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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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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以振天下之义,而不伤万民本。
这条教义在少年很小的时候就被要求记下,那个时候他的记忆还是鲜活而有生机的,父亲带着他和妹妹一起住在高原的密藏村落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虽不富裕但也基本需求皆可满足。
闲暇之余,暴风雪的凛冬之时,家家户户靠着存粮停止了日间的劳作,父亲便会教他们识字,大些了就背书念文,再大些,就开始习武了。
少年知道自己一家并不是这儿的原住民,从他们有记忆开始,父亲一直辗转奔波,最后寻着此处。这儿的村民不比其他地方的要友好,只不过他们都不会习武,加上生性胆小,全村都想驱逐并洗劫他们一家,最后被武艺高强的父亲无伤干翻在地,从那时起,他们便扎根在了此处。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在少年心中立下了顶天立地的形象,他想要习武,变得像父亲一样强。
然后保护体弱多病的妹妹。
是的,他那双胞胎妹妹就比他晚出生了几秒,据父亲说在产房里受到了惊吓,所以一口混元气被吓走了几分,从记事起体格就不是很健壮,稍微加急的赶路或者一阵冷风都可以让她快速发烧。妹妹能活到现在,全凭父亲略懂药理皮毛,拿悬崖峭壁上偶尔可摘到的红草续着,其中危险自不必说。
少年很快地成长起来,在父亲的指导下武艺日益精进,相比之下,妹妹的训练量要少了一半,大多时候妹妹帮村民处理一些难题,诸如算算账、制定计划,剩下的时间她便捧着一本书蹲在房顶上看,如果有谁需要帮忙,抬头在屋脊上找她便是。
父亲知道妹妹很爱看书,等少年和妹妹都有点功夫基础(大概就是联手能打趴全村人的水平),他会独自出门带点东西回来,有铁器还有书。村民们讶异于此,毕竟他们每次出山交换物资没个把月是回不来的,而父亲来去仅仅花了两天,他们纷纷想让他帮买物件,然父亲并不答应。
但父亲有一条铁令,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能走出这密藏村落一步,想要什么他自会给他们带回来,就是不准出去。
妹妹乖巧地点头,少年知道如果没什么大事,妹妹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屋脊半步的,她可以在书堆里坐一整天,看那些他瞄两眼就头痛的书。他有次好奇地问妹妹看的是什么,少女给他复述都是些令人着迷的故事,而少年自己去翻原本的书,就会发现那书里根本没有故事,都是一些深奥的谏言——原来是他那天才老妹运用自己非凡的理解能力硬是将这些天书翻译给了他听。有很多书甚至他们那无所不能的父亲看了都要摇头坦言自己一知半解,到了七岁时妹妹俨然已经成为全家乃至全村最博学的人,在她的亲口传授下自然少年要比一般的人眼界思维都要开阔许多,有时父亲甚至会因为妹妹的一句话陷入长久的沉思中。
十岁那年,破天荒地,父亲对少年应允他可以出山去繁茂的平原上游历足足一个月。而妹妹呢,虽然她锻炼的时间没少年多,但她身形块头丝毫不比男孩要差,只是父亲不放心她是个女孩,故而仍要求她呆在家里。
少年看出了妹妹眼中的失望,临行前想安慰两句,妹妹却转眼笑着说自己才懒得出门呢。
少年和妹妹不是一般的双胞胎,他们的身形外貌声音并没有因为性别而产生差别,正相反,如果不是妹妹一直以来偏瘦一些,连他们的父亲都不一定分得清谁是谁,两个人如同影子一般。此外,少年随着年岁增长,之后父亲为了不给村民带来困扰,给妹妹剃了短发(当时村落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还是结长辫为习)。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少年睡得正熟,一道人影闪进他房内悄无声息地靠近他。
他比妹妹早习得内息之法,对身周的异样有着如同鹰隼般敏锐的感知,他旋即起身攻向对方。对方内息深沉,手法更是精纯熟稔,除了他父亲不作二想,然而这个功力告诉他这明显不是他父亲。
村里没有人能偷师到他们家的功法,这不是常人能可修习的。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他的妹妹。
少年心下一惊,平日的对战他偶有放水妹妹都不一定能赢他,为何现在如此强悍,而且他可以清晰地觉察到妹妹的游刃有余,要制住他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她隐藏了多年的实力,而他和父亲都未曾察觉!
