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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初入青城 ...

  •   离玑的手在行云的照顾下日渐好转,终于可以提笔写字。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我写信。信中,他告诉我谷风原名叫岐诚,是麟王府的一名谋士。
      当年京城谋士全都登记在册,麟王府在册的谋士有一千六百名,我替麟王挑选人才时曾仔细看过,记忆中的确有这么一个名字。但此人的生平事迹我却毫无印象。十年岁月,他的相貌也应该与当年大有不同,我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是否与他在王府打过照面。
      但离玑与岐诚相熟,他说岐诚当年成日里到酒楼买醉,再喝得醉醺醺地回府,连守门的侍卫都拿他没办法。岐诚曾经醉倒在王府的各个角落里,别人常笑他,“醉里论计,天下无敌。”
      这样的谋士在麟王府能领的俸禄非常少,不过一日三餐而已。麟王当年想精简府中冗余,但怕赶走谋士会坏了名声,就采纳了白泉的计策,将府中谋士分级,无所建树的便只供一日三餐,直到他们自己觉得不受重用而自行离开。这岐诚恐怕也只能维持一日三餐罢。
      可他这成日里买醉的钱又从何处来?能进王府的谋士个个都不简单,他为何要自暴自弃?看他今日在北疆叱咤风云,并不像是庸碌之辈,为何只能在王府混个最下等?
      也许,这岐诚在麟王外另有金主,醉酒不过一个借口,方便他随时出现在王府的各个角落而已。也就是说,当年的岐诚是他人安插在王府的一名探子。
      当年他可以当别人的探子,今日也有可能故技重施,将自己的探子安插进来。
      我看信时,离玑在一旁看着我。我道:“离玑,你还记得那岐诚醉酒时的样子,还有他清醒时浑浑噩噩的样子么?”
      离玑点头。
      我便说:“那你跟着我走,看看谁人与他当年的神态相似。”
      我先带着离玑在庄中走了一圈,把离玑所在意的人都记录在案,然后再上懿山高台,最后带着他去往青城,好好看看阿楚的身边。
      青城的开口在两山之间,城门高悬在山腰,马车要想进去,便要在山道上转上几转,爬上半山腰,才能真正看到城门。
      从懿山高台往下望,山道不过几个羊肠小道,似乎很快就能到达城下。可是坐在马车中真正往山上爬,才感觉到山道陡峭,前进艰难。我本想下车骑马而行,庄中的医士告诉我,外头丛林密布,瘴气较重,我大病初愈,还是待在车中的好。然后医士将车窗和门帘都封住,并泼上了水。
      我在车中,一点也看不见外头。车子行进了一个多时辰,泼了水的帘子上渐渐泛黑,像是蒙了一层尘埃。医士说,这些就是瘴气了。若是身强力壮的,吸入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要是身子骨弱,恐怕就要死在这山里。
      我单只知道青城易守难攻,却不知道竟是这般屏障难入。
      “入城受检。”
      我听到金器的碰撞和士兵的喝令声,便知道已到达城门。随行的医士将水淋在丝绸上,让我捂住口鼻。他这才打开车帘,领着我出去。
      外头是叠嶂层峦,两山高耸入云,遮蔽天日,将城墙紧密夹住。四周都是林子,树木高大伸展,将身后的道路完全遮挡。墨绿色从山间一直蔓延,延展至整个视野,就连城墙上也长满了青色的苔藓。但在这满翠之中,弥漫着一股朦胧的雾气,或浓或淡,缠绕在林子间。或许就是瘴气了。
      我们交出通关令牌,士兵退去,城门便缓缓打开。我望入城门里,只看到一片阴暗。便坐上马车,不顾医士的劝阻,探头向外看。
      城门里是夹道的高耸悬崖,也是遮天蔽日,行进其中,总能感到一股森森然凉气。但悬崖上没有树木,岩石突兀,瘴气倒是一清,眼中干净许多。
      青城这般难入,难怪向来不把朝廷命令当一回事。城门一关,便是山高皇帝远。而青城对外,也只靠这一线山道疏通,能被城主委以守将重任的,必是心腹。山雨能煽动守将谋杀城主,定是下了一番功夫。
      整个山道长约一里,尽头处还有一座城门。这城门一打开,我便看到一层一层淡淡的绿色,像花一般盛放在深色的山间。如今是春种时节,那些浅淡的绿色便是新种的稻苗,整齐地铺在梯田中。两边农作繁忙,一派生机。
      山峦以下,便是青黑色的城池,城中建筑倚仗山势,密密布局。我在高处望,难以看清道路,若到了城中,无人领路,怕是要失了方向。不过好在城主府邸就在最中央,直往里走便是了。
      进入城中,道路忽高忽低,顿时失了东南西北,只好左右问人,才找到城主府的所在。府邸最外头,便看到一农妇正在分粥。城主府在前一次动乱中损毁,应是仍在重建中,府邸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不少营帐,还有一口大锅煮着吃食。那农妇身强力壮,舞着腰粗的大勺子,舀着锅里的粥汤,正扯着嗓子喊:“排好了排好了,一个一个来,少不了谁的!”
