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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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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眨眼间,和辻芹生已经从小时候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此刻的她穿着鹅黄色的小纹和服,端着木质托盘走在庭院中。今天是秋山家三年一度公开招收弟子的日子,她作为秋山家主的关门弟子,理应帮忙招呼这些来自各地求学的贵族子弟们。
作为神秘百年花道世家的池坊流派秋山家,在日本颇负盛名。在这样的家族里,所谓的家业自然不是指家中的资产,而是人脉上的资本。家主秋山茂树是全日本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担任着花齐会常任理事的职务,并且还兼任皇室礼仪教导的事务,从年轻时的天才花道师到如今的大宗师,几十年过去了,花齐会会长都已经换了好几任,他却依然屹立不倒,如今只要他老人家站在台上,轻轻一跺拐杖,整个日本三道界都要跟着地动山摇。
日本流传着一句话——出身秋山,价千金。
不是生于秋山家的意思,而是但凡秋山家的正式弟子,不论男女,必定出人头地身价非凡。其中指的可不仅是花道技艺,更是指在学习花道中所能掌握的人脉关系,要知道能够进秋山家学艺的全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女,若是能把握这层关系,何愁将来的路不好走。
不久前各大报纸杂志的头条便是最好的列子。
平民出身的小松春子嫁进皇室,成为桂宫昭仁亲王的王妃。凭借的是什么?无非就是秋山茂树弟子的身份,和她身上经过秋山家多年熏陶所沉淀出来的气质与优雅,更何况她和昭仁亲王还是一起进秋山家的同期生。
这段经过媒体渲染的童话故事,使得如今的秋山家风头一时无二。
和辻芹生端着考试用的花材走的很慢,却没注意到前方正在奔跑的小孩子,被撞了个正着,眼见就要摔了下去,可没想到后面有人,她就这么跌入身后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还踩了那人一脚。
耳边听到一声沉沉的闷哼声,不知是被她撞疼了,还是被踩疼了。
芹生立刻转身道歉,“对不起。”
少年紫灰色的头发微微上翘,右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阳光在他身上投射下一抹光晖,光芒从头顶落进他的眼睛里,氤氲起星辰般明媚的光,仿佛有薄荷的清香在他周身弥漫。芹生就这样愣愣地盯着他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直到对方不屑的冷哼声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下一刻,少年已经擦身而过。
芹生见对方走了才松了一口,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望着少年的背影。直到耳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芹生学姐,秋山老师在佳乐庵等你,请快点去吧。”
“是,我知道了。”芹生笑着回道,便立刻动身赶去佳乐庵。
秋山—佳乐庵。
芹生站在室外敲了三下门,合拢的白枫门里面传来秋山老爷子缓慢而威严的声音。
“谁?”
“是我,听说您找我。”
“进来吧。”
唰——芹生拉开门,抬眼望去,愣了一下。和室里不止是秋山老爷子一人,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透明的光线越过窗户,滑落在他的肩头,俊美的少年穿着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臂弯处,他的五官如雕刻般立体深刻,高挺的鼻子,白皙的肌肤,似乎找不到一丝瑕疵。
芹生想起,他正是刚才庭院中撞到的少年。四目相对,她似乎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隐藏在眼底的些许不耐与轻嗤。
“怎么还不进来?”秋山老爷子的提醒打断了芹生的愣神。
她赤脚踏进来,随手将门关上。
“你过来看看这水盘。”
芹生依言跪坐在水盘旁,这元青花的水盘优雅绝伦,五色藏于釉下,白釉如凝脂,色淡如含黛,整体格调清新高雅,把简朴与华美融为一体,是难得的珍品。少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师父身边的少年,直觉告诉她师父将她从前院甄选的现场叫过来,应当不只是欣赏花器这么简单。
“如何,丫头?”
芹生的眼睛垂下来,睫毛像阴影覆盖,淡淡的说,“嘉七大师的作品必是佳品。”
“好好好,不亏是我的弟子。”秋山老爷子开怀道,心情很好的样子,“景吾,你爷爷的心意我就收下了,元三郎还算是有眼光。这几天你就把这里当成家里一样,不必拘束。”
“是晚辈打扰了。”迹部景吾坐直身体应道。
“阿生,这是迹部景吾,你元三郎爷爷的孙子,也是我请来的客人,这几天你好好招待他,千万别失了礼数。”
“是。”
唰——门被拉开,阳光一下子照亮了和室的一角,秋山老爷子出去了,迹部景吾立即撤掉那套社交应付的做派,随手拿起一支扶桑花,捻在指间把玩,眼睛盯着元青花水盘,嘴角挂着漫不经心又讽刺味十足的笑容。
抬眸时,看着和辻芹生的目光异常冰冷。
“是秋山爷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抑或是你们两个人的?”
