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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世·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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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六月。
这两个多月,我几乎每天都与先生在一起。他上课时,我便在学校一间小小的没有人的自学室看书,他下了课便将我带回家讲课。这中间,我与父亲几乎未曾见过面。
不过,自那次之后,冯氏没再来过家里,只是不时托人为我送来几本书。估摸着是知晓了我嗜书如命的性子,念准了我不会将书也扔在地上踩上几脚。我看着那些几乎绝本的书籍,倒觉得不值顾为了毁了这几本书,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未私自收下,只是让人收到家中书房去了。
“才刚入夏,天气便热了起。”母亲坐在院子的长廊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轻巧的拨弄。
“总是热不过这几日,月中会有雨的。”
我捧着一本《普希金诗集》坐在母亲身边,一页一页的翻阅。
自上次我撕了满屋子的书,又婉拒了冯氏送来的书本。先生知晓后,便每日都送我几本书。大部分都是名人著文或者古史,也有猎奇的杂文百科。倒是比我以前的藏书丰富了许多。个中也有许多外国诗集,起初我是看不懂的,亏着先生每晚耐心教导,不到一个月,我的外文便进步了许多。在学校碰到洋人,也能交流了起来。
“咦。我的芸姐儿倒是会未卜先知,你来说说,如何会有雨?”
母亲似是诚心逗弄我,非要我讲出为何来。
“先生讲的!”我合上书,摸了摸鼻子:“因为……嗯……”
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先生讲过的话,却是怎的也想不起来先生讲的是什么。
“因为每年的六月到九月是雨季,太阳向北移动,约六月中旬时,气候发生的改变最为明显,多雨。”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惊讶的回头。九曲长廊回弯处,先生一袭长白衫,信步而来。
面若含桃,美如冠玉。
我从未见过先生穿长衫,竟是如此不凡。
“先生!”我有些兴奋的站起身。
因为父亲的准许,老王和先生在家中可随意活动。一般来教课,先生是可以直接到我书房去的。
先生冲我点点头,走到我和母亲面前,朝母亲微微弯腰:“伯母!”
母亲高兴的拉住先生,满面慈爱:“源哥儿来了!正巧,你这小学生学的可是不怎么通透,说着说着便忘了。”
我朝母亲吐吐舌头:“我本也不是专学这个的,母亲何苦为难了萦儿!”
先生闻言转过身来,拿着书朝我头上便是一敲:“学不精,参不明。不谦虚,托辞多。说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头顶一阵闷痛,我定睛一看,先生拿着的居然是一厚本装订的《汉英对照表》。
我捂着头,怒视眼前如画中仙子般的人儿:“好疼!你就不能拿一本薄一点的书吗!又不是你讲的我都不会,不过是没想起来这些个你随口讲的,你竟这么用力的打我!你自己说的,为师讲尊,戒尺那套要不得!”
“哦?”先生挑起眉毛:“戒尺那套对认真的人自然是用不到,只是徒儿对待学问竟是如此态度,实在令为师心痛!依为师之见,戒尺那套还是用上吧,不过既然爱徒对自己这般自信,待会我便考考你课本的内容,你忘一个我敲一下可好?我会换一本《资治通鉴》,比这个薄一半有余。”
“你……”我看着先生,憋屈的说不出话。
一旁的母亲却是笑出声:“果真是一物降一物这个理儿,我们向来伶牙俐齿的芸姐儿,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哼!自己学的不精,口才倒是厉害!”
我回过身,才发觉父亲也在。这是我与父亲自上次大闹过后,第一次如今近距离相处。心情瞬间低沉了下来,转过身闷闷的坐下,不出声。
“哼!没心肝的东西!”看我这般,父亲似乎比我气还大,一甩袖子坐在另一边。
先生和母亲夹在中间,不甚尴尬。
“老爷,事情都准备的如何了?”母亲见这般情景,许是怕我再和父亲吵起来,连忙出声转移了话题:“二楼西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让玉玲的女儿住三楼,房间同芸姐儿挨着……”
“不行!”我几乎跳起来:“一个狐狸精不够,还来个小的!她来了,我走!”
“芸姐儿!莫要胡说!”母亲连忙捂住我的嘴。
“你走!你现在就走!”父亲瞪了我一眼,继而对母亲说到:“那孩子舍不得离开她父亲住过的地方,根本就不打算来家里住!”
闻言,我略微放了点心,便坐下不再闹。
“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念叨了一句:“只是一个人也是不安全,可在上学?”
“倒是在念书,在常青学苑念书,快到天津的地方。平日都住学校!这孩子想留学,家里出了事,也念书理家两不误,不像有些混账。身在福中不知福!”父亲掏出一枚崭新的烟斗,左右言语一番后,斜蔑了我一眼。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正欲还嘴,先生一把拉住了我:“伯父,我还需考察芸萦课本念的如何!先带她去学习,您和伯母好说话。”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先生的肩膀:“这般顽劣之人还劳费爱侄辛苦!”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先生略带严肃的脸色,最终还是将态度放软了些,跟着先生离开。
“近日时局不安全,往后你不要同父亲闹!”转过弯,先生停了下来。
我认识先生以来,头一次见他如此严肃。只是话语之间令我不解。
“时局?与我和父亲闹不闹有何关联?”
“你听话。”先生双手搭在我肩上,将我的身体扳正,看着我严肃的说:“关乎吾国之命运。少年也,富商也,举国上下也!我给你讲过,还记得吗?”
