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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痕欢唾 风慢落花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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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其把解酒汤重重的摔到了桌上,一脸不高兴的对着阿鸾自言自语道:“哭,哭,哭,只知道哭,就抓着一哭王爷就拿你没办法,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啊,我呸!也不想想当初被雍王扫地出门,是谁好心收留了你。不感恩戴德已经够气人的了,居然还没脸没皮的真把自己当成是主子,想想现在雍王有了这么温柔体贴的王妃,自然是要把你这种人赶出来的,就等哪天我们王爷被你这作脓作血作烦了,你就可以遂愿去北里长住了!”
阿鸾哭声渐小了,许其也不搭理她,发泄了一通就出去了。
阿鸾听着院外脚步声远了,好象都走了吧,她早该自知,原本就不应有人乐意待在这儿服侍她。
她躺在睡塌上一动不动,恍恍惚惚地就睡过去了,一睡着就做起了梦来。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刚会走路的时候,在雍王府的花园里玩耍。那时候贤才十四五岁,雍王府也还叫沛王府。她一个人儿在花园里扑蝴蝶玩,玩着玩着,看到了一朵绽到艳烂的蔷薇花,她想也不想就摘了下来。蔷薇花枝是有刺的,那些尖锐的小玩意儿扎的她满手渗血,花心中受惊飞出的蜜蜂更是火上添柴的蛰的她睁不开眼,满脸辣辣的疼痛。就在她哭到惊天动地,几要掀翻沛王府殿顶的时候,贤从书院回来了。他轻轻的安抚她,把小小的她拥在怀里一勺勺的喂她吃药,替她剔去陷在掌心中的刺,吹着她的肿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她入睡……
一会儿,她又被旦领着去长安郊外垂钓。此刻旦还没有被赐名,她不知疲倦的在河堤边绕着他,一次次‘旭轮’‘旭轮’没尊卑大小的乱叫,只叫的随来的许其跳脚咒骂,叫的旦整一日都没有钩上甚至一个小虾米来。她觉得皇子都很奇怪,比如弘,他会神秘到几乎从来都不见踪影,又如旦,她想不明白一日没有收获的垂钓怎么可以让他乐成那个样子。日头西斜走在归府的路上,旦第一次握了她的手,她察觉到他手心中隐约渗出的水珠,晚霞明眼,他们的脸庞都被映的扑红……
第二日来送晚膳的丫鬟发现阿鸾没有动早先送来的前两顿膳食,怕担责急忙禀告了旦,旦看到已经发冷的饭菜,心不禁有些抽痛:“阿鸾,吃饭吧。”
睡塌上的阿鸾依旧是昨日他离去时样背对着他,不发声响。旦把尚冒着热气的粥端到她身边,他有些忧伤,但语气里仍然充满着柔情的说:“那喝粥好不好,就一口,没有放葱哦。”
阿鸾没有回应。
旦强行把她的身子正了过来,对着她痛心说:“你尽管伤心难过,我可以陪你喝酒,或者我陪着你去北里玩好不好,随你想怎么样我都应你,求你吃点东西,不要折磨自己了。”
旦又说了很多,但所有的话在他看到阿鸾那双无神的眼睛的时候统统卡在了嘴边,她一眨一眨的似乎在看他,可她的双眼间的焦距分明是那么涣散,她的眼光直直的穿过他,看向他不知道的远方。
旦把宫里所有的御医都召来,所有的人都只下了一个诊断:睡塌上的人毫无求生欲望,他们亦无法可医。
就这样三天,阿鸾依旧粒米未进,旦无日无夜的陪着。许其有些担心了,怕如此下去要出两条人命,在旦再一次挫败的走出别院的时候,咚一声跪了下道:“王爷,求您杀了我吧。”
“你又怎么了?”旦哑着嗓子问,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由于连日的劳累身子站不稳有些摇晃。
“是我那天气不过阿鸾姑娘在外人面前丢了您的脸面,气不过就说了几句重话,没想到她会想不开了……”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旦怒极,抬脚踹向跪在地上的许其,却又站不稳,颤微的向后连退了几步。
许其连忙爬起来,扶住了旦,没成想旦一下甩开了他:“滚,我不要你扶。”
“王爷,您就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不敢了。”许其带着哭腔哀求道,旦只是把头别到了另一边,丝毫不理会他:“您明知个中细节也敢胡乱说话,看来我也不要在这儿碍了您的眼,自己出了户,以后您许也就是这相王府的天。”
旦的语气很平淡,并无多大的起承转折,但在许其听来却犹如青天霹雳:“王爷,您……”许其拉着旦的袖子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下来了,还想说什么,只见别院里奔出一个丫鬟来,这是旦自宫里亲自挑来的新晋宫女,原本是担心府里的下人都懒散惯了,照应不周全,却没想到居然是他最放心的许其第一个搅了场。
