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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鹤与孤舟 ...
(一)梅间有雪俏枝头
除夕。夜。小雪。
京城华灯初上,米仓巷军机大臣周沛遗府上人声鼎沸。原是钟鸣鼎食之家,守岁时分,三更后便有亲戚旧友陆续前来拜年,更添热闹。
吐着黑气的小轿车同鎏金的撵轿并排停着。轿夫与司机四下交谈道着“恭喜”。
这个新旧交替的时节,恰逢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
余鹤鸣同哥哥仲席随父亲来到周府时,正是亥时。周府家仆准时燃炮。细雪从天降,夜空中暗淡的星子完全隐没在绚丽的烟花中。万家灯火恢弘,阑珊灯影里。看不出一个王朝的沉沦之势。
鹤鸣掀开左侧的帘子,看见米仓巷口提着灯笼的孩童。除夕夜的潮气晕染开来。将孩子的脸庞映衬出淡淡的绯色。鹤鸣微笑,将袖中的西洋奶糖撒出去。孩子们欢呼着去追她的轿子。
小闹了一阵,轿子稳稳停在周府门口。
门口迎客的是周家次子周慕筠和六小姐毓真。
鹤鸣裹了裹身上的大红色披风,放下手里的汤婆子掀帘下轿。
刚下轿就见表姐毓真探头朝自己挥着手。鹤鸣踮起脚尖挥手回应。怵着前头的父亲,不好动作太大。
待到了门口,双方一阵寒暄。
表兄慕筠接过兄长手中的飞片。作揖笑到,“给姑丈贺新岁之喜。”
余大人捏须而笑,扫了一眼廊侧柱上新换上的桃符。
一侧曰“春色媚山河锦绣。”
一侧曰“长弓紧一箭乾坤。”
行云流水的字里行间,霸气隐露。
笑道:“你父亲的字,愈见汉唐之伟气。”
周慕筠又是一揖,“父亲老早便念叨姑丈。已在书房久等多时。”
唤来小厮欲引余大人而去。
余大人将御寒的帽子递给随侍的小厮。
“也罢。你们年轻人难得一聚,老头子便找老头子去咯。”说着便往书房方向走去。
周毓真娇笑道“以往叔伯都说,余姑丈最有旧时士人之气。平日不苟言笑,今日一瞧,也不全是嘛。”
余仲席拍着身上的落雪,佯装窃语“六妹妹小心,家父平生最恨同那八股沾边。仔细老头子听见寻你麻烦。”
周慕筠笑而摇头“从碧,几日不见,也会逗妹妹们玩笑了。”
“正人君子只对外人,自家妹妹,自然没有那么多讲究。”
周毓真跳过来挽上鹤鸣的手臂,“真该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瞧瞧,享誉京城的公子从碧,也有这无赖的一面。京城四公子,算上表哥你,三位风流。这么看来,竟是我二哥哥最正经不成?”
余仲席大笑“妹妹这个“竟”字用的极妙,有断有疑,颇为精准。寒云嘛,确是我们之中最正经的了。”
毓真细一想,大囧,“我不同你打嘴仗,反正我是说不过你,就让你们寒云、从碧凑做一堆,要斗嘴,找我二哥去。好容易盼了鹤鸣来,我不同你们大男人们浪费时间。走,鹤鸣,咱们看皮影戏去......”
鹤鸣看向哥哥,余仲席点头交代“去吧,代母亲和我向舅母们问好。不可失礼。”
周柯文却笑道“自家人不重礼,帮我看着毓真才是正事,别让那丫头闯出祸来。”
鹤鸣笑着应了声好。便被毓真拖离了门堂。
进了后院,便看见园中明晃晃的戏台。台下锣鼓喧天,台上京腔婉转。
台下依次排坐着周家女眷。一一拜见舅母嫂嫂后,毓真将她带出那片繁花深处。
女孩子们手拉着手跑到回廊处,相视而笑。毓真替她顺气,“这会子皮影戏还未开始,你先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有好东西给你瞧。”
毓真平生最爱孤本,大概是又得了大家真迹。
鹤鸣呼出一个白色的气团,搓搓手推她“你快去,我等你开场。”
毓真跑着离开,强调着“你可一定等我。”
鹤鸣朝她挥手“知道了......”