我看着先生,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还是愣愣的点了点头 。
往后,回忆起的时候,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没听先生的话。
六月初八,很快便到了。
清早。天刚冒了白肚,门外便是一阵“噼里啪啦”鞭炮声,把辗转近一夜才睡着的我硬生生吵醒。
我一身怨气站在母亲房里不停的踱步,连双姨从厨房端来一碗银耳羹安抚我。说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律,叫“驱霉炮”,示意把霉气留在门外,干干净净的进门。
我冷笑一声:“干干净净?只怕心里净是些腌臜心思罢!”
母亲连忙堵住我的嘴:“快些喝羹罢!怎的还胡说?你父亲听到又要生你气。”
“只怕他哪里还顾得我?只要他把那狐媚子赶走,我倒情愿他来骂我!”
我一口气喝完整碗银耳羹,忿忿的把碗丢在桌子上。
银瓷碗在桌子上转了个圈,倒在了一边。
母亲摇摇头,轻轻握住我的手。明明是盛夏六月,我却觉得母亲的手冰凉刺骨。
临近晌午,父亲差人叫我去正厅时。我正在母亲房里练大字,一副百年好合。
这样的婚席母亲作为正房夫人自然不必出场,只用明日由冯氏来向母亲敬茶即可。但我身为小辈却须要去接冯氏一个红包,意味接受她成为我的长辈。
我自装作没听到一般,任父亲差来的人低着头站在我旁边。
母亲许是看不下去,轻轻推了我一把:
“芸姐儿,莫与你父亲置气却平白叫旁人难作。讨个红包也不亏不是。”
想着母亲善良的性子,我丢下毛笔,拍拍手:“走!”
说罢,也不管袖子上大片的墨迹,抬腿便向外走去。约是父亲也施了压,那下人如临大赦般松了口气,急急的跟上了我。
到了正厅,冯氏还没到。父亲身穿紫红色底绸缎对襟长衫,此刻正在大厅正中与各位宾客应酬,胸前红色的绸缎花格外刺眼。手上却带着外公曾经赠予父亲的碧绿扳指。
我一看到这个扳指,霎时间来了气。正欲发作,却忽的想起先生昨晚特意找来家中,反复交代我的话。
“你父亲做事定是有理由的,现在时局不稳,你且乖些,不能帮上忙也莫添乱。”
想到这里,我有些郁结,什么时局还能左使父亲必须娶美娇娘?但想到先生少有严肃的表情,我暂时按耐住了满肚子火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引来宾客们一阵侧目。
知道冯氏进门无法改变,我循着先生的意思不打算再闹。只是打定了主意要摆摆脸色的。
父亲淡淡撇了我一眼,却也没说什么。许是心思也不在我这里罢了。
不多久,门外便响起震天的鞭炮锣鼓声。
“新娘子到!”
一声极高的腔,父亲那辆新车便停在了家门口,只是司机却不是老王。多少让我心里宽慰了些。
父亲听到响,整了整衣服,在一群人的恭维中面带笑容走了出去。
我伸长脖子望了望,车上的冯氏身着一身洁白的婚纱,那样式我只在教堂见过一次。漂亮极了。
只不过是娶个二房,却如此风光声张!父亲真是好喜爱这冯氏,想到这里,我好不容易压住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父亲接过冯氏的手,自然的放在自己肘弯处。我看着满面春光的父亲,心如刀割。
随着冯氏下车的,还有一个娇俏少女。眉目间与冯氏有七分相似,应该就是冯氏的女儿。她穿着漂亮的鹅黄色连衣裙,一下车,她便适时地挽住了父亲的胳膊。不知父亲说了什么,她低头浅笑的乖巧模样,一下就吸引了厅中大部分人的目光,一如曾经的我站在父亲身边的那般模样。
父亲对她温和的笑了笑,想着这几个月来我与父亲剑拔弩张的关系,我心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愤怒到眼睛都觉得发烫。这一幕实在碍眼极了。
原本,我只打算摆摆脸色罢了,现在我却是改了主意!将先生讲过的话全部丢在了脑后。
父亲同冯氏行了礼,接着便是要给我和冯氏女儿发红包了。
冯氏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的发光的大红包,放在托盘上。司仪高声叫唱:“请芸萦小姐收下红包,从此和和美美一家人!”
我装作没听到司仪说话,依然坐在凳子上,饶有兴致的逗摸着怀里的波斯猫儿。
“小姐,您要收下红包讨个吉利!”司仪小声的在一边提醒我。
我仿若恍然大悟的抬起头:“啊,红包啊!放这儿吧,我收下了。”说罢,我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随即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继续低头逗猫。
这个举动无疑是枚炸弹,原本喧闹喜庆的大厅霎时间冷了下来,宾客们一阵议论纷纷。
“这就是芸萦妹妹吧!”空灵脱俗的声音如夜莺般动听温柔。
我抬起头,发现冯氏的女儿正款步走向我。她穿着淡鹅黄色连衣裙,恰好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搭在肩膀上,只别了一枚珍珠卡子。娇小的脸庞极好的遗传了冯氏的美貌,标准美人一枚。
“你好,我叫萧娴宁,是你冯姨的女儿,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她冲我温柔的笑了笑,丝毫没有因为我对她母亲不尊重而露出生气的模样。我盯着她,不露大悲大喜之人,不是真的恬静,就是城府深不可及。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站起身,没有理睬萧娴宁伸出的手,就准备离开。
“阮先生的家教,真令在下开了眼界!”别嘴的口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一愣,转过身。
上次在客厅见到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黄色的军装,从宾客群中走了出来。
他眯着狭小的眼睛,鼻子下面一撮短小的胡子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日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