      我正想上前,便看到言夕从府内出来,倒了杯水递给那农妇,然后便要抢过那铁勺,农妇一把将他推开,吼道:“你细胳膊细腿的,这事儿我来。”
      我不禁笑出声,这位神力无穷的妇人,恐怕就是言夕的妻子了。听闻他被人救起后,便娶了那户人家的女儿,日子过得其乐融融。他被妇人推开后,将妇人身边的女娃儿领过,抱着坐在一旁。我到他身边,他正顾自和孩子玩耍,竟没有发现。
      “令千金不知叫什么名字?”我蹲下身,问他。
      言夕这才发现我在他身边,连忙起身道:“公子怎么来了?我带你去见庄主。”
      我道:“不急。”然后想抱言夕的孩子,结果那孩子一下躲到言夕身后,朝我做鬼脸。言夕抱歉一笑,然后便听得那农妇骂道:“小娴,快打招呼,是不是想讨打?”
      那女娃子这才到我面前,竟大大咧咧地扑进我怀里,说:“你真好看,比我爹还好看。”
      我笑着道:“这些话都是你娘教的?”
      她道:“我娘常说我爹好看,叫我将来要抢一个比爹还好看的。”
      “抢?”我看着言夕大笑起来。
      言夕急忙摆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道:“有这样直率能干的妻子,可真是你的福分。”
      言夕笑道:“也是。”
      京中女子婀娜万千,言夕那样的相貌也是惹眼,当年说媒的人几乎踏破门槛,他却是一个都看不上。却没想到如今竟被收得服服帖帖。
      我对那女娃说:“你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公子,古叔叔帮着你抢,如何?”
      女娃子说:“好呀好呀。”她一边说,一边扭着身子鼓掌。她身板胖实,我竟有些抱不住。言夕赶紧过来抱回自己怀里,说:“实在爱吃,喂得胖了。”
      “古钰。”
      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听便是阿楚。看来是有人通报了他,他便出来见我。我朝府里一看,他带着一群人从残垣断壁间向我跑来,如同一阵疾风。我躲闪不及,被他一把抱住,还亲了一口。
      他炫耀似的对众人说:“看看,这就是老子的第一军师,你们要谢,就谢他!”
      我有些茫然,发生了什么?
      阿楚便拉着我说:“走,我带你去看。”
      进入府内,便看见一个巨大的车轮。说是车轮却也不是。阿楚道:“这是倒流车,还记得册子上的倒流车吗?”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阿楚的先人曾记载了一种倒流车,就像水车一样可以把河里的水抽到岸上去,但这倒流车更加厉害,几个连接在一起可以将河水直接抽到山上,水流越大,抽上去的水越多。
      见我点头,阿楚又说:“青茫川那边,只要下雨就急剧涨水,几乎每次都会演变成山洪,我不如多造几个倒流车,山洪来的时候,借着水势将水抽到两侧山头的池子里,用来灌溉梯田,便也省得百姓挑水上山。这样梯田便能再往高处了建,粮食便也能产得更多。
      像青茫川这样的河流,在青城周围还有很多,如果能成功,便想把这些河岸都装上倒流车,山洪之患便能轻松许多。”
      我道:“山洪是一则,但青城最为严重的还是澜江泛滥吧?”
      阿楚说:“治水我不擅长,不过雪楼推荐了一人,这几日他出城去请了。听说是治水世家,筑坝疏导都是好手。这几年旱多涝少,朝廷便怠慢了水患治理,他也受了不少气。如今有个地方能让他大展拳脚,他应该会来。”
      “那便最好。”
      “所以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阿楚说完他的杰作,终于想起要问我来的目的。我便道:“入室详谈。”
      我们便找了前城主留下的密室,只两人点灯落座,对膝而谈。
      我先开口问他:“言夕与雪楼两人,用得如何?”
      阿楚道:“雪楼熟稔政令运作,且善于布置大局,能分轻重缓急,什么事被他一说,都能捋得明明白白,立刻便能对症下药。而言夕此人攻于心计,我们初来青城时,乡绅土豪都不配合,言夕一个一个前去拜访,不出半个月,竟都来主动归顺,这些人里一旦有了争执,只要言夕出马,轻轻点拨,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你推荐给我的这两人,实在是太有用处。”
      “也便是说,这青城形势稳定,已在掌控之中?”
      “假以时日,必能大治。”
      见到阿楚点头,我这才放心道:“瑜侯带领朝塞兵马投奔隐王,我想说服山雨将这些人马安置在青城。这些都是真正打过仗的人,你要好好吸收拉拢,为将来出兵做打算。但是这瑜侯不好惹,他的手下也不是善茬,若是青城不稳,我不敢轻易引狼入室。”
      阿楚道:“有多少兵马?”
      我道:“估摸着应有三五万。”
      阿楚道:“青城人口二十万,常驻守军八千,卫兵、府兵、衙役等在内应有一万。加上我庄内带来的五千兵马,勉勉强强打个平手。瑜侯这一来,恐怕会占据半座城池。”
      我道:“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现在正是治理青城的时候,应政令畅行,上下一心,一旦有人阻挠,便事倍功半,立足不稳。到时候,丢了青城,可就丢了大局。阿楚,我再问你一次,是否有把握压制住瑜侯?”
      阿楚道:“我不过一个山野莽夫,而瑜侯是皇亲国戚,他进来青城,官衔在我们所有人上头,明面上得听他的。不过我可以在下头搅搅浑水,杀杀他气焰。”
      “嗯,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我需见见山雨,等我消息。”
      出了密室,离玑正在外头等我。他递给我一串名单,下头注释道:“上列为形似岐诚之人,下列为形似内奸之人。”
      看来不止是谷风的探子。我看完,对着离玑一笑,离玑便也还了我一个笑容。他冷静以后,心智与判断力逐渐恢复,今天早上我那样一说,他便猜到了我的想法。这样的他,我才敢留在阿楚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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