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有毒，得治》我自独吟

1、听说我不是人？

　　人间话本子里常言，一个人若是失了忆，多半是因着情殇。
　　我既是失忆，自然也记不得是因个怎么殇竟叫我生生抛却了过往。
　　不过且失忆也有失忆的好处，自落得了无牵挂一身轻。
　　一个人的生活，自在逍遥是真，有时无聊也是真。
　　我住的山洞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上，乃是个群山围绕的地势，且于半山腰不高不低正正好。
　　不过不知何故，这座山上，竟连个喘气的都没有，秀明翠郁的山竟是静的连个鸟叫声都没有，连带着紧挨着的山上也只有些个呆蠢的小动物，日子过得忒有些无聊。
　　遂，在我保持暗地里观摩众人几十年的爱好之外，除了偶尔去远些的城中茶楼听书或是顺几本话本子看看，便时常往旁的青山绿水间游荡，追一两个野兔解闷。
　　于两日前，偶然在山涧救下一对母子。
　　我将溺水的小孩交还与他母亲时，那女人又哭又笑的抱着救醒的儿子对我拜了又拜，让我委实受惊于她癫狂的神态而呆愣在场，错失了离去的大好时机。
　　待那女人神色平稳之后，道无以为报要待我归家做宴感恩。我一向认为除了睡，吃便是天下一等一的要事，有人请客自然乐得，便随她去了。
　　路上她自来熟的与我搭话，“恩人，我虽然是个不识字的妇道人家，但也是晓得知恩图报的，您怎么称呼啊，我定叫这孩子记您一辈子的恩情！”
　　我愣了愣，“称呼？”
　　“您的姓名可方便说？”眼底有着一丝羞涩和小心翼翼。
　　我皱了皱眉，我也不是不想说，关键我也拎不清我叫什么啊！
　　淡定反问道：“那你呢，你如何称呼？”
　　以往我也只与在山间偷玩的小屁孩接触过，他们见了我都是脆生生的喊我大姐姐，哪有那闲心问我叫啥。
　　果然还是小孩好相与，管你姓甚名谁，管你从哪来打哪去，只要玩得开，都是伙伴。
　　“我是前面东柳村的，也就是一个乡野粗妇，哪里称得上称呼，夫家姓王，邻里都喊我一声王大婶。”说完羞涩的望了我两眼。
　　“那他呢？他姓什么？”我指着她背上安睡的小孩。
　　“呵呵，他自然是姓王了！”似乎这是件极其好笑的事，她笑得模样甚为豪放，脸上的两坨肉随着朗笑声高频率的抖动着，好一阵才止了笑接着道：“他叫狗剩，乡下人瞎喊的贱名，贱名好养活。”
　　我兀自在空荡荡的记忆中搜寻一遭，发现我连个贱名也是没有的，委实伤心。
　　她见我沉默着，便也默了片刻，继而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轻声道：“我都懂，你们这般大户人家不怎么瞧的上我们小门小户，更不屑叫我们报恩，唉，名字不愿说也罢，也罢！”末了还递了个‘没事没事我体谅你’的眼神给我安慰。
　　于是我继而思虑自己是否符合‘大户人家’的标准。
　　也不知‘大户’是个什么标准，我也就只有一座山罢了。
　　乡野人家，不过是些野菜粗食但好在有肉。
　　我很是欢喜的吃了晚饭便离开了，路经村口，便见一老婆婆坐在自家门前大树下乘凉。
　　她也瞧见了我……唔，且一直瞧着。
　　目光太过执着热烈，以至于让我想无视都难。
　　正待我刚想上前瞅瞅是不是熟人时，听得一道苍老颤抖的声音：“是，是你？！”
　　沧桑的颤声很是陌生，我隔了四五步的距离瞧了瞧，只见其一张蜡黄的老脸皱的跟朵菊花似的，但左脸上一大块不规则的暗红胎记尤为扎眼，心中一喜，嘿，倒是熟人！
　　我甚欢喜道：“呀，小红花，啊不，应该是老红花了，哈哈……”
　　静谧的黄昏，配着她愈发恐惧惊颤的表情，衬得我的笑声有些突兀。
　　“你别过来！”满是皱纹的面上很是激动。
　　我轻咳两声止了笑，有些尴尬，低头看看自己没挪半分的脚，很莫名。
　　“你怎，怎么，没老？”声音抖得不像话。
　　“为什么要变老？”我诧异的反问。
　　有些不理解她作甚也将自己搞成这幅模样，我也偷偷观察过别些个人，都是这般越活越干枯。
　　唉，想当初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现下却是满脸沟壑，我颇为关心的提了个建议，“你是不是也晒得缩水了？唔，多泡泡澡可能会好点。”
　　话音刚落，却见她浑浊的眼瞪大了看我，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我安抚的回视回去，心想着，不就是让她泡个澡嘛，这么激动干嘛。
　　大眼瞪小眼约莫有一刻钟，我正心塞的揉了揉我酸涩的眼，方听她幽幽一叹：“我真是老糊涂了，当初你将我在那大虫口下救出时都没多想那大虫怎地见了你就跑了。如今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却想着害怕。”
　　我略微一回忆，委实想不起来自己还干过这英勇事迹。
　　只不过与她初遇的时候，一旁的确有只老虎在跑，可它不是因为嫌她丑才没好下嘴吗……
　　呵呵，自然这般无情事实我是打死都不会告诉她的。
　　她稍稍止了颤抖，右手虚虚地锤了锤自己的腿又道，“纵然你不是个人，但也是救了我命的，我方才吓得腿有些软了，不能送你了，你走吧。”