毓真得了保证,脚步加快,转眼就消失在转角。
鹤鸣靠着廊柱扒拉了下方才奔跑中微乱的头发,摸到短短的发梢,有些怔忪。留了十六年的长发在月前剪成了齐耳短发。为赶这趟时髦,还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她向来不善说服,只好解释说学堂里的女学生都这样剪。
却被哥哥笑话,学的还是四书五经,却留了个西洋头。
毕竟是留了多年的头发,鹤鸣抿抿嘴,是有些舍不得呢。
想到此处,又听着耳边辞旧迎新的爆竹声,院子里女眷的交谈声,戏台上咿呀转腔的唱戏声。这些声音在这个朦胧的冬夜里拧成一股碧烟,钻进胸口。鹤鸣没由来心生悲悯。
这热闹离她很远,隔着用尽全力也无法靠近的距离。
深吸了口气,浓郁的红脂白粉中透着淡淡的硫磺味。
恰见墙根处一株白梅开的正好。在空气里用力弥漫清冽的梅香。
鹤鸣心中一动,忍不住走过去细细闻它。
那株梅树隐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能靠着时断时续的香气分辨。
鹤鸣攀下一枝,闭上眼轻轻嗅着。
梅香滑进鼻翼,往身体注入一股清泉。通体舒畅。
(二)所谓伊人
谢孤舟抱着皮影行头被这场景定在原地。
在京城一隅,穿着红衣的短发少女低头嗅着手中的白梅。
远处是喧嚣的人世,那个角落却如同凝固的画卷。他像是一个冒昧的闯入者,偷窥着画中少女宁静恬淡的侧脸。
他沉醉在这场芳菲里,在北方罕见的湿冷的冬夜里,如沐春风。
忘记了园中等着自己手中皮影物件即将开锣的班子。
鹤鸣转身看见的,便是他有些痴傻的憨样。
年轻的男孩子穿着学生服,清秀修长。可这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样子,让她有些发怵。
来不及害羞,鹤鸣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一句“先生......”
那人却没有理她,索性走到他跟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先生......先生你还好吗?可有什么问题?”
谢孤舟回过神时,画中的少女在他跟前,一双眼宛若晨星,带着些许疑惑又有点抗拒。
脸颊腾地红了起来,说话也结巴起来,努力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没......没事......不好意思,打扰了......”说着竟深深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便跑进了院子。
心里只庆幸,昏黑的夜色替他的窘态打了个完美的掩护。
慌乱中将怀里皮影头饰落在了地上。
鹤鸣捡起地上的皮影头饰,却来不及叫住他。正移步去追,却碰到拿好东西回来的毓真。叫她拦住。
“鹤鸣,你怎么不在原地等我?害我一顿好找......喏,这是我前几日淘到的李义山诗集,这可是正宗的晚唐手抄本。可是好东西?”
鹤鸣接过匆匆翻了几页,迎合道“果然是千金难求,表姐与真是它有缘。”心下却计较着等等定要将这皮影还给那人。
思忖间,园中已经撤下京剧名角,在戏台上搭起了一块屏风大小的白布。一声清脆的开锣响起,随后是一声响亮的开戏调“海宁蚕花班为各位进献一出《牛郎织女》。”
皮影戏正式开场了。
毓真赶紧拉着她挑了个正后方的位置坐下。
重重灯影里,只看见白布后面一阵人头攒动。
在众人的屏息等待中,丝竹管弦之乐声逐次响起。白布上精致的人物和景象也清晰的出现。白布后的人不知用着何种巧劲,幕前的人影唯妙唯俏的动着。
耳边逐渐成型的越调,唱词缠绵。配着演戏的人特有的吴侬软语自有一种悱恻质感。
“ 空守云房无岁月
不知人世是何年
望断云天人不见
万千心事待谁传
也曾梦里来相见
醒来待见月空悬
......”
