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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霰雪无垠 黯愁宛转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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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北郊平康里。
夜到了。
各色锦车玉辇在夜幕的掩蔽下陆续出现在平康里尽头的绮碧楼前。
绮碧楼前车马如龙,迎客小厮跑进奔出忙着招呼,倚在门边上满面娇态的各色姑娘们顺势拉住客人的手就热情的往里邀。
这是与白日长安不尽相同却同样繁华如织的场景。
莲环端坐在梳妆铜镜替自己描眉,间或瞥一眼依旧躺在帐帘里头的人:“你又不回去么?”
“不回了,留下来陪你。”睡塌里的人懒懒的回道。
莲环莞尔一笑,拿起红胭纸抿了抿,说道:“整日的流连在这脂粉娼馆,终归与你这显贵身份有碍,更何况家中还有个新婚的妻子等着……”
莲环起身,走到睡塌旁,帮里头的人小心的掖了掖垂在地上的被缎,没成想里头的人伸手一拉,她半个身子被拉了进去,还没缓过神儿来,那人便把唇覆了上来,他的舌热烈的缠住了她,一边手也没闲着,缓缓的解开了系在她腋下的外衫带儿……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不合适宜的响了起来:“小姐。”
莲环挣扎着从那人的身上起来,要去开门。
“别管她。”那人拉住莲环,想要继续,却被她笑嗔着推开了:“是巧儿,我得去开门。”莲环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下了床塌缓步行到门边,移出了一道缝儿:“怎么了?”
“小姐,那位公子又来了,正在大堂里饮酒,看情形似乎又要和其他客人吵起来了。”
“知道了。”莲环让丫鬟先下去,自己重新梳妆起来。
“怎么,是要下去么?”
“是啊。”
“我已给了老板万两黄金,怎的还要陪客?”
“是她来了。”
那人听了后沉默了一阵儿,等莲环临出门才开口说道:“劝劝她,让她别再来了。”
绮碧楼的大堂里酒气早几个时辰便赛过人声。
大堂正中央,只见一着青衣的少年男子正搂着看上去大他十来岁的一个浓脂艳抹的女子,大声吆喝着旁座的髯须大汉拼酒:“怎么样,今儿我喝下这坛,你的无双就归我,你也从绮碧楼消失,如何?”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髯须大汉一把把自己的随身佩剑扔到了青衣少年的身上,少年一个不稳朝后一个趔趄,差些摔倒。
这个举动惹来原先就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众人哄堂大笑。
“这有什么,如今我们拼的是酒,你别转移话题,敢不敢吧!”少年站定后忿忿的戳开了酒坛的封口,仰头狂饮了起来,那髯须大汉也不甘示弱,拿起一坛就喝。
少年见状加快了速度,还没见底,便把手中坛子摔了,要另拿一坛,还没举起来,就被挡了下来,是莲环。
莲环妩媚的推开原先靠在少年身边的女人,自己贴到了他的胸膛上:“公子,让奴家来伺候您吧。”而后乘别人都不在意的时候小声呵斥道:“你闹够了,就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多少天了,倒没完了你。”
“大门朝外开,我为什么不能来。”少年不理睬她,转身要继续,对面的大汉也不想在绮碧楼‘镇楼之宝’前失了脸面,更着急的倒了起来,他斜看眼前这条若不禁风的豆芽菜,听说已连续十几天在绮碧楼里挑衅,今日只要赢了他,不仅可以傲立这长安第一的娼馆,说不准更能得了花魁的欢心,让她也躺到自己的身下……
莲环见阻止未果,狠下心抬手抓掉了少年裹在头上的发巾,一席浓黑的长发立刻披了下来。
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近日里夜夜买醉娼馆,掷金如土的俊美少年居然是女的。
所有曾经被她搂在怀里嬉笑或暗地里盘算着勾引这个金龟婿的女人瞬时间倒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髯须大汉也愣住了,他怎么能猜到和她拼酒的竟会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呢?
