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糖》长歌日光

12、阿诺和林艾

　　1
　　周六的下午，全世界都被蝉鸣和燥热包裹。
　　阿诺关了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磨功课，两个小时以后也终于扔掉笔瘫在了椅子上。
　　不会做……
　　冷气坏了，阿诺觉得仿佛整个人都开始腐败。
　　数学题加速了她腐烂的过程。

　　客厅的电话铃透过房门传进来，响了三声也没人去接，阿诺才想起来今天又是她一个人在家。
　　于是磨蹭着从椅子上起身，打开房门是一阵可以预见的热浪袭来。

　　一直到铃声的耐性都快被消磨殆尽时，阿诺才抓起听筒。
　　“喂。”
　　“要不要来我家玩新游戏，隔壁班那个同学也在。”
　　电话那头响起田七的声音。
　　阿诺毫不犹豫地说，
　　“不要。拜。”
　　“诶诶等一下。”
　　“干嘛，快讲。客厅好热。”
　　“功课做完拍照给我。”
　　“…，挂了。”

　　阿诺掏出手机，把她解出了三分之二就放弃的的残局拍了下来，发给了田七。之后她就再也不想靠近书桌，也不想看到噩梦难度的数学题。
　　从冰箱里端了一盘西瓜，推开落地玻璃门，换上拖鞋进了院子。
　　阿诺坐在木秋千上乘起凉来。
　　院子里有一株爬满半个院墙的牵藤花。阳光在花藤的缝隙里，遮了一半漏了一半，零零散散撒在地面，成了斑驳的的日影。
　　在这个越发进入炙烤状态的夏日里，一株这样的花藤的确是难得的庇荫。

　　阿诺心里感谢着曾经种下这株花藤的外公，回忆起当年那段还提时光的日子。忽然升起一股怀念来。
　　花藤下的自制秋千，在很久之前就渐渐无人问津。
　　孩子们长大了，就不再那么需要它了。
　　所以秋千变成了花藤蔓延的盘踞地，不再发挥秋千的作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摇晃的，木头长椅。
　　这变化就如同流走的童年岁月，成长的时光里，多少回忆和感动都被丢弃了，只剩下长大成人的躯体，记录着过去并非是梦境。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林艾家的院子。
　　所谓墙也并不是砖块严丝合缝砌出来的密不透风的墙，只是用红砖堆砌出的一堵镂空墙。
　　归根结底，缝隙总是给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仿佛被人窥探着一般，阿诺也总是担心被人盯着看。

　　可是现在，却是她面向着林艾家的院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西瓜。
　　到底是谁窥探谁呢。
　　阿诺问自己。
　　真是个哲学问题。

　　夏天的午后时光有些冗长。
　　蝉鸣对于原本就困倦的人，在催眠上也起着奇效。
　　阿诺听着蝉声一阵响过一阵，微风常有常续，吹在脸颊上，把汗吹干了，也把人吹软了。不自觉昏昏沉沉，坐着也打起了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千上悬挂的铃铛忽然叮铃铃地响起来。

　　阿诺被铃铛声惊扰，睁开迷糊睡眼抬起头，仍旧头昏脑涨。
　　当她看到站在院墙上俯视着她的林艾时，她的脑袋在一瞬间突然清醒了。
　　“嗨。”
　　林艾向她打招呼。
　　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惊醒的阿诺，虽然暂时忘了什么叫紧张，脑袋却没那么清晰，
　　只楞楞地回了一句，
　　“……嗨！”

　　林艾像走平衡木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阿诺家这边来，盘腿坐在了院墙上。
　　“乘凉吗？”
　　阿诺点点头，
　　“嗯，冷气坏了。”
　　林艾撇了下嘴，对此表示无奈，
　　“那是挺难受。还不如出来坐坐。”

　　“…，要不要吃？”
　　阿诺忽然递出一块西瓜给林艾。
　　林艾蹲在不宽不窄的是墙上，倾下身子想接，却还差了十公分的距离。于是阿诺屈膝站起来，凑近了递过去。
　　林艾接过西瓜，笑一笑说了句“谢谢。”
　　阿诺又想说不客气，但立刻阻止了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她再睡不着了，因为林艾的出现。
　　可林艾似乎并没有打算同她聊些什么，只是跨坐在墙上，晃着腿轻轻哼起曲子。

　　铃铛又叮铃铃一阵响。阿诺才发现是林艾挂在腰上的钥匙扣，此刻她晃着腿，那钥匙扣也跟着晃。
　　上面的铃铛声响干净清脆。配合着林艾哼的曲子，听着让人心情大好。

　　阿诺正听着，林艾忽然停了曲子，开口问她，
　　“白一诺，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玩？”
　　阿诺的心里已经波澜万丈，但还是佯装安静地一口一口吃完最后一片西瓜，
　　这才缓缓点点头答应，
　　“好啊。”

