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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繁霜不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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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1
      初晓时分。
      三出阙的朱红大门还紧闭着,一条人影从外墙上窜入内中。
      士兵们看见了这一幕,他们也没有去通报。
      那比虎豹豺狼还矫健的身姿,那比飞凤云龙还轻盈的步伐……
      以及那比乞丐还破落的衣着。
      除了与妃汗交好的墓王妃。
      不作第二人想。

      2
      陵飒本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越到大汗行宫偏殿门前看见排的一溜儿齐的仆役,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他们手里的衣服,箭步窜进屋内,把服侍的人给全数关在了门外。
      “什么风,可以把你吹回来?”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得陵飒反手就出了绞杀式。
      女子左手翻了几下。
      悉数拆解。
      “阿玄姐,你就那么喜欢一个人俯瞰着天下的一切啊?要知道,云雾绕眼,一时失足,即便平地也是万丈深渊。”
      “摔死你就开心了?”沧玄定住了眼神,“说正事。”
      ——坐上了大汗的位子,这气势是越发凛冽了。
      陵飒心想,回答得倒很快,声音也做出毕恭毕敬、十分严肃的样子:
      “长生天在上,庇佑妃汗,‘明令有意,归数在即’,请妃汗作定夺。”

      沧玄面不改色,但内息还是乱了。
      ——他,终究还是要回来了。

      3
      “明令有意,归数在即。”白衣青年念念有词,把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一旁的汉子早在路尽头骑马以候了。
      “是真的?”江涛抓住走神的沧决□□坐骑的绳索,一本正经问。
      沧决点了点头。
      “她成为妃汗也有近十年了,却迟迟未和魔教通婚,”江涛说不下去了,“这一天到来了,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释怀的样子。”

      沧决微微侧着头,盯着江涛看了很久,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
      江涛一只手搭上沧决的肩,用力按了按:“我相信你做的所有事。”
      沧决侧过身去,用力地抱住江涛,随后松开,脸上已经看不出片刻前的波动。

      4
      魔教在准备嫁妆——他们的主子,明天就要启程前往蒙古大汗的行宫去了。
      不知真相的人,会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大喜之事。
      知道真相的人,会不由叹气。
      ——这场喜宴,来得太晚了。

      戚澜,就穿着他平日常着的大红袍子,坐在越堆越高的嫁妆箱子上,偶尔还给自己的仆役搭把手。
      他今天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魔教,从很久以前就给人留下了可怕邪教的印象。
      然而在十多年前,戚澜刚刚建立起这个教派时,他们笼络了江南大部分老百姓的民心。
      那时候,戚澜还总是把自己的字跟在大名后头,解释道:“戚澜邪儿,听上去多么邪魅狷狂!”
      这时候,她的亲姐戚殊云——这个远近有名的美人侠客,就会评说:“从你这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你总受的命运了。”

      他一直喜欢粉色的长衫衣袍,头发长得赛过寻常女子,不施粉黛也能艳压群芳(这当然要归功于他姐殊云和表妹陵飒以玩弄他的头发为乐的举动)。
      直到他遇到那个女孩子。
      他往常在男人女人里都颇有人缘,即便像沧决那样的冰山他也能逗笑,像江涛那样的老实人更是被他捉弄得留下了经久不衰的“性取向”笑话,可是在沧玄头上他栽了。
      沧玄和沧决是双生子,是江涛爷爷的大儿子的一双儿女,只不过他们只有名义上的母亲。
      他们原以为江涛和沧决是双生子。
      ……
      这是段复杂的陈年旧事,他们没弄清楚便放下了彼此的仇怨。

      他们十年前曾经整天组队游山玩水、打抱不平,游走于蒙古铁骑、血雨江湖、破落南宋之间。
      直到真相从天而降,来到他们面前……
      戚澜至今还记得那天,他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谁都明白了一切,谁也没法再说什么。
      大家只能定下一个誓言,等着誓言实现的必要条件来临。

      他们再也无法面对面,坐在一道,欢笑打闹。

      即便是国恨家仇宿怨旧敌都可以放下,那也需要时间的浸洗。

      5
      戚澜喜欢穿红的,自从离别之后。

      他千方百计地逗沧玄。
      沧玄却很羞愧地跟他说:“对不起,请你停下来,我真的做不出笑的样子。”

      ——我的心里,不欢喜。
      他记得,她在大雪纷飞的夜里站在城墙的尸堆旁,黑斗笠,黑发,黑衣裙。
      她只有面对沧决时会偶有苦笑。
      沧决会笑,但他总觉得,那份笑,是精心练习过的伪装。
      掩盖了那其中的苦涩,尽全力释放温暖。

