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唐翎 ...
-
唐门中人说起唐翎,都要思索许久,才勉强能想起从前那个经常跟在无寻公子身后的少年,好像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唐翎自己都不记得,来唐家堡前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没有名字,不记得父母。九岁那年流落到巴蜀,在嘉陵江边丢石子玩儿的时候被几个人欺负,险些打了个半死。恰巧遇到了唐无寻,无寻看了看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唐家堡,唐翎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了。
唐门年轻一辈字辈从无,本家里有四位公子,无寻、无乐、无影、无言。
无寻善机关暗器,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无乐纨绔聪慧,成天爱捉弄人,却唯独对小妹婉儿格外温柔。无影才智过人,做事沉稳而有气魄,早已被内定为唐门下一任门主。而无言,明明出身刺客世家,性子却十分静和,颇有几分书香公子的味道。
无寻是唐门密房的掌事之一,唐门中所有暗器,无一不从唐家密房中制出。无寻那双巧手上,更是不知诞生过多少夺人性命的弩|箭暗器。
唐翎被捡回去的第一天,无寻带他看遍了密房里的暗器。
其中有一物,精致轻巧,形似雀翎。无寻将它小心取出后,伸出两指夹住飞镖,猛然向远处的竹林投去,飞镖触到竹子的一瞬间,炸开一圈孔雀尾屏似的翠色,带着些金色的流光,令人目眩神迷。等那华光散去了,周围的竹林发出了古怪的吱呀声,再下一瞬,那一圈高过房顶的竹林,竟然全被拦腰截断,轰然坍倒,惊起一片飞鸟。
“这便是孔雀翎。”无寻说道。
唐翎盯着那多出来的一片空地,脑中尽是方才那一瞬的金翠流光,口中喃喃道:
“好……漂亮。”
无寻看了看唐翎,默声走过去将孔雀翎收回,放在唐翎手上。
“喜欢?”
唐翎捧着那枚孔雀翎,第一次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无寻揉了揉他的头,轻声道:“既是喜欢这孔雀翎,不如以后,你就叫唐翎吧。”
唐翎十一岁那年,无寻听从父命去龙门办事,临走前,他将唐翎送到了弟弟无乐的堂下管教。
无乐是无寻的胞弟,唐门内外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却不像无寻那样潜心于暗器制作,而是成天端着个鸟笼子瞎晃悠,还专以欺负旁人为乐。这附近长得有些姿色的姑娘,多多少少都被无乐调戏过,有的还整出了一两夜的风流韵事来。事后无乐只当是没事人一样,在蜀中活得逍遥自在,连带着身后那只獒犬都蛮横得厉害。
然而也就是这个众人眼中衣着光鲜,成天只知道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背着整个唐门,经营着一个根系巨大的刺客堂。就连他父亲和唐老太太都不知道他这一层身份,藏匿得极深。
“前两年才走了那个小凡,又收了这么个小鬼头。”无乐一向看不上外姓人,见到唐翎的第一眼就满目的嫌弃,“无寻,你脑子让门夹了啊,让一个没来历的小子就这么跟着姓唐?”
无寻搭着唐翎的肩,笑着说:“我只望将来,你别舍不得把他还给我就好。”
无乐轻嗤了一声,随后毫无征兆的,一枚袖里针笔直地往唐翎额间飞去,被唐翎轻巧地躲过。
“反应倒是挺快。”无乐目光终于变了变,他看向唐翎,微微眯起了眼睛,让唐翎把手伸出来,才看一眼,眼底处带就上了几分笑意,“大哥,将来要我还,恐怕是不行。”
无寻看了唐翎一眼,不置可否。
无寻一走就是五年,他不在的五年,唐翎留在刺客堂内,由无乐亲身教习。教他怎么活用短刃,传他唐门内门的上乘武学。唐翎不善用机关,但对暗器的使用却是得心应手,因而很快就将唐门心法惊羽决融会贯通。无乐又悉通许多门派的招式,并且几乎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唐翎。不过四年的时间,唐翎已然在刺客堂中位居上层。
刺客这身份,本就没办法公诸于世,唐门对外,又是声称多年不再经营刺客。刺客堂行事,必须保密。刚满十四岁时,和刺客堂里所有刺客一样,唐翎收到了无乐给了他第一个任务。