　　2

　　林艾的乐队在中心公园表演。
　　阿诺只知道林艾会唱歌，却不知道她是乐队中的主唱，也不知道他们正在为了乐队经费路演筹款。
　　表演结束一群人去游林北姑姑的店里吃夜宵，聊着阿诺插不进嘴的话题。
　　贝斯手柠夏是笑得最疯，捂着肚子都蹲在了地上，笑得肩膀一起一伏，抬手抹眼泪。
　　一旁的阿诺听不懂笑点，但看着柠夏笑起来的样子，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盘子里的烤串，她只吃了一根就再吃不动。正想着这一切也许要归功于下午吃的西瓜，林艾就夹来一块烤肉，放进她的盘子里。
　　阿诺看着盘里的肉犹豫再三，还是夹起来吃了。

　　这一幕被一旁的柠夏看到，贴过来揉着她的头宠溺道，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阿诺的性格有些像这盘子里的年糕。
　　遇到冷空气，就像是搁置久了的年糕，变得硬邦邦，牙咬不动，用力生疼。
　　而面对热情，她就变成了炒熟的年糕，软乎乎的，什么都好脾气。
　　所以对柠夏这样自来熟的人，她没来由得就成了软年糕。任柠夏说什么，她都笑盈盈地听着。

　　阿诺对柠夏抿嘴笑笑，就当对她夸赞的回应，顺手拿起一杯西瓜汁，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林艾正好吃到了一口辣椒，扛不住满口喷火，却找不到水。
　　转头看到阿诺手里的西瓜汁，立刻凑上去，抓住阿诺没来得及撤走的手，把吸管拉到自己嘴边，低头连喝了三大口。

　　“咳咳咳咳……”
　　阿诺被这突然的近距离刺激不小，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西瓜汁，呛得她直咳嗽。
　　林艾喝了好几大口西瓜汁，才松开抓着阿诺的手，抬眼看她，
　　“呛着了吗？”
　　林艾问。
　　因为辣椒的刺激，说出来的声音变得比往常松散了些，听起来有种莫名的亲昵。

　　林艾辣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可即便如此，还要凑上来关心阿诺。这让阿诺生出一股无名的欣喜。
　　她摇摇头，
　　“我没事。不过你主唱还吃辣椒不要紧吗？”
　　一旁的齐书咳嗽两声，
　　“其实我们也很无奈的。”
　　柠夏也跟着点头应和，
　　“对对。管不了。”

　　说着，柠夏忽然凑过来问阿诺，
　　"今天的歌你喜欢吗？"
　　她说话的时候，手搭在阿诺的肩上，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过于亲密的距离，让阿诺有些不自在。

　　林艾赶紧给阿诺解围，把柠夏推开。
　　“千叶豆腐不够再点啊。阿诺是我带来的，不给你撩。”
　　说着，又贴到阿诺耳边给她解释，
　　“柠夏字典里没有距离感三个字的。你别太在意。”

　　话虽是贴着阿诺耳朵讲的，但声音也没那么小。柠夏听了只是笑，并不打算否认。继续跟阿诺说着，
　　"这首歌是林艾写的。好听吧！"
　　阿诺眼睛亮了，点点头说，
　　“真的很好听。”
　　林艾害羞地摆摆手，“别这么夸我。”

　　柠夏从阿诺盘子里偷了一块年糕，塞进嘴巴里。说话的声音有些咕哝。
　　"以后记得常来看我们表演啊，乐队平时练习的时候也可以跟林艾一起来。"
　　林艾听着柠夏说话，抿着嘴笑。
　　看到阿诺看向她，也跟着说了句，“对啊，以后再和我一起来吧。”

　　聚餐过后大家终于要各自回家。阿诺自然与林艾同行。
　　林艾骑着她银色自行车，把阿诺送回到了家门口。
　　“我以为你的车没有后座的。”
　　林艾笑说，
　　“时刻为你准备着。”
　　阿诺受宠若惊，说不出话来。

　　已经到了深夜，街口的路灯下小虫子围着灯光飞舞。夜空无云，月亮的光芒清凉凉地洒落在地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感。
　　阿诺下了车，看林艾没有下车的意思，于是问她，“你不下来么？”
　　林艾摇摇头，
　　“今天去城西住。”
　　“啊。”
　　“怎么了？”
　　“……没。”
　　林艾耸耸肩，“没办法呀，我就是一个流离失所的孩子。”
　　“那好啊。你路上小心。我今天很开心，都要谢谢你。”

　　林艾掐了掐阿诺的鼻尖，“这有什么好谢的。”
　　这个动作让阿诺突然手足无措。
　　她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林艾。
　　林艾笑笑，脚又放回踏板上。

　　“那你后天来上课吧？”
　　看着林艾就要走，阿诺赶忙追问了句。
　　林艾眯眼反问她，
　　“老师让你问我的噢？”
　　“不，不是。”
　　“放心啦，”林艾摆摆手，“肯定来上课的。你回去早点睡，晚安。”
　　林艾摆摆手。
　　阿诺也挥挥手，她站在原地看林艾调头离开。
　　不一会儿，整条路上只剩她和路灯立在一片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