鹤鸣一下被吸引听得入了神。听着唱词脑中浮现方才的场景,一时脸上一臊。
想什么呢!
毓真见她入迷,侧身对她说些渊源。“我听说这班子是从海宁来的,以往从未听过南方的皮影戏。果然大有不同,开了眼界。”
那人的口音听上去确实不像北方人。又抱着皮影,十有八九是这蚕花班的一员罢。
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还今年专门请了南方的皮影班子来?”
毓真摇头“可不是专门请来的。这蚕花班在江浙一带名气很大,听说用的皮影物件甚是讲究。小到一朵珠花都马虎不得的,要的便是原装原配的精致。此次进京是皇上为太后祝寿特地下旨召来的。太后生辰过后已近年关,便让皇上下旨与臣下同乐。将蚕花班留在京城年后为各府演皮影戏。今日在我家,说不准过几日就去你家了......”
“去我家?”
“当然,我知道你家向来不注重这一套。可怎么说姑丈如今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太后老佛爷的情总归不能不承。”
这么说,他也会来?攥紧了手心里的皮影头饰,照毓真所说,这东西应该极为重要,那到时一定要还给他。
鹤鸣低头想着,不知不觉错过了不少戏码。回过神时折子戏已经接近了尾声。白布上的织女牛郎正经历着难舍的离别,唱词越发婉转幽怨。
座下的太太小姐皆一阵唏嘘。这本不是什么离奇的桥段,戏台上也有不少名角演绎过,此刻就着越调,又看着白幕上小小的剪影,却别有一种凄美之感。
身旁的毓真也叹了口气道:“牛郎织女,九天银河的距离又岂是区区鹊桥可以跨越的。”
鹤鸣不赞同,“想来倒不必日夜相守,有过一段,便足够回味了罢。”
毓真听她不同以往的大胆论调,调笑道:“好好,你是少女怀春,你且大胆去追求这场美梦。我嘛,就该绣着嫁衣准备出嫁咯。”
鹤鸣盯着她“你同陆家的婚事定下来了?”先前只听说舅舅有意将毓真说给陆家,难道这么快就定了?
毓真点点头“年前刚定下。”
“那陆公子,人品怎样?”
毓真笑的有些无奈“哪里知道人品不人品的,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鹤鸣从小和这位表姐要好,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酸涩。
“就这么素未蒙面地嫁过去,日后过得不好怎么办?”
毓真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宽慰道“你也别替我担心,现在和以前到底还是不同了。我二哥说年后会安排我偷偷先去看看那人。若实在差的远,他再帮我想办法。”虽这么说,心中却还是有些戚戚,轻轻抚摸鹤鸣披风下的新校服,是全新的法兰绒,“鹤鸣,我真羡慕你,家里只有一个嫡出的亲哥哥,姑丈又疼你。不像我,加起来整整十二个兄弟姐妹。在我家,女孩子,只有这一条路。”
鹤鸣拉住她的手“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姐姐,毓真,往后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毓真牢牢抓着女孩子的手,四目相对,皆是眼中盈盈有泪。
鹤鸣移开眼,刻意用轻松的口气说道:“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你这么好,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看戏吧......”
毓真也努力笑着“好。”
台子上正演到最后一段。
“ ......
百战惊涛架彩虹
千波万折又重逢
长天雨过蓝如玉
笑看花开并蒂红,并蒂红
......”
呵,竟是圆满!