无乐在堂内向来态度冷漠,对手下的刺客话语也是能少就少,下任务时,话就说得更加简短。
“做得利落些。”
无乐把写有目标姓名的信纸交给唐翎,转身就把目光放回了鸟笼,弯着眉目逗弄着,方才的话轻巧得像在吩咐晚膳要吃些什么。
唐翎接过信纸,看了那人的形容和名字,牢记于心后将信纸焚毁。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又怕被无乐发现,于是只好藏在身后。
无乐要他杀的人,是蜀中一位林姓人士。唐翎趁府上一个小厮出门的时候用迷药迷晕了他,换上了他的衣服后顺顺当当地进了林府。入夜,林老爷正泡在木桶里洗浴,口中正在叨叨着热汤加晚了,唐翎手中的短刃已经掠影般迅速地在他项上一抹,下一瞬那人就被泡在了自己的血水中,瞪着双目死得狰狞。
确实利落。
唐翎记得很清楚,在自己离开的时候,那家的夫人划破长空似的凄厉哭声。
“做得好。”
回到唐门之后,无乐的赞赏十分简短。话说完,一只装着赏银的锦囊送到了唐翎面前,唐翎接过谢过,就默声退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下刀的时候,半点犹豫也没有,好像天生就是做刺客的料一样。这几年来一路踩着刀尖染血而来,手再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颤抖过。至于那些人为什么要死,他不感兴趣,也从来不问。
仅仅一年,唐翎已经成了无乐身边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刺客,手中人命无数,却从来没有外人得以见过他真实的样子。或者有人见过,但也早已化作黄土一抔了。
唐翎不觉得死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也不认为生的意义有多大。他觉得,生或者死,有的时候也许差别并不大。而他活着,是因为无寻救了他的命,也需要他留在唐门。若是有一天无寻不需要他了,那余下的这条命顺从天意就好。
四月,霸刀柳家来访,门主唐傲天将爱女小婉许配给了柳惊涛。无乐和族中一起忙着小妹出嫁一事,刺客堂的事务就被放下了。
唐翎乐得清闲,径自去了问道坡,坐在石崖边远远地望着唐家堡。
闲下来的时候,唐翎若不是在堡内对着木桩习练,就一定会来到问道坡,一呆就是一整天。问道坡那里,满山的花树开得正盛,和唐家堡竹林密布的后山不同,问道坡这儿像是唐门之中夹杂的一抹柔情。花树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淡粉色的火焰燃得热烈,天色渐暗后,就成了浅浅的紫色,夕阳最后的余辉从花间穿插着泄下,迷蒙唯美得不可方物。
风起花落,软软地落在周围。有的花枝头留不住,便整朵地落下,在空中打着转盘旋,恰好落在唐翎的掌心。花瓣柔柔软软,还有些腻滑,带着点淡淡的香气,不热烈也不无趣。唐翎看着那花,轻轻捏了捏,忽然像是心底何处被触动,嘴角微微一抬。
又是一年花开,远去了龙门的无寻还没有回来,婉姑娘等的那位凡公子没有回来。唐翎掏出怀里的那枚孔雀翎,左右端详。想起无寻公子,唇边不自觉地带起了几分笑意,转瞬即逝,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孔雀翎收回。
“挺漂亮的。”
“什么人!”
唐翎闻声立刻转身反握着抽出匕首,抬头看到一个五官英挺的异服少年坐在树上,一双水灰色的眼睛微微发亮,背后两把弯刀,泛着银光,锋利无比。
“哗,好大的杀气。”
树上那人笑着翻下树来,毫无顾忌地向唐翎走来。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借我看看。”
唐翎眯眼端详着他的长相,觉得这人长得有些奇怪。
不是说不好看,只是和唐翎见过的人有些不同。他肤色奇白,眉骨和鼻梁较一般人为高,眼窝看起来比一般人更加深陷一些,那双水灰色的瞳眸镶嵌其中,亮得像是星辰。
“你不是唐门中人。”
那人一脸“明摆着”的表情,摊手耸了耸肩。
少年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唐翎的匕首已经在他手中一转,闪电般地刺到了耳边,斩断了那人一缕青丝,那人明显是受了惊吓,但还是敏捷地躲了过去,三两下又轻功跃回到树上,蹲下身来看着唐翎。
“只是想看看你手里的东西,怎么这么凶。”
“擅闯唐门者死!”