最终败下阵来的少年被妹妹剪了头发,少女坐在被点了痛穴一动不动的少年身旁,缓缓道来她的打算:
“父亲分不清你我的区别的,我看村里的姑娘们都会有第二次发育,那时候我俩调包就难了,你之后也许还会出去多次,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你也看出来了他死活不让我出去,我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如果是怕对我不利,那对你来说也不例外。”
少年躺在榻上,只是颤抖着声道:“不可,不可……”
“如果外面真的有人等着要取我们的命,丢了我的也比丢了你的好,”妹妹毫无波澜说出的话让少年背脊发凉,“我早已对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没有生的渴望了,如果自由的代价是死,那我也赚了,如果是要我们中的一人的命,我宁愿你活着,因为……”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接着她又说了很多,少年只当平时少女平淡冷漠是与自己一样对生活习惯的表现,未曾想到原来背后她居然想了这么多,只是一直没有说罢了。她对自己说的话,包含的情感比平日都要充裕,令他不知所措。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少女解开少年的穴道,趁着后者还没有完全恢复四肢功能时,跟他做了告别,拿着亲哥哥的行李,踏上了外出的征程。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胸中也产生了异样的情绪,不过他对于妹妹能将真实想法说出来感到莫名的喜悦,甚至忘记了对方深夜偷袭点穴给他带来的痛楚,父亲在去帮村里忙前一定会先和妹妹一起吃早餐,于是他换上妹妹的衣服,整理好床铺,从后窗翻出去躲进妹妹的房里,再摆好那张冷漠的脸推开门。
“阿玄,你哥走得也太早了,我都没来得及告别。”父亲叹了口气,但眼中分明是笑意。
“是啊,他一向起得很早。”少年默然道。
少女走在长安街上,被世界的繁华喧嚣包裹,她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多的美好,一时感慨。
路过的男男女女都不时看向自己,少女冰冷的面容犹如高山之雪,虽然极美但让人不敢靠近。
她并不排斥人潮,然而过多的骚扰却令她有点不适,视觉上的、言语上的、擦肩而过的。
绕进一家人烟稀少的酒家,阿玄决定试试平原人的饮食。
角落里还做了三两桌人,其中一桌上一男一女相谈甚欢,看年龄与自己相仿,正当阿玄揣测他俩是不是街上看到的所谓情侣的关系,其中的少年就朝自己走了过来。
“敢问这位女侠,在下可否同席?”少年虽明眸皓齿,可称俊朗,不过这脑筋却不大好使。
“兄台的目力实在不行,小弟若不愿同席呢?”阿玄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那少年也是真老实,忙改口:“是我眼神不好,没看出你也是男……你……不要生气啊。”
阿玄心里觉得有趣,脸上却仍是一派冷漠,挥手道:“那位姑娘也一同吗?”
“我就不了,你俩好生谈着,我先走了。”还未看清人影,那蓝衣少女就飘到了跟前,莞尔一笑,再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好俊的功夫,”阿玄赞叹,这外面的世界当真是高手林立,“兄台的女伴功力深厚,令人叹服。”
少年忙澄清:“不不不,她只是我的一届损友罢了,若是当女伴,我恐是小命朝不保夕。”
“在下大藏边长大,你可叫我阿决,走跳在外,师傅说有一称呼即可,若是未出人头地,谁管你姓甚名谁。”阿玄明知少年是被自己吸引而来,却想捉弄其一番。借了哥哥的身份,看看这少年会不会知难而退。
她耳力极佳,在上楼之时就听到蓝衣少女道:“你要是真的有胆量,那就去搭话给我看看,泡到了我请你一个月的五坛香。”
“你都说了那姑娘有很深的功夫,我什么也不会,怕不是要被人当作好色之徒给横尸街头!”
“那就是不敢咯……说什么喜欢,跟那些路上视奸的俗人有何不同?”
于是便发生了后来的对话。
只可惜这一根筋的少年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饶是知道了她是男孩,仍不依不饶地跟她结识攀谈。
“你说的有道理,那你就叫我阿涛吧……”
阿玄正缺一个长安导游,自是吃这叫阿涛的少年吃得死死的,而后者也甘于为其费心费神。
很显然,蓝衣少女没少给他俩请酒,有时少女去练功,就把弟弟寄放在他们身边。
阿玄度过了很快乐的一个月,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懂武学却有很有意思的同龄人(密藏村落的人既不读书也不习武,在她看来是极为无聊的),她简直要乐不思蜀了。
临别之际,她给他们每人做了文扇,她那一手好字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也知道了蓝衣少女叫阿云,弟弟小名邪儿,还有偶尔来串门的阿风。
阿玄回到村落,一个月还差两天,和哥哥把身份换了回来,对好了口供和经历。哥哥提她圆谎,跟父亲说在外面学游侠剃了短发(比阿玄原来的及肩短发还要短),被父亲罚站了大半天。
除此之外,父亲和大伙儿自始至终无人察觉。
五年后,村落被一场天火焚尽,接着暴雨又至,大部分村民患了极地伤寒,不治而亡。不幸地,阿玄也感染上了伤寒,在她失去意识之时,父亲拖着两百斤的恒川陨冰回家,三天三夜凿了个冰棺,将阿玄放了进去。
阿决知道这是根骨带来的脆弱所致,然而他一刻不离开冰棺,每天问父亲怎样妹妹才能醒。
父亲不语,良久回答:“这是天意,你俩中只能活一个,你下山吧,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忘掉阿玄吧。”
“不——!”阿决道,“我就是死也要和她一起死。”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执念侵袭住他。
父亲叹了口气,在一个安静的早晨离开,留下了一封信。
“吾儿决亲启:
玄犹有可救之法,其命未亡,不过锁于其体中,若欲解放,须启动天地大阵,置于其中方能以天地之力唤醒。不过此法所需之物皆不可得,吾劝汝弃执念、走江湖。为父前往幽冥之地求助阎罗,不复归来,若有成效,玄当醒。
父绝笔。”
阿决打开后面附着的古旧黄纸,上面写着“天水阵”的字样。
江涛经历过一次天地气象,那是十七岁的夏末,他本来在沧浪岛上晒太阳,正惬意间,天空中突然闪现一道惊雷,聚来无数黑云。
他慌忙奔回屋内,一会儿暴雨急降,闷热异常。
他翻找柜子想要寻把蒲扇,突然眼角瞥见抽屉角落里有把精致的文扇。
他把它取出来的一刹那,莫名其妙地扇子从手中掉落到地上,赶紧拾起也改变不了它从中间碎成两半的命运了。
江涛叹惋了很久,最后拿胶纸粘起来。
不管粘得有多好,上书的“文涛绝玄”对称裂开,四个字间的痕迹永恒存在,如同泾渭之别,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