(三)还如一梦中
到了十五元宵,鹤鸣想起明日便要开课上学。蚕花班来家里演皮影戏的事情却没了影踪。按理,毓真不会骗她。
鹤鸣心里牵挂着,只好找哥哥开口询问。
余仲席在纸上画下最后一笔,摸出胸前的怀表看了一眼,宠溺地对妹妹笑道:“难得看你对皮影戏还有这么大的兴致!放心,会来的,再过几个钟头,班子就该进府了。”
鹤鸣松了一口气,“毓真表姐跟我说会来家里,等了这些天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不会来了。”
“说起来,父亲原本不想请来的,你也知道,他不爱这些。”
“那为什么,又让他们来了?”
“一是宫里头盛情难却,总不好拂了上头的美意。父亲来京就职刚刚五年,汉臣难当,现下国家内忧外患不管,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刻。再一个嘛,就是想着,你明日便要开学,想让你过个热闹的元宵。”
鹤鸣露出了然的微笑“就知道父亲疼我。那哥哥,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去后院辟个地方让他们搭台子。”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余仲席看着妹妹花蝴蝶一样飘出去的身影,摇摇头。
以前最是万事不管的小丫头,今儿个倒操起了这份闲心。
鹤鸣在后院很是精挑细选了一番,最后在关浪亭边上叫人收拾出一块地方。既顾着演戏的舒适,又顾着看戏的开心。
一通调度过后,时间也近了黄昏。
鹤鸣回房在梳妆盒里找到那个皮影头饰。然后到门口等着蚕花班的到来。
冬季日头落山早,不到六点,路上就昏沉地看不见人影。鹤鸣在门堂直等到了掌灯时分,才听见门外传来家仆来报的声音。
“来了来了,蚕花班已经到了巷口。”府里的仆人们都一阵骚动。江南蚕花班,听着便有趣。
鹤鸣也探出头朝巷口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一行人由远及近而来。
打头的是四个人抬着两大口樟木箱子,漆着耀眼的红漆。班主紧随其后,然后是吹拉弹唱陆续而来一共六人。浩浩荡荡进了门。
管家引着班主向后院去,鹤鸣一个个瞧着,却没瞧见那人。心里一晃,难道他不是班子里的人?
正在低落时,忽然看见从眼前经过的藏青色校服。那人落在最后,一个人走着,鹤鸣一着急喊出声。
“哎......”
谢孤舟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鹤鸣在他眼中看到同自己一样的惊喜。
等了这许久,终于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偏偏他也不说话,气氛一时变得很尴尬。
门堂里人来人往,鹤鸣思忖了一下,对他说:“你跟我来。”
这话乍听实在没头没脑,且不说这才第二次相见。要是人家早已将自己忘记,岂不是更显冒失。可鹤鸣当时压根没想到这一层,一心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东西还给他。而他竟然也稀里糊涂地跟她走了。
彼时她不知道谢孤舟心里比之江水更加澎湃的情感。那日在周府演出之后,他曾找了她许久,却始终不见她人影。心里一直牵挂着如画的姑娘,半月里差点认为自己当时只是做了一回梦。谁知今日竟然让他再次见到她。
谢孤舟头一回相信学堂里洋教士说的,奇迹。
他同她的相遇,是他此生最不忍截渡的奇迹。
(四)再世相逢
她带他来到自己的小书房外。墨绿色的瓦上铺着薄薄的积雪。虽近暮色她的红色披风在冬荒中却更加显眼。
谢孤舟看着眼前俏生生立着的女孩子,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加规矩柔美的身姿。
她从裹紧得得披风中伸出右手,张开来,嫩白的掌心里静静卧着除夕夜丢失的西施头饰。
她的声音细细的,仿佛早春东枝初绽的玉兰“这个,是你丢的吗?”