唐翎不再多话,踏着树干追了上去,一手擎着树枝,一手甩出腰后的□□瞄准了那人就要放箭。就在箭要离弦的一瞬间,那人突然就消失在树端,没了踪影。
消失了。
再看向树下,也没有那人的身影。
他擎着树枝四处看看,自信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约摸是隐匿了身形,忽然觉得当初刚该多学些机关,总能将那人逼出来。又或者自己再快一步,化血镖中的,循着他的血迹不怕找不到人。唐翎倒是知道堡内有浮光掠影这一招,却没想到一个异邦人也会这招式。
唐翎收了手,正准备跳下树,忽然耳根后冷不丁地冒来一句笑语,连惊异都来不及就已经被人锁足带下了树。
“千机匣还我!”
那人一手从背后搂着唐翎,一手缴了唐翎的千机匣在手中把玩。
“这么小的机弩,能有多大威力。”
那人嘲讽道,不以为意地对准了不远处一株不算细的花树,发出一箭。一声巨响后,花树被拦腰折断,轰然倒下。
“天……”
少年震惊了一下,手一松,唐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唐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看着那人极度新奇地端详着手里的机弩。
“刚才要是被这机弩射中,就是不死也要重伤了。”
那少年说道,随后转过身来,拿机弩对着唐翎,闭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许久,最后嗤地泄出笑声来。
“面不改色,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蹲了下来,松开缠锁,把机弩还给了唐翎,唐翎收了机弩,挂回腰后。
唐翎揉了揉手腕盘腿坐在原地,一个抬头发现那人就凑在面前盯着自己,水灰色的眼睛像是揉碎了所有的色泽,妖异得如同鬼魅。他忙撇开了目光,像是生怕陷进去后再也出不来。
“你们唐门弟子必须带着面具吗,都看不全你长的什么样子。”
少年敲了敲唐翎的面具,见唐翎没动,随后就伸手要来拆。
“别碰我。”
唐翎猛地打开他的手。
“嘶……”少年甩了甩自己的手,“不给看就不给看,这么凶,你们唐家人什么毛病。”
“唐门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愣了一愣,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想躲避这个问题,唐翎又问了一遍,少年看他满目杀气,登时身影又消失了去。唐翎皱起了眉头,警觉地望向四周,不敢轻举妄动。
周围一片宁静的时候,唐翎忽然觉得一支臂弯缠住了自己的腰,又有什么东西绕过了他的脖颈,捏起他的下巴将他扭过脸去。
“在这儿呢。”
异族少年忽然现身,唇畔就贴在唐翎的唇上,连鼻息都感受得到。唐翎被人抱在怀里,看着那双突然引入眼帘的水灰色眼眸,让他一下子忘了作反应。可就是这一瞬的失神,唇畔忽然就被贴合上了一片温润。
耳边风起,问道坡的高岩花树下,唐翎高高束起的马尾犹如上好的墨色丝绸飘了起来。那人身上有异域的奇香,飘散在空中反复,连吻都是那样的味道。
这个吻亲得有些漫长。
唐翎终究是受不住周身一阵阵的酥麻感,唇舌被人那样戏弄却无法还手实在让人恼火,于是身子主动贴上有些后狠狠咬上了少年的薄唇。
少年吃痛,松开唐翎后,却还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上的血。而唐翎二话不说,又抽出匕架了上去。
“你找死。”
那人玩世不恭地笑道:“喜欢你才想亲的。”
“你怎么会唐门的隐身秘技。”
“本教中也有这隐去身形的招数,难道还只许你唐门有吗,”少年解释道,随后觉得有哪里不对,“等等,我刚亲了你。”
“我知道。”唐翎波澜不惊道。
少年深吸了口气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应该想说什么。”
少年自觉吻得很认真,深入浅出得到位,不是错觉的话,唐翎确实颤抖了一下,那……起码也该夸他一下,仔细思考了一下,再看看脖子上的匕首,觉得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于是放弃。
他推了推唐翎的匕首,起身抱拳一礼:“在下明教陆黎飞,还未请教侠士……”
唐翎匕首未收:“蜀中唐翎。”
陆黎飞眉毛一扬:“原来是叫唐翎,领教了!”说完,忽然往坡外蹬足一跃,腾空飞起,让唐翎追赶不及。
陆黎飞走后,唐翎又在花树下坐了许久,一直等到天黑,远处的唐家集上,亮起的庙会的灯火。
夜里凉风吹过,唇畔却忽然火烧似的热了起来。
“喜欢你才亲的。”
唐翎忽然想到了无寻,抹着嘴唇心底恨意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