      他们那时候还不知道真相,他们也不知道沧家兄妹的父亲是死是活,他们不知道他们背负了什么。
      欢乐的日子里,悲伤还在,但至少已被冲淡。

      红色的戚澜,比以往都要喜庆了,只可惜,那种热闹再也回不来了。
      他算了算时辰,该出发了。
      至少,明天,那种热闹,我可以尽力做出来。

      6
      戚殊云借着山灵族的大鹏从天际落进大汗行宫里守卫包围圈里时,天边的晚霞已经只余残角。
      她身后跟着个少女,到她耳畔那么高,她把少女揽在身后,生怕流矢会伤到她。
      还未出声,少女念起咒语,瞬间,守卫通通定在原地了。
      “绫儿,”戚殊云很头疼,“跟你说了,要和我出来的话必须听我的,不许用咒语!”
      陵飒从墙头翻出来,看着场面,一时尴尬。
      “先解开禁咒吧。”话毕,她默默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女子。
      ——“妃汗认得的奇士能人真多啊……”守卫不由吐槽。
      ——“到底是长生天决定的天子。”

      戚殊云望着陵飒,她俩原本是很好的朋友,无话不说。
      直到有天,自己迷雾里急着突围,把还没有完全熟悉这个世界的陵飒给落在了里面。
      最后救陵飒出来的是沧玄,她抱着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女孩,交到了华月茹的至交好友啸烵手上。
      并且对她说了句:“如果不能保护弱者,只追逐正义,那你就不要让她跟着你,完全信任你。”
      陵飒后来就跟着沧玄混了,见到戚殊云一开始很兴奋,但慢慢地,戚殊云对她冷淡显而易见,她也就不多说了。

      陵飒看着跟在戚殊云后蹦蹦跳跳的女孩,想起了华月茹,想到了很多。
      那个女孩的故事,恐怕也不短。

      7
      江涛赶到宫殿时,三更的鼓刚敲过。
      “来者何人?”
      “蒙古上任大汗——孛儿只斤铁擎沧琅。”
      此话既出,守卫纷纷敬礼。
      十年前,他收到“狼令有意,掌位在即”的消息,和沧决从繁杂的真相打击中抽身,继承了大元的王位——但是他虽然对蒙古人的恨意已经消了不少,仍无法对这个他从未想过的座位有占据的念头——所幸,沧决提议,沧玄的身体状况现在可不能远行,又深谙治国之道,就可代为大汗。
      沧玄,从知道真相的昏迷醒来后,就置身在这偌大的大汗行宫里,只听闻仆役的诏令:“蒙古上任大汗——孛儿只斤铁擎沧琅让位于血亲——孛儿只斤沧玄铁胤,封号妃汗。后宫全数遣散……”
      还有一张纸:“莫要多思,明令失意”。

      这只有沧家能理解的语段,成为她心上最后的枷锁。

      8
      戚澜在客栈歇下时,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喜是悲。
      ——她欢喜,我就喜。
      ——她悲切,我也悲。
      他作为魔教教主,掌握着最后的江南地区,每年和沧玄掌管的大元疆土相处甚安,他追求沧玄的声音渐渐在江南地区传开了,起因只是因为酒后在情人(男的女的都有)耳边吐露了虚妄之词。
      “我为什么会喜欢她?她长着一张那么苦逼的脸!”戚澜醒过来后暴露着毒舌属性开始辟谣。
      “你自己说的哦,”花月楼的老板娘指着后面的一排姑娘,“你叫的大家都听见了,阿玄仔,我一定会让你笑的!”

      他希望,今天晚上,沧玄能快乐。
      他可以和沧玄白首,但是他们不能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在上个年代几大家族的冤仇之后,他们不能有一个惨淡的结局——
      百年孤独。

      9
      故事很复杂,但是槃绫记得很清楚。
      她认得戚殊云的时间大概是七年前。

      她本来是封印在山灵族禁地里的守护神,今年她厌倦了山灵族每年大鱼大肉的祭祀。
      她觉得太孤独了,而这几个看护她的长老老头又太过无趣,便提出要求:“我要一个帅哥做我的丈夫!”
      乖乖,长老们吓呆了,给灵神做丈夫,谁受得起?
      赶紧召集了村里人往外找人去。
      那段时间,沧决和沧玄分别的三年后,一年前,沧决和江涛在河谷枫叶平原召集了陵飒、戚殊云,草草地过了传统的婚庆仪式。
      戚殊云和江涛是青梅竹马,如果他们的人生路上从来不出现沧家的后人,他们就会按照指腹为婚结为眷侣。
      半年后,江涛——失踪。
      沧决挑战了世上所有的高手,都问不出江涛的下落,最终决定给山灵族做祭祀品。
      ——说真的,山灵族的长老真的以为,槃绫是想吃青年男子了才会这么说。
      戚殊云当时一直暗地里关照着沧决,她可不想江涛回来后,沧决反倒先没了。
      ——她已经没有朋友了。
      祭坛上,戚殊云出手,先一步,喝了祭祀酒。
      然后……
      槃绫开心地跳了出来:“啊!美貌的大姐姐就更好了,老家伙们你们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长老们哪里见过人形的灵神,吓得昏了过去,他们给槃绫讲了几十年的故事,终于不用再编故事了。
      “没有老公的话,老婆也可以,”槃绫那时候才到戚殊云的腰畔,她拉了拉戚殊云的袖子,后者俯下身来,槃绫“吧唧”就亲了女子一口,“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