他点点头,“是我的。”
鹤鸣得到肯定的答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是你的那就好,我听说皮影戏很讲究,丢了一块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你快收起来吧,下回,可要小心。这么漂亮的皮影,丢了岂不可惜。”
他刚想伸手,却又很快收了回来“不用了,你觉得好看,就收着吧。班子里已经做了块新的补上了。”
明明昨日还被舅舅为这事训了一顿。可到了这块儿,他却不想收回,只觉得一旦收回,他和她就会断了联系。他害怕这事发生。说了个并不高明的谎话。
两个人一样的青涩。
他顾不全破绽,她听不出问题。
张着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那......那怎么可以......这皮影这么珍贵......”
他稳住心神,看她皱着鼻子说不,觉得无比可爱。
“这皮影让你捡到,也是一种缘分。这样,我送你皮影,你拿另外的东西和我交换好不好?”
“交换?”
“是。我们公平交换。”
鹤鸣有些懵懂。眨眨眼去瞧他的脸。
他站在书房外回廊的台阶上,头顶是挂着灯谜的大红灯笼。他的脸在朦胧的灯影里明暗参半。一双眼笑成高耸的佛塔,琉璃溢彩。
鹤鸣心若捶鼓。面上发烫,寒风一吹冻红了鼻尖。
开口时不自觉声音细若蚊蝇,“那你要交换什么?”
“你的名字,我想交换你的名字。”
“你就想交换一个名字。”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强调“不是一个名字,是你的名字。”
她不懂,“那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你的名字,自然与别的不同。
她抿了抿嘴,终于告诉他“我叫,余鹤鸣。”
他在舌尖吞吐绕讲着她的名字,“鹤鸣,余鹤鸣......”他是南方人,叫她的名字时,尾音没有那么长,听到耳里自有一股韵味。
她有些害臊,说“你呢,你叫什么?”
他学着旧腔给她作了一揖“海宁,谢孤舟。”
“鹘鸼?小斑鸠吗?”她笑。
他也不生气,“是‘孤舟蓑笠翁’的孤舟。”
她露出狡黠的微笑,眉眼灵动。突然听到远处敲锣的声音,才想起这事耽搁了不少时间。
催他“戏快开锣了,我们快些去,耽误你演戏就不好了。”
他却不见着急“耽误不了,少了我戏还是会演。”
她停下“怎么,你不是演皮影戏的吗?”
“我确实不会,演皮影的班主是我舅舅,我在班里顶多算个打杂的。不过你要是想听我唱,我下回专门学了给你一个人演一出。”
她该想到的,他穿着学生服,怎么会是演皮影戏的呢!
找了个台阶,“那我要听那出《游园惊梦》。”
他却有些郑重,“好,就《游园惊梦》。”
“那你,什么时候回南方?”
“过了正月就回去。”
“哦,嗯......”
她为他理所应当的离开突生失落。只是捏紧手里的皮影,闷头走着,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谢孤舟跟着她慢慢走着,路过一片鲜亮的忍冬花。
他问她“我在京还要待几天,想逛逛这皇城,我能来找你吗?”
鹤鸣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我明日回到京师女校上课,你就上那儿找我吧。就当是还你皮影的礼好了。”
(五)愿我如星君如月
鹤鸣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咬着糖葫芦看看身边饶有兴致的男子。
那日过后,这已经是第三次逃学出来和他胡混。
扶额暗叹,余鹤鸣,你真是疯了。
他穿过游行的长龙将她拉到街边卖吃食的小摊上,指着黑乎乎的一串球问她“这是什么小吃?”
鹤鸣一瞧,也蒙了。她是真的没见过这物什。老实交代“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掏钱买了一串,咬下一个大呼美味。递过来“你尝尝。”
鹤鸣皱眉抵触,不自觉向后仰去“我不要。”这个比芙蓉糕卖相丑了不止一点的小球,她不想吃。
他不依“就尝一个,包你喜欢。”
她皱皱鼻子,吞吞吐吐“可它长的好丑......”