“王爷,小姐喝水了。”她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从口气中隐约透出些骄傲来,因为家里穷,也送不了什么上眼的好礼,被送进宫时还以为自己约莫就会在下水房中劳苦度日了,谁知偏就被相王看上,来服侍他的相好。才来没多久,床塌上的人便开口要食了,这怎能让她不觉得自豪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街口那个算命先生说她命遇贵人,看来还真是不错了,她看着旦和许其匆忙进去的身影愉悦的盘算着自己的将来。
“阿鸾,要不要喝点什么。”旦小心翼翼的问,阿鸾勉强的冲他笑笑,同样也把笑容给了他身后神色不安的许其,她虚弱的说:“我想吃肉,我好饿啊。”
“你好久没吃东西了,要不先喝些粥吧。”
“对对对!”许其讨好似的说,“我去叫厨房熬些白粥来,再交代他们炖上鸡汤,等阿鸾姑娘身体好些了,就能吃。”
许其说着就转身离开了,却又被阿鸾唤住,他有些尴尬的回过头来,等着听阿鸾的拒绝:“能不能再多做些豆沙汤果来?”许其听了阿鸾的话,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立刻变出了个大笑脸来,忙忙称是的下膳房交代去了。
许其几乎是一路跑着把热腾腾的粥端到了床塌前,旦正和阿鸾聊着,他只是冷冷的别过他一眼,接过粥仔细吹了吹,送到阿鸾的嘴边:“我喂你吧。”
阿鸾静静的坐在那里,乖巧的张开嘴,吃下已经变的有些温吞的粥,凭它慢慢地滑过喉咙,落到胃里,良久,她才幽幽的开口道:“相王,这是您第二次亲自喂我了。”
旦笑笑说:“上次还是在二哥那儿……”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偷偷瞄了眼阿鸾一眼,发现她没什么反应才自嘲是自己又多虑了。
“是啊,那时我被天后罚了,不肯吃药。”阿鸾吃吃的笑了,“你骗我吃药,骗的很辛苦呢。”
“因为我喜欢你。”旦低头乱拨弄着碗里的粥,温柔的说。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么?”阿鸾紧接着问。
旦没有回答,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阿鸾于是也不再问了。
长安一夜冬雪。
起身的时候,长安城里的百姓为茫茫一派的世界惊喜,各自出门互相道喜,新春未至,丰年先兆。
相王府的画舫被封在湖边,旦与阿鸾此刻却正杀的火热。
“相王您下棋如人。”阿鸾看着自己的白子统统被收了去有些无奈的说道。
“为什么?”
“因为每走一步都那么决断,似乎什么都已成竹胸中,看我又输了。”
“初学就能下到如此田地,已经很有天分了。”旦笑着算胜子,“若要让我跳那婆罗多舞,怕是真连手脚怎么放都不知了。”
“没想到您还记得。”
“初次相识,怎能忘记,还有这件白锻锦裳。”
旦还是穿着那件衣服,已旧了,少了些锦裳该有的亮泽,罩在黑裘中显得些许失色。
“等天晴了,我带着南儿去挑几块布,再为您制些衣裳,否则也让别人看着笑话,怎么四皇子成年的总穿着一件旧衣服。”
“衣服穿久了,总有感情,不过你要给我制衣,是最好了……”
旦把棋收到了盒里,与阿鸾在一起对弈闲谈,他总要屏退了旁人,两人好更自在些。
“王爷,小姐,我送热羹来了。”南儿在许其前走进画舫,把甜食送了过来,南儿这个名字是阿鸾取的,倒是丫鬟随了主人的性,自从她来了,天天有事没事的挑着和许其斗嘴闹气,弄的相王府更生机勃勃了,至于许其,因旦乐见有人克着他,也不保他,此刻到成了可怜人儿。
“谢谢南儿。”阿鸾接过食盅道谢。
南儿不满了:“小姐,不要没事就谢我,服侍您本就是应当的,更何况我又不是那个许其,讲究这么多,您前两天不还说我们要以姐妹想称么,那就别客气了。”
“你这小妮子……王爷,您看,如今这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这管家是没法当了,您看怎么办吧。”
旦爽朗的笑了,他用手指拨开尚摆在棋盘上的残棋,毫无办法的说:“连你都束手无策,我哪有办法,就这么着吧,或者你让她做王府管家,你当阿鸾的贴身丫鬟,阿鸾你看如何。”
“许其啊?”阿鸾夸张的上下打量站在旦身边浑身不自在的人,拖着长音说:“我看成,就试试吧?”
“试试吧!”旦加重的说。
“试什么呢,怎么这么开心?”
笑声正盈画舫,从外处又走进两个人来,她把挡雪的披风随手往身后一扔,露出一个插满牡丹的宝髻来,浓烈的脂粉味道立即在狭小的画舫内蔓延开来,与她身上的大红锻袍一样热人侧目。
“太平。”旦没想到是太平来了,有些吃惊。
太平只看了他一眼,立即言笑着朝阿鸾走过去,“阿鸾姐姐,好日子不见了,我前段时间发帖去二哥那请你,都没见动静,后来让初芸打听了,才知道你现在住在四哥这儿了。”
自从被武媚娘带去洛阳,就再没见过太平。眼前的她已真真长大了,就像她头上开到正好处的牡丹花,即使在这酷寒之时,亦能轻易感到她挡不住的勃发气韵。
替太平拿着披风的韦初芸轻轻地朝太平打了个招呼。
“你们这可真热闹,你看我,只顾说话,四哥,过两日的家宴可要把阿鸾姐姐也带上,这次可不准驳我,你知道的。”太平狡黠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