　　我正在她那句‘你不是个人’中呆愣着，听得她言你走吧便全然没过大脑的依言照做了。待我看见半山腰那个杂草丛生的洞口时，方回过神来，懊恼地揪了一地的草。唉！怎地忘了问不是个人那是个啥？！
　　然，等我第二日火急火燎的跑去村子时，才得知，小红花昨晚便去了。
　　我郁郁而归。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听人说我不是人了，我约莫也是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大一样的。
　　在我初初醒来有记忆大约二十多年之时，我曾遇上个拿着一把桃木剑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一见我便先是一阵抖瑟，颤着声对我大声道：“呔！尔等邪祟妖物，待我，啊不，待贫道收了你！”喊完便扔了木剑对着我一阵符纸翻飞，左右手开工，扔的不可开交。
　　我看着这才及我胸前高的小孩兀自玩的起劲，颇为好奇，便自空中捏了一张来瞧，鬼画符般繁乱的朱红纹路，还有一股奇怪的腥臭味，便嫌弃地随手扔了。
　　哪知我这个动作倒叫他抖得更甚，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猛地掏出一大叠的纸向我砸来，见我一个错身皆就躲了开来，他又一副大惊失色丢魂失神的模样地跌坐在地，抱成一团瑟瑟着，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我。
　　我见之甚是无语，我还什么没做什么没说，他兀自折腾啥？
　　蹲在他面前问道：“你说我是妖物？”
　　“哼！”神色甚是拒绝。
　　我思了思，认真道：“你是在骂我不是人吗？”
　　他愣了愣，神色忽而恍然状对着我倨傲道：“你这妖物，莫想骗我，你是不是人我自是一眼便看得出，哼！狐狸精！”
　　“谢谢夸奖。”我看着他欣然一笑。话本子中常有狐狸精，且但凡称之为狐狸精的，必然是生的一副倾国倾城之貌。虽然奇怪他为什么觉得我是第三者，可鉴于他对我容貌的认可，便对他有了丝好感。
　　他一双大眼就差点瞪出了眼眶，一副愤恼难忍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愤然扭头重重的哼了一声。
　　“哎哎，那你是个什么妖物？”我盘腿挨着他坐下，无视他一脸的抗拒。
　　“呸！你才是妖物！我怎么会是你们这般邪祟肮脏之物，我是专门收你们的道士！哼！”好似说他是妖物是什么恶心至极不可原谅的事，他一脸狰狞的死死地瞪着我，那神色似是要将我活吞了。
　　我没甚出息的干笑两声，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难沟通的小盆友。
　　再说，人家好歹每日都泡澡的，不脏不脏。
　　“唔，你不是个妖物，我才是，”话间觑了他一眼，见他面上舒缓了些，又问道，“那我是个什么妖物呢？”
　　我眼巴巴地将他望着，真诚且期待着，却见他脸颊似渐渐变得粉红，我诧异摸摸他的脸，“你是不是……”病了？
　　“狐狸精狐狸精，果然是狐狸精！不许碰我！”我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恼羞成怒的吼声打断了去。
　　我无奈地挖了挖耳朵，道：“你总夸我作甚？说话莫要这般大声，我还没聋呢。”
　　他瞪着眼，眸子满是鄙夷厌恶，“妖物就是妖物，凭地脸皮这般的厚！”
　　他兀自吭哧吭哧的生气，表情因而有些扭曲，一腔的怒气似乎能在下一秒将他的脑袋顶开了去。
　　唉，小小年纪火气这么旺，怎么这么想不开。
　　不过肉嘟嘟的小脸配上瞪得圆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让人生不起气来。
　　“嗳，你到底在气什么？”
　　“哼！”
　　“你作甚这般厌恶我，我又没做什么。”
　　“哼！”
　　“你为什么骂我不是人？”
　　“哼！”
　　“你若是再哼哼便是小狗。”
　　“……”
　　“嗳，这才对嘛，陪我说会话吧，好生无聊。”
　　“哼！”
　　……
　　整整一天，都是这般对话：我在自说自话，他总是在哼哼。后来觉得实在无趣，还不若附近村子里偷跑进山的小孩有趣，便失了兴致走了。
　　但自那之后，便存了丝疑惑，心下留了个意，渐渐发现我委实有些不同。
　　旁人受了伤皆是敷上药草几日甚至几月才愈，而我却是睡一觉就愈合的毫无痕迹；旁人须得每日三餐，而我在遇见人生中第一个人之前，我已经十多年没吃过东西了，也没见死了……林林总总，让我与旁的人赫然隔了层阻碍。
　　也是因此对自己是个什么物种甚是好奇。
　　不过幸而我本就不甚喜欢与旁人交往，虽癖好暗暗观察，但也没什么兴趣与之交流，倒是小孩子颇合我心，什么也不会问，只管玩的疯。
　　只一点不好，那便是小孩知晓甚少。
　　对于自己没来及问小红花的事很是伤心，伤心之余，我便在洞里研究了两天前不久在镇上许秀才家顺回来的一墙堆的话本子。
　　哪知故事老旧的我都能猜出结局，委实无趣，便决定下山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