谢孤舟被她皱成一团的小脸逗笑。强装严肃状“余鹤鸣。”
“欸?”
“你可知,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她反驳“沈夫人当年说这话时,与沈复二人夫妻琴瑟和鸣。明显是借吃食表心迹。你用在此处不合适。”
他淡淡笑开,“哪里不合适,我瞧着,再合适不过了。”
她醒悟过来,捶了他一下转身跑开。
他笑得更欢,追上她。
“怎么像只小老虎,张牙舞爪的。”
鹤鸣不理他,径直跑到一座茶楼坐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替她倒上一杯热茶放到跟前。
她生了一会闷气,才开口“你还跟来,不怕老虎咬你。”
他还是那一句,脸上却很郑重“我刚才说了,情之所钟,虽丑不嫌。”
她心里咚咚直跳,又怕他只是玩笑吃不准是真是假。
“你怎么总说这些,这话可不能拿来开玩笑。”
他收起笑脸拉过她的手,“鹤鸣,我没有开玩笑。”
“我原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可那日在周府后院看见你,我才第一次明白,那只是我还未遇见你。你知道奇迹吗?鹤鸣......你就是我的奇迹。再没有哪个姑娘,让我看着便能成痴。”
他看着她的眼不让她逃脱,目光坚定而充满期盼,“待我学成,就来府上求娶。好不好?”
鹤鸣怔怔地望着他,茶水升腾的雾气弥漫在他们之间。他眼里的光芒像雪天里刺破云层的暖阳。直直射进她心底。从头到脚,都开始不自然地发烫。
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让我等你?”
他点头。
鹤鸣有些慌张,不敢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才稳住微乱的心神。
“可我们,才刚刚认识......”
他不让她退缩,又问她一遍“那你,愿意吗?”
我愿意吗?鹤鸣在心里问自己。她的心告诉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孤舟。”
“嗯。”
“我愿意等你,可我没有勇气再赌第二次,所以,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怕这只是一场惊梦,我只怕你离开我的梦。
(六)鹤与孤舟
日子在他们一封接一封的书信中慢慢流逝,她每天都憧憬着和他最终的团聚。期待重逢,期待相守,期待这份她在乱世里偷来的儿女情长可以平安延续。
而她的梦终于惊醒。在一场措手不及却又蓄谋已久的变故中,碎成砂砾。
九月,前北洋大臣周沛遗联合南部革命党发动起义终于把前朝皇帝赶下王位。同年十月周沛遗□□,疯狂屠杀革命党人。同时将作为起义中坚力量的余,陆二家踢出政治中心,流放反对帝制的次子周慕筠。
全国上下一阵惊天动荡,腥风血雨。
谢孤舟就是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失去了消息。
鹤鸣发疯似的给他给他写信,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可每一封都是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八十三天后,周沛遗迫于各界压力退位。一场闹剧就此终结。各地军阀蠢蠢欲动,谁都想在还未平息的余韵里看准时机扑上去咬上一口。从而取代周沛遗一家独大。
晋中冯梓良就在这个当口出现在余家,提亲二小姐余鹤鸣。宋梓良的出现,无疑给余家带来卷土重来的希望。
余家家主毫不犹豫选择用一场婚事获取冯系军阀的庇护。
彼时余鹤鸣正在遥遥无期的等待里万念俱灰,面对安排无能为力。她的父辈企图利用这个时代不可阻挡的趋势结束一个岌岌可危的王朝。然后一边做着取而代之的春秋大梦。而她的爱人,在试图彻底铲除这个美梦的路上渺无音信。她在这场不可调和的对立中寸步难行。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里,企图用绝食打消父亲的念头。
可她此时所有的抵抗都只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三日后,鹤鸣点头,唯一的要求是她要自己一个人出嫁。
如果非要选择,比起十里红妆,她宁愿孤身奔赴。
隆冬的北平在清晨乳白色的雾色中渐渐清醒。这古城从来冷漠,在习以为常的更替中消磨悲悯。
鹤鸣木讷地看着缓缓进站的火车。火车蠕动的样子像极了一条吐着白烟的大虫。
鹤鸣看着它由远及近地行驶过来,最后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冷着脸毫不犹豫地钻进车厢,穿着鲜红色嫁衣的瘦小身影一瞬就消失在火车肚子里。她坐进包厢,位置靠窗,却没有多看外面送她出嫁的亲人一眼。
而冯梓良依旧一副风淡云轻地样子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报纸自顾自读着。偶尔礼貌询问要不要吃饭休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想他应该也是这场婚姻里的受害者吧。要娶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为妻,对他又何尝公平。
她不知道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场毫无未来的前进。她不想做第二个毓真。
她只想要去找他,她不信他已经离开。
火车向北行驶的第三天,毓真试图与他沟通让他放自己离开。
她将泡好的咖啡放在他面前,称呼他“冯先生。”
冯梓良从满是油墨味的晨报中抬起头来,看见她严阵以待的架势,挑眉“怎么,余小姐想和我谈谈?”