莲环乘大堂喧哗之际拉上她赶忙离开了。
李治的病更重了,原先以为儿子们的大婚或能冲喜,没想到头疾欲裂了。
旦被召去与久未见的父亲相谈,李治决心在大明宫长住了,武媚娘也带着久未露面的太平回来了,武媚娘依旧与从前一样日日埋首国事,至于太平,则像是把前事统统全忘记了,那也好,能一如从前样快乐。
与父亲下了许久的棋,回府的时候更夫已敲起了二更的梆子,旦匆匆的行在回寝殿的路上,许其一路小跑的跟在后头:“王爷,夜凉,还要看书么,您披件外衣吧。”
“不了,我想睡了,今日有些累。”旦忽然停了下来:“阿鸾还好吧,父亲母亲刚回来,最近多少有些忽略了她,没有再如刚开始时那样哭闹了吧。”
许其有些慌乱,左右着说:“王爷,你放心吧,阿鸾姑娘好多了,每日能吃能玩,早把府里上下逛了个透,就等着您有空去看她。”
旦怀疑地看着闪烁其词的许其:“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那我现在去看看她吧。”旦抬脚往安置阿鸾的别院去,那个别院曾是钟爱自己的置琴室,与其他殿阁想比,更为清净,他也是特地挑来让她住的。
“王……王爷。”许其为难的挡在了旦的面前。
“怎么了,你不是说她又吃又玩,还想我去看她,怎么又不让我去了,难不成是你这混小子又拿我寻开心?”旦笑笑。
“小的不敢。”许其说,“王爷你看天色也不早了,想来阿鸾姑娘定然是睡下了,王爷不妨明日再去也不迟。”
“那就明日在去?”旦似是在问自己,说完就往自己的寝殿方向走去,才不久,就有个侍卫奔了过来:“王爷,外头有人求见。”
“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这么晚了还来叨扰。”许其嚷嚷道,“轰了出去,就说王爷睡了,若有事也明天再来吧。”
侍卫为难的为难的不肯下去,磨蹭了会儿吞吞吐吐的说:“王爷,那个人说她叫莲环,她是扶着喝醉的阿鸾姑娘回来的。”
旦听到这里,背对着的身子转了过来,看着许其几乎要发怒,他也不等许其做解释,下一秒就拂袖朝正厅快步走去。
阿鸾晕晕的靠在莲环身上,只觉得周身的物件似是都飞速的转着,而自己,似乎亦插上了翅膀,踏在云里遨翔起来:“来,我们喝,不醉无归!”她闭着眼睛随意嚷着,享受着酒精带给她的片刻欢愉。
莲环吃力的扶着她,不时的用手绢抹拭阿鸾脸上渗出的汗水,终于在她快受不住的时候,看到了旦,她在旦走进的那一刻把阿鸾放到了他身上:“看好她,若不是她恰好进了绮碧楼闹,现在你就该替她收尸了。”
旦看着怀中昏昏沉沉呓语不断的人儿,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她怎么会弄成这样?”
莲环听他这么问,多少有些恼了:“她住在你这儿,怎么连她平日里做些什么你这个王爷竟也不知,就这么容她出入北里,如今楼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女儿身,这么多天在楼里与这个争姑娘,同那个比酒力,想来现在定是有很多人等着收拾她,如果她再出现在那儿,我亦保不了她,您自己看着办吧。”
莲环也不做礼便转身离开了。
旦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低沉的吼站在一边自恼的许其:“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小的是看王爷日日进宫见二圣,每天都到夜半才得半晌闲暇,实在不忍再因这些小事徒惹起您的烦恼。”许其刷的一下跪在地上认错。
旦叹了口气,知道他的忠心也不再为难他:“你让丫鬟们去烧点热水,待会帮她擦身,我先送她回去。”
“您回去歇着,让我……”许其的话被旦打断了:“你去交代他们就可以了,恩,再煮些醒酒汤,弄些白粥,我自己送她就可以了。”
还在云中乱舞的阿鸾忽然觉着身子一轻,她微微睁眼,依稀看到旦正抱着她,她立刻妩媚的把手环到了他的颈上:“相王,你这是带我上哪儿呀?”
旦身子一震,定了定神说:“到别院了,你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美么?”阿鸾答非所问,凑到旦的耳边问。
“别闹了。”旦进了房间,想把她放到睡塌上,谁知阿鸾的手环住他不放,甚至有些生涩的吻到了旦的唇,“阿鸾,你醉了。”旦用力扯开了她的手,把她放到睡塌上,帮她盖上了被子。
“相王,你喜欢我,对么。”
阿鸾的话让旦的动作停了下来,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还乖乖躺着的阿鸾忽然没有节制的笑了起来,笑声听的旦发毛:“你知道么,我刚想起一个别人告诉我的笑话,你知道什么诗句适合娼女么,‘众鸟幸有托’,太好笑了……众鸟……”
旦被自阿鸾口中说出的话惊到了,他的心有些抽痛,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她,便想出去。
阿鸾忽然停住不笑了,她直勾勾的盯着旦的背影幽幽的说:“我让那些女人灌我,我和最粗俗的男人划拳,我以为我喝的醉,我看着绮碧楼里的人一个个倒下去,为什么只有我一直清醒,喝的越多就越清醒,我像废纸一样被贤哥哥扔了,他不要我,他不要我,我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要我……”
她说着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嘤嘤的哭起来。
旦没有回头,身后的人儿始终还是陷在自己的困局里,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黯淡的垂下眼,合上门离开了,连许其已在一边也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