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灞陵》绿禾

8、宝帘闲挂 竹间黄莺淡

　　天后赐死了上官仪。
　　很少有人去细究上官仪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二圣，他的死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只是有好几天书院的气氛都郁郁的。
　　太子弘不见了踪影，李贤则更频繁的邀默啜喝酒，甚至不上书院来了。
　　新提拔上来的老师并没有上官仪的学识，更惶论要压住皇子皇女，乃至大臣子女的生来的娇气。
　　旭轮百无聊赖的看着往日里人生鼎沸的书院，如今也只剩下彼此相熟的在窃窃私语了，亲爱的令月妹妹更不知道跑去哪里玩儿了，连阿鸾也许久没有见着了，许久没有听着唧唧喳喳，少心没肺的说话声，甚是想念。
　　他起身迈出了大门，他似乎听到老师在后面唤他，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还放在书案上的那篇《论大同》。
　　“王爷，今儿个这么早就放了啊，回府么？”许其看到走路带风的李旭轮，有些吃惊，不过他立刻回过神来，牵出了旭轮的坐骑。
　　旭轮跃上马，一收缰：“去雍王府。”

　　雍王府门庭若市。
　　李贤向来好结交四方游士。与围绕在太子弘身边的稳若磐石的才俊不同，雍王府的人显得更激进，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们的眼神比手中的剑更加锋利，他们的志向比飞在空中的苍鹰更高绝。
　　旭轮很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有二哥这种一呼百应的魅力——是承担不了，无论守土开缰或是振臂高喊，就有儿郎跟上的生活实在是太过累心了。

　　穿过雍王府盘丝百结的千步廊，在尽头处刚好遇到了王府的管家嬷嬷，她告诉旭轮说李贤并不在府上，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招招手让她和许其都退了，自己随性地在雍王府逛了起来。
　　雍王府的园子比起豫王府来棱角更为分明，旭轮自己喜欢东一个寝殿西一座琴堂，还使人筑了个花舫，好在夏日消暑。当然这一切在这里是找不着的，不过清峻的宫殿也算别有一番趣味了。
　　“好鸾儿，你瞅瞅这锦缎，是我生辰时候我爹爹特地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
　　“你走开，锦缎有什么好的，鸾儿你若想要去常乐坊买就是了，我这里可有稀罕东西……”
　　旭轮寻声望去，在廊间茂密的竹林间若隐若现的浮亭里，似有两三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围着阿鸾说个不停，他决定顺着石径步过去看个究竟。
　　“这个可是汉朝传下来的金步摇，据说当年是汉武帝送给阿娇的聘礼，很难得的好物件儿，我觉得插在鸾儿妹妹发际上最好看了，跳起舞来就更得配它了。”她作势就要插，另一个立刻答腔了：“陈阿娇最后可没什么好下场，你这是不安好心的在诅咒我们阿鸾么。”
　　“我可没这意思……”

　　女人啊——
　　旭轮听到这里，心底不禁泛起了一阵厌意，轻轻的咳了几声。
　　浮亭里的众人见来了外人，都收起了脸色，匆匆做了个福就退下了，只剩下了阿鸾一人。她看到旭轮倒也开心：“旭轮哥哥，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呢，贤哥哥去和突厥王子喝酒了，大概又得很晚才能回来呢，你走叉了呢。”
　　旭轮背过身，看着尚残留着雨珠的片片竹叶，近日多雨，到处湿漉漉的：“是来看看你。”
　　阿鸾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傻傻的笑着，半晌才说：“刚才可多亏了你，否则她们又得缠我不休。”
　　“她们是？”旭轮询问。
　　“贤哥哥的妃子们啊，她们想和贤哥哥更亲密些，想让贤哥哥更喜欢他们中的其中一个，就都跑来找我，明里暗里塞东西给我，其实她们也不想想这种事让我姑娘家怎么开口呢。”
　　旭轮默默一笑，想起了前两日李贤的话，不知若一日自己也有了妃子会否也是同样的情景，勾心斗角的事原来连夫妻间中都无法避免。
　　阿鸾没在意旭轮，自顾的甩着袖子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贤哥哥的妻子，到时候她们别挑我的刺就成啦，她们成天互相含沙来射影去的，说话又刻薄。每每看的我心惊肉跳，我以后才不会这样和他们吵个不休，害得贤哥哥宁肯去和那讨厌鬼混也不肯回来……”
　　旭轮的表情依旧没有变，一如刚才那样微微笑着：“是么。”
　　身边的竹叶承受不住雨珠的重量，开始往下滴水，甚是悦耳。
　　“这是自然的，管家妈妈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旭轮哥哥你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别人啊。”阿鸾笑着抓起了旭轮的衣袖朝别殿走去，“我带你去瞧瞧贤哥哥的藏书阁如何，里面有好多书呢，贤哥哥告诉我说你喜欢看书、抚琴，做画；下次有空帮我画一张好么，谢谢旭轮哥哥。”她也不待旭轮作答，就先谢过，又接着说，“要画的漂亮点啊，前段时间我在书院看到赵家姐姐的扇面可美了，问她是出自哪个师傅的手笔她又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旭轮就这样容她牵着，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扯着闲话，他无意间看到了在她腰际随脚步律动着的玉璜，是让太平诓了才送给她的，是让太平诓了才——
　　“这玩意儿还中意么？”旭轮问道。
　　“哦，它啊……显哥哥，今天可真是巧了，你也来了。”阿鸾正要回答，却看到了从承香殿折过来的李显，立刻放下旭轮，跑过去迎接他了。
　　李显似乎是迷路了，正懊恼着，看到阿鸾就像看到了救星：“幸而遇了你，否则二哥设计的这个千步廊我是真走不出去了。”
　　“是显哥哥不常来，走的多了自然就会熟悉的。”阿鸾熟练的就像是雍王府的女主人。
　　阿鸾发现李显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发问道：“这位是显哥哥的朋友么。”
　　“是啊。”李显的脸红了，就像每次被贤看穿心事时候那样，“她想见识一下二哥府里的千步廊，我就带她过来了，没想到四弟也在。”
　　“见过豫王。”那个女子倒也识礼。
　　旭轮满腹好奇的上下打量李显带来的女子，李显虽然生的俊俏，但木讷如他，根本不懂讨好女子，一直以来心绪也未曾放在女色之上。府上的几个侧妃，也都是母亲偏要指给的，如今能带个女子到处走，自然让人奇怪。
　　这个女子略施粉黛，指涂蔻丹，坠马髻半坠到颈边，脑后恰如其分的别了一朵兰色的大花，确实不是凡常女子。只是似乎再哪见过。
　　“初次见时，显哥哥口中提及的美丽女子应该就是这位姐姐了吧。”阿鸾侧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她。
　　不错。
　　眉眼间确实有些似阿鸾，不过约莫是年纪使然，她比阿鸾要多出了一份成熟，言谈举止间也多出一种由心事引起的淡定气韵。
　　但阿鸾脚步轻盈，任谁都羡慕她。

　　心，早已和这轻盈律动的节奏同步了。

　　旭轮听着她滔滔不绝的介绍着雍王府的节奏，只在一边轻轻地掸去了飘在她衣肩上的晚春飞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