他语气越是冷淡,鹤鸣越是不能确定他的想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知道冯先生娶我也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我听说冯先生是广州军校毕业的,是一个有大抱负的人,想必也很难接受我这个素未蒙面的媒妁之约。故此,我希望冯先生可以放我离开。”
他又将咖啡推过去,似笑非笑“余小姐也知道我是受人之命,放你走,我又该如何交代呢?”
鹤鸣也想到了这一层,继续道“我自然也不会让你难做人,只要冯先生陪我演一出新嫁娘出逃的戏码,到时候自然所有责任都是余鹤鸣的,和冯先生没有一丝干系。而余家也因此欠你宋家一个说法,想必会更加死心塌地为你宋系卖命。”
冯梓良微眯眼,仿佛在仔细衡量她的建议“这么说,这对我倒是百利而无一害咯?”
“正是。”
就在鹤鸣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之时,他却话锋一转,“余小姐的条件确实诱人,但请原谅冯某恕难从命。”
鹤鸣皱眉低呼“为什么?”
冯梓良打量着对面上着浓妆却一脸纯真的女人,他冷眼瞧着她故作镇定的周旋,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一个闺阁少女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很好奇,冯小姐为什么执意离开,嫁给冯某至少衣食无忧,何苦非要离开过隐姓埋名的生活。”
她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小小的人皮影。再抬头时,宋梓良隔着长桌也清晰看见她眼里的雾气。
“冯先生,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冯梓良摇头。
“倘若日后冯先生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这世上一旦出现那个人,你又怎会妥协于苟且的荣华。”
“苟且?”
“不甘心的将就,难道不是苟且?”
毓真说她是西方莎士比亚笔下的朱丽叶。在爱情里情愿陪葬也不妥协。
可鹤鸣知道,她不是朱丽叶,她是祝英台。
那个把自己嫁给死去爱人的祝英台。
她把自己变成一只不必等候炬火的萤虫,在黑夜里独自发光。
火车驶进长春站,那条黑色的大虫发出愉悦的长鸣。
鹤鸣在鸣笛声中看见冯梓良上下开合的唇角。
浑身一震。
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火车停留片刻,又继续向前驶去。冗长的车厢一段一段离开这个充满着无数离别与相聚的地方。
长而寂寞的轨道上,只留下一件鲜红色的女子嫁衣。
而那个随着蒸汽直上云霄的秘密,带着暖春融融的腔调消失在火车行进的疾风中。
“冯某虽不懂爱,却也愿意成全爱。这里是长春,有一只斑鸠已经在此等了半月,他说欠了一位姑娘一出《游园惊梦》,不知道余小姐愿不愿意去见见他......”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甚至早于南国,所以人物性格和情节略有不同,大家就当做是鹤鸣的同人看着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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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鹤与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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