是她不愁嫁。“嗯”了一声,替她放宽了心。
“好。对方不介意就很好。”
秦亦养伤的半个月,少女就陪着她教徒弟们练拳。
少女教学的时候,和秦亦一样严肃认真,但在平常,她的话比秦亦多,性子也比秦亦开朗,和徒弟们打成一片,没有谁不喜欢这个小师父。
半个月后的比试,秦亦又一次见证了少女的进步。
她知道,少女为了天下第一,的确一直在努力。
而秦亦的武艺也并非停滞不前,只是身上多处旧伤,对她的影响一年大过一年。
少女输得心平静气,但秦亦却赢得并不轻松。
她忍住了伤痛,对少女说,
“也许明年,你就是天下第一了。”
得到秦亦的认可,少女笑逐颜开。
为了尊重她们之间最后一次对决,自少女离开以后,秦亦带伤练武。
做好了输的准备的她,一切努力只是希望少女赢地公平。
小徒弟们被她的精神感染,也发奋练武。
秦亦无奈说,“怎不见你们之前这么努力,”
小徒弟各个着急,“如果师父输了,小师父就不会再来武馆了呀!如果我们勤学苦练,以后兴许能去找她挑战呢!”
他们围着秦亦问,“师父师父,我们可喜欢小师父了。可是师父不是天下第一吗,天下第一也留不住喜欢的人吗?”
秦亦沉默着。
的确,这是最后一年的比试。无论结果如何,少女都不会再来了。
少女的信,依旧和更替的季节一起到来。信上的文字是快活的,秦亦相信她一切都好。
可在夏日雨水倾盆的时候,她却比第四封信来得更早。
秦亦撑着伞跑到武馆外去接她,看到她狼狈地站在大雨中。
少女来得匆匆,什么也没带,一身长裙,披着头发,不同于以往长裤、束发的模样。
秦亦领她进门,少女却推开她的手,说,“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不比了。”
秦亦问,“为什么。”
少女握着拳头,不甘心地说,
“就算是天下第一,也没用了……”
秦亦忽然想到小徒弟的那句话,
——“师父不是天下第一吗,天下第一也留不住喜欢的人吗?”
可是没人告诉她,天下第一就该拥有这样的特权。
少女没等秦亦说话,转身就跑了。跑进大雨中,跳进马车里。一行人跟着她,约束了她的自由。
秦亦忽然意识到,少女了解她的一切,可她却对少女的身份过问甚少。
秦亦一连好几晚坐在屋顶,看着月亮从缺变圆。但她的内心却像被天狗拽下的月亮,越发残缺,空落落的。
她也说不准为什么。
对于不明白的事情,她都习惯去请教师父。这次也不例外。
师父开了一个茶棚。闲时就着一壶茶,摇着蒲扇和棚下乘凉的人讲故事。
没有快意江湖,没有刀光剑影。
柴米油盐的故事,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师父讲完了,摇摇蒲扇说,“你来啦。”
秦亦点头,开口,“我一直很讨厌天下第一的名号。”
师父说,“那就随便找一个人,让出去。”
“可我不想对武学不敬。”
师父又说,“那就等一个值得的人,被他打败。”
“我等到了。”
秦亦点头,“她来了四年,却在今年突然放弃了最后对决。”
师父沉默片刻,问她,
“你希望她赢么?”
“她赢了,就不会再来武馆。”
“那输了呢。”
“无论输赢,她都不会再来。”
“既然输赢都是一样的结果,看来你心里在意的,是输赢之外的东西。”
“什么是输赢之外的东西?”
“也许你找到了她放弃对决的原因,就找到了内心的答案。”
“……,那我要去趟京城。去找答案。”
师父点点头,“去吧。武馆我替你看着。”
秦亦按信客领信的地址寻了过去。却只是一间简单的院落。
老人家正荷着锄头从外头回来。见了秦亦,仿佛并不惊讶。
“你是住在江城的那个人?”
秦亦点头,“是。”
“名叫秦亦?”
秦亦点头, “是。”
老人摆摆手,“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秦亦追问,“她在哪儿?”
老人笑笑,答非所问,“既然来了京城,不如住几日再走吧。三日之后公主出降,看看热闹也好。”
秦亦离开了老人和院落。走在长长的大街上。少女信里所说的,热闹非凡的日子里,盛装打扮的青年男女们,此刻就出现在她眼前。
在临街的旅店住下,屋顶上的月亮正是最圆的时候。她想到少女说的那句话,这里的月亮的确不属于夜晚,光亮让它不再自由。
她找了少女三日,却一无所获。
终于公主出降的日子到了。花轿从皇宫抬到西城的大宅院里。光是迎亲的队伍就占了大半条长街。
秦亦坐在酒楼上,向下看去。只瞧见一路随行的侍卫,腰间佩刀分外眼熟。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下着大雨的日子,少女坐上马车,几位仆从打扮的人将马车围住。腰间也是同样的佩刀。
锣鼓声中,花轿抬到了酒楼脚下。一人忽然撑着酒楼阑干纵身跳下,挡住了队伍的去路。
侍卫立刻持刀冲上前去,摆起阵仗围住了突然出现的女人。
“我不喜兵器。”
她说着,缓缓抬起双手,手中茶杯落地,脆生生一声响。
一人大喊,“你要做什么。”
女人揉揉隐隐作痛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抢、亲。”
因着队伍的停滞不前,乐师们停下了奏乐。马鸣纷乱,仆人惊慌地向后奔逃。还未待乐师前去查看情况,就被跑回来的人们拽着一并逃窜。
一时间没了乐器奏鸣,只听得侍卫们一声声的痛呼。
跟在轿子外的丫鬟,问清了情况,迅速跑回轿子边,紧张地有些结巴,
“公、公、公、公主!有人拦住了轿子,在前面打起来了!”
花轿里的新娘掀开帘子,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激动地问,“什么人?”
“一、一个女人!”
公主的表情由惊 变喜,又由喜转泪。看得丫鬟糊涂不已。
“公主你别慌!不会有事的。”
“我慌什么!”公主抹了把喜极而泣的眼泪,摘了凤冠脱了喜袍,掀开轿帘就跳了出去。
“秦亦!”公主呼喊着,奔向她的英雄。
秦亦闻声看过去,凌厉的冰霜的面孔,一瞬间化成了灿烂的笑容。她释然地松了口气,抬腿闪身躲过身后的攻击。
公主牵着红裙,参与到混乱的战局中。忽然一个侍卫重重摔到她脚边,拖住她的脚说,“公主,这里危险!”
“没事儿!那你去一旁躲着吧!”
公主踢开桎梏,从那侍卫腰间拔下佩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谁都别动!”
她大喊一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公主一步步走到秦亦身边,眨眨眼睛对眼前的人说,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她仍旧是自信满满的样子。笃定一般。
秦亦看着公主的面孔,忽然想到了师父那句话,
“既然输赢都是一样的结果,那重要的,是输赢之外的东西。”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秦亦点头,“我来找你做最后一场对决。”
公主答应,“好。”说着仰起下巴,“如果我赢了,天下第一归我。”
秦亦还是点头,这次带着笑,
“就算输了,"天下第一"还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