      事实证明,灵神所设下的羁绊远不是那么好解开的。

      后来,江涛须发无伤地回来了。

      戚殊云知道自己大概这辈子就不想结婚,儿时起自己好像就痴迷于剑法,拜师于冰山天女习成绝学后,在江湖上名声迅速崛起,先后作为南宋、大元的按察使,前前后后破了近百桩案子,抓了各大凶神恶手。
      她最后对上的是——沧决。
      那是十五年前的家族号令——由于江湖上曾经的武林叛徒沧龙复出,并且大放厥词要孤身灭武林,开启传说中的逆天阵法使得海水倒灌——戚家作为凤脉,华家作为虎脉,仓家作为人脉,纷纷派出强手去剿灭沧龙。
      “沧龙”是沧决扮的,真的沧龙已死——传闻历代沧家龙脉的佩剑只有持剑者死了才会被他人使得动。
      这时候,江涛,这个八岁就和爷爷住在无人孤岛上的宅男,趁着身为人脉最年长者、武林盟主的爷爷出海时分,偷偷逃出来了!
      他救下了沧决,却害得自己的生母疯了,并被告知自己的表妹月茹其实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而生母的再嫁源于沧决的父亲——沧龙的抛弃?
      这一切,在逻辑清晰的戚殊云面前,都像一锅煮烂的线头,理不清!
      沧决直接杀害了月茹的父亲(在之前的武林争斗中有将近半数以上的武林大家都被其斩杀),间接逼疯了月茹的母亲(戚殊云的阿姨),还误伤了月茹,由此月茹这个人格死亡,取而代之的就是麒麟之血的陵飒人格(后者必须濒死才能激发潜能)。

      没有人能原谅沧决,即便他是已死父亲志愿的执行者。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无法救活沧玄!”
      沧决灭了三教圣地,就为了三件能发动阵法的法宝,而阵法的威力将被用来复活沧玄!

      ——“这一切都是沧龙的复仇!”
      江涛、戚殊云面对痛失三大家族重要要员的人脉的爷爷,终于套出了事情的第一层真相。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爷爷说。
      当初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沧龙,有潜能,归为龙脉,一个叫仓颉,普通人,归为人脉,沧龙足担大局,武功了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武林盟主,而后,由于历代龙脉男子、人脉男子都要跟凤脉女子结婚才能加大龙脉诞生的几率,沧龙被逼迫着要和凤脉女子成亲,连夜逃走,无影无踪。
      在那个时代里,龙脉人的身体强度比常人要高出几倍,其次便是虎脉,然而虎脉无需与凤脉联姻,接着就是凤脉,三者的寿命也分别是常人的两倍左右。这些人虽然能占据较高的地位,但也会遭受普通人的白眼与妒忌,他们只能历代辅佐王室,但绝不能成为帝王。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定。
      沧龙游历了山河南北,见证了这个封建时代很多女子的悲惨人生,他同情她们,自己同样也被囿于血脉继承,又和她们有什么不同呢?直到他认得蒙古大汗的小儿子,他最终也变得嫉妒那些女子,“为什么上天赐予她们繁殖能力呢?”

      ……
      槃绫递过来一壶酒,戚殊云仰头饮下,“说了这么久,可渴死我了。”
      “你说我们家乱不乱?”
      槃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发问:“云姐姐,你怎么了解沧家了解得那么清楚?”
      “你如果真的想了解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沧玄从帘幕后走出来。
      “你呆在那儿多久了?”戚殊云有些不满。
      “没多久,也就听你说到我们三大脉开始。”沧玄走过来,也围绕着暖炉盘腿坐下。

      “你真的想听后面的故事?”戚殊云望着槃绫,似乎想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沧玄看出来了,但她咧着一边嘴角紧紧追问槃绫:“真不想知道?你云姐姐可是只知道只言片语的,哪有我清楚。”
      槃绫冲戚殊云撒娇:“就听这一段,就这一段。”
      “随便你。”女子摊手。

      沧玄抱着膝盖,望着炉火,夸张声势:
      “这一切的第二重真相,可能会让你再也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以及眼前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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