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烟》稚白

4、【乱世·启】四 老王沉默的

　　老王沉默的开着车，几把方向盘转到了北大门口。和门卫说了几句话，便将车熄了火停在路边。
　　我的泪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腮不住的往下滑。

　　“瞧瞧我们的小芸萦，鼻子都哭红了！”老王似乎想对我说什么，犹豫许久，却只是像小时候对我
　　那般摸摸我的头，慈爱的看着我：“别哭了，我把源儿叫出来了，你跟他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却因为老王如父亲般的慈爱而感到更加难过，哭的毫无节制。
　　于是，先生匆忙赶过来的时候，正看到我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挂了一脸的狼狈模样。

　　老王看到儿子，从车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可是把小姐交给你了，我去办点事，你晚上把她送回家！”
　　先生应了一声，老王拿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汗！”
　　先生接过手帕，轻拭额头。老王却转身凑过来小声跟我嘀咕：“这小子，我平日来寻他总是要我等上一二节课的时辰，方才我只是让门卫告诉他，他的小学生在这哭着闹人，他跑的倒快！我叫他也没这么着急过！”
　　先生顺着车窗把手帕丢给老王：“快去办你的事吧！”
　　“哈哈哈，臭小子！”老王笑着朝我眨眨眼：“吃点好的，这小子工资多着呢！”
　　我愣了愣，先生却已经打开车门，朝我伸出一只手，笑容明亮：“下来吧，小鼻涕虫！”

　　我拉着先生的手下了车，因为情绪低落，倒也没在意那么多男女之防。
　　先生将我带到一处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我望着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不说话，也没动作。
　　而先生就这样陪我坐着。时间仿佛静止，除了微起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过了许久，我抬头问了先生一句：“你不……上课了吗？”
　　开口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嗓子已经哭到说不出话，声音嘶哑的像个老头子。
　　先生看着我温柔的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正巧讲了道题，给他们留了随堂作业，没有一节课且做不完呢。况且，我的小丫头哭成这样，我怎么能不管呢？”
　　他说的轻松，语气诙谐。我却是听的鼻头一酸，险些又掉出眼泪来。
　　我抽了抽鼻子，低下了头。

　　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道：“我母亲是清末格格，十七岁那年嫁给了我父亲。他们少年相识，感情深厚，十分相爱。父亲自小是个孤儿，外公对父亲有救命之恩，供他上学读书，又利用人脉帮父亲经营起了阮氏洋行。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十分尊敬外公，也很听外公的话。母亲刚怀上我那一年，外公因为重病仙逝了。临终前，外公曾拉着父亲的手，要他跪下发了三个誓：永远不和日本人有来往，国有难要第一个站出来，好好待我和母亲。曾经，父亲待我是极喜爱的，他曾对我讲，他和母亲只生下我一个孩子，就是为了只给我世界上最好的爱。父亲是第二批外出留洋的学生，极有才华。我写字，念书，弹琴，骑马，样样都是父亲亲自教的。他把我和母亲宠上了心尖。记得小时候，我掉进湖里，高烧不退，药不对症，浑身滚烫怎么也治不好。父亲便在结了冰的湖中坐了一夜，直到自己也发了热，就一样一样帮我试药。后来我好了，父亲却落下了病根……”

　　就这样，我一样一样的讲给先生，先生认真的听着。我讲了很久，讲到眼泪溢出眼眶。
　　我方才抑制不住的抬起双手，捂着脸呜咽的说着：“我以为父亲会疼爱我，纵容我一辈子。可是现在他却把疼爱给了一个会让我母亲伤心的人。我真的很无助。起初，我以为我只要如同儿时一般和他闹，他便会像以前一样依着我，可是，他打了我一巴掌。今天却又为了这个女人要和我动手，甚至用盒子砸痛了母亲。父亲陌生的像另一个人，我不敢去找母亲说这些话，母亲已经伤了心，我不愿意再伤了她，我现在不知道还能依赖谁，该怎么办……”
　　愈说愈是伤心了起来，我又开始嚎啕大哭。哭到眼睛酸麻，嘴唇发颤。

　　先生拿出一方蓝格子白底的手帕，轻轻的拉开我的手，为我擦拭眼泪。我抬起头，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狼狈的影子。

　　先生拨开我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温热的指尖从我脸上划过。
　　他轻轻将我揽进臂弯中：
　　“你可以依赖我。”

　　很多年后，我都记得那时的场景。
　　一阵风拂过，湖面荡起了涟漪。早春的知了突然在树上叫了起来，伴随着远处朗朗的读书声。先生温热的掌心覆在我哭的生痛的脸颊上，认真的眼眸同这阵风一起留在了我心里。
　　撩起了我一生执念的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