芹生一愣,有些诧异。
“看来,应该是两个老人家单方面的意思了。”迹部见状,挑了挑眉,“这样也好,我爷爷说,秋山家的大弟子很适合迹部家少夫人的位置,让我来亲自看看满不满意,而我不想以后每个礼拜都要被逼着和你这样的大小姐见面,所以表面上我会按照爷爷的想法接受你,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当然也请你最好不要试图干涉本大爷的生活。”他平淡的语气中暗含浓浓的警告。
聪明如芹生在片刻咀嚼后,了然,“所以这是在相亲?”
“可以这么理解。”迹部淡淡回道。
“那么你是希望,我暂时配合你演好相亲对象的角色?帮你避开相亲的麻烦?”
“有问题?”迹部挑眉反问。
芹生有些不爽迹部景吾的理所当然,“很抱歉,我可没有义务要帮你。”
迹部轻笑,抛出诱饵,“嘉七大师的六古烧粉彩花瓶,事成之后作为报酬送给你。”
“没问题,那么合作愉快了,迹部君。”少女笑得眉眼弯弯。
迹部景吾很满意和辻芹生的回应,他站起身,瞥了一眼稳稳跪坐着的少女,“这么跪着不累?”
“习惯了。”芹生微笑道。
迹部不置可否耸了耸肩,“我要出去走走,你呢?”他询问道。
“一起吧。”芹生想起秋山老爷子的嘱咐,起身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芹生因为身上和服的束缚行走时显得有些不便,迹部则配合少女的步速向前走,仅留给她一个侧背面,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树,包裹在剪裁得体的灰色衬衣中,自然地流露出一股男性的味道。
是个意外温柔的人呢,芹生感叹。
“和辻姐姐,前院出事了。”身穿浅蓝色和服的少女急冲冲来到和辻芹生面前。
“你先别急,慢慢说。”芹生轻轻上前,用手顺了顺少女的后背,帮她稍微缓和一下因疾跑而剧烈喘息的气息。
半晌,蓝田小百合深呼了一口气,“小原流来砸场子了,秋山老师在松居,我不敢打扰他,你快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芹生闻言点了点头,转头向迹部道,“抱歉,迹部君,失陪了。”
京都的池坊流派,一直以来都站在花道界的顶峰,而在出了和辻芹生这个少女宗师之后,她更是为池坊流派赢得了无数的荣誉与奖牌,甚至还获得了日本生花协会颁发的圣心徽章,那是花道界所能获得的最高奖章。
池坊流派的甄选考核一贯很严格,而今天,偌大的和室内,气氛却异常的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视着同一个地方——米色长垫的另一端,身穿品蓝色和服的少年有一头浓密的墨黑色头发,俊秀的眉眼,在薄雾的晨光下闪烁出清澈的微芒,皓腕轻抬,青葱般的手指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意外动人。如此风姿,不是小原流的月森真人又是谁?
“你终于来了。”
月森真人微抬着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少女,“我是来向你挑战的,阿生。”少年笑了,好似那芙蕖迎风盛放,顿时满室生香。
自八岁那年,和辻芹生第一次遇见月森真人,在那之前或之后,她都没有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孩子。是暮春吧,当时她跟随师父去小原流家拜访,趁着长辈谈话的空隙溜到院子里玩,而他就站在一片花海中,墨黑色的碎发覆盖着晶莹饱满的额头,有烟雾般缥缈的瞳光绽放在他的眼底,然而,在他轻轻抬眸望她的一瞬间,那抹诡异而华丽的光,就神秘地消失在了他漆黑的瞳仁中。
他轻斜的唇角凝着一丝世故的冷酷。
芹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那分明是个恶魔,可当他用那双猫眼石般神秘透明的乌黑眼珠静静望着你的时候,你却仍会禁不住觉得,他是个天使。
“当然可以。”芹生从容地走进和室,冷冷地说道,“下月初在东京的比赛,我们会有机会较量一番的。只是现在请月森君尽快离开,你已经打扰到我们池坊流派今天的甄选考核了。”
“但我今天就想带走圣心徽章,”他带着芹生熟悉的轻飘语调,含着股慵懒戏虐的味道,眼神看向那枚挂在墙上以金木樨作为图腾,镌刻着荣誉的徽章,“我觉得池坊流派一点也不适合它。”
话音未落,和室场中已经响起了一片哗然,池坊流派负责监考的学员们全都跳了起来,愤怒地看向这个总爱挑衅他们的小原流派少家主——
“比就比!前辈,让他看看你年初拿金奖的那盆松风鹤影!”
“对!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竟然到秋山家来放肆!”
“今天你就是不想比了,我们也不会轻易让你走出秋山家的!”
“好极了。”少年立刻露出了炫目的笑容,“阿生,你不会让他们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