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皇与非酋》连城雪

5、05 晋江独家发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道理正是如此，不吃点苦，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如果唐悠在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里长大，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勤奋体贴，凡事都习惯靠自己努力撑住。
　　可事实上，她的父亲在她高中时就去世了。沈霞生怕改嫁会让女儿受委屈，便独自一人将她抚养成人。这其中的温暖与辛酸，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也因此让唐悠始终充满心痛与感恩。
　　如今女儿终于长大，自然希望像母亲小时候照顾自己那样，尽力回报她。所以，如果《枕边书》真的无法继续出版，趁机换一份轻松些的工作，或许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少，她能有更多时间陪在妈妈身边，不必像现在这样起早贪黑地忙碌，每个月拼命赚着四千多元的微薄工资，却渐渐失去精神上的成就感。

　　这个周末，唐悠照旧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跑到市场买了冰糖和雪梨，回来为母亲炖了一锅梨汤。
　　沈霞坐在卧室里看了一整天的书，听见女儿端汤进屋，便笑着说道：“辛苦啦，好不容易休一天，你还忙这些做什么？妈没事，药也都吃了。”
　　话还没说完，她却咳嗽起来。
　　“你看，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唐悠叹了口气，“喝点这个，对缓解咳嗽有好处。要不然，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看这种老毛病又能看出什么？医生也没办法。”沈霞一边咳嗽，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揉了揉眼角，“我哪儿是不好意思，我是心疼你辛苦。”
　　“我才不辛苦呢。妈妈身体健康，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比什么都重要！”
　　唐悠把梨汤放到床头柜上，叮嘱道：“快喝吧，温着正好。”
　　“嗯。”沈霞应了一声，端起碗慢慢啜饮。
　　其实，她们母女之间很少直接向彼此表达感情。每天这些汤汤水水，熬煮的不过是对彼此的惦念罢了。
　　唐悠静静走出卧室，听见身后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里难过极了。
　　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陪沈霞看了这么多年医生，得到的无非是各种注意事项；病情稍微严重一些，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医院输液。更何况，比起岌岌可危的心脏，气管上的毛病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换作其他年轻人，摊上这样的生活，或许早就难以承受。可唐悠只是庆幸，自己还能够尽孝。
　　毕竟，母亲曾经的含辛茹苦，至今仍历历在目。

　　一碗梨汤勾起了唐悠对童年往事的回忆。她在书房里呆坐了许久，直到和三笠聊了一会儿天，心头的阴霾才慢慢散去。
　　这几天，小非酋依旧没有时来运转，抽卡结果惨不忍睹，简直像被瘟神缠上了一样，实在好笑。
　　借着这片刻的轻松，唐悠把此前断断续续记录的茨木童子传说整理完毕，又配上几张古籍中的精美图片，写成一篇长文发到了微博上。
　　她的粉丝不算多，却也有一些志趣相投的同好。文章发布后，渐渐在小范围内被转发开来。
　　柳南留言道：“哎哟喂，小姐姐这么勤奋，让我来给你买个热门！”
　　“别乱花钱了……”唐悠私信她，“你现在开网咖，哪儿不需要用钱？得学会精打细算。”
　　说起来，唐悠其实很佩服柳南的行动力。开网咖这种事，一般人恐怕连想都不敢想。单位里也有不少姑娘觉得柳南不靠谱，认为她做的不是正经生意，不过是喜欢游戏，又热衷于去网咖聚众玩乐，迟早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可唐悠不这么认为。说做就做的冲劲，并不是谁都能轻易拥有的。
　　她自己何尝没有过开一家小书店的愿望？卖些咖啡，摆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小说，过一种轻松而幸福的生活。
　　无奈身边还有母亲需要照料，她不敢放手追求安稳之外的生活，只能把梦想暂时留在心里。每个月，她偷偷存下一点钱，借此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并没有忘记最初的愿望。
　　正当唐悠对着电脑出神，望着微博上寥寥无几的评论时，三笠又在聊天软件上冒了出来。
　　三笠：你相信吗？！我已经让我爸妈全都帮我抽过了！事实证明，我就是血统纯正的非洲土著，一点意外都没有，一家子抽出来的全是R！！！
　　毫无防备的唐悠坐在电脑前笑了起来，打字回复：“哈哈哈哈哈，不要挣扎了！你是偷渡不到我们欧洲来的！”
　　三笠：少说两句吧！欧吃矛！！！
　　每次和三笠闲聊，唐悠的心情都会好起来。她不知不觉又打起精神，扶正黑框眼镜，准备继续收集《阴阳师》中那些日本妖怪的故事。
　　三笠不甘寂寞地缠着她：“抽了这么多好卡，你最喜欢哪个SSR？”
　　“青行灯。”唐悠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几乎是《阴阳师》中最漂亮的式神。她身穿罗衫，坐在花灯上晃晃悠悠，活像一位长腿仙女。
　　三笠：豁O口O，原来你也是颜控！
　　“不是呀。”唐悠解释道，“我觉得这个游戏的美术很棒，每个角色都画得很有特色。只是我以前看过青行灯的传说，她会四处骗人参加‘百物语’。就是让一百个人点燃一百根蜡烛，轮流讲故事，每讲完一个，就吹灭一根蜡烛，然后把那些妖怪故事记录下来。想想那种神秘的氛围，再看看青行灯做的事情，不是很有趣吗？如果我是妖怪，就想成为青行灯。”
　　她竟然不知不觉打了这么多字。
　　三笠也认真看完，随后追问：“下午你说自己是文字工作者，现在又喜欢青行灯，你不会是作家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业余时间发表几篇豆腐块文章罢了_(:зゝ∠)_。”唐悠否认道。
　　三笠：哈哈哈哈哈！
　　唐悠发了个问号，表示不解。
　　三笠打字飞快：“豆腐块文章？我好久没听到这么复古的词了！”
　　唐悠回复了一个抽烟的沧桑表情包，附上四个字：“年近三十。”
　　三笠又发来一只皮卡丘卖萌。
　　这家伙总是这样，让唐悠觉得他的性格像个可爱的小孩，实在生不出半点提防之心。
　　唐悠原本不可能向网友透露太多现实身份，但她觉得自己和三笠都喜欢《阴阳师》的设定，算得上投缘，便把茨木童子的文章链接发了过去：“这是我闲着没事时整理的，你喜欢的话就读一读。”
　　三笠：这么长？我晚上再看！
　　唐悠正对着电脑专心网聊，沈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开口说道：“好不容易休个周末，就别一直盯着电脑了，也保护保护你的小眼睛。”
　　“我才不是小眼睛呢！”唐悠不服气地回过头。
　　她是单眼皮，笑起来时眼睛总是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好在脸蛋和身材都很清瘦，看上去倒也精神。
　　沈霞疼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小姨说下周要来东川，我让她到咱们家住。你那几天能不能下班早点？咱们也好聚一聚。”
　　沈霞在娘家一向不是强势的人，可她的妹妹却截然不同，厉害得很，什么事都要管一管。唐悠从小就怕被小姨训斥，如今都快到三十岁了，听到她要来，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嗯，她来做什么？要住多久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还没到，就盼着她走了？”沈霞皱起眉。
　　“不是，不是的！”唐悠连忙解释，“我只是想先问清楚，也好准备东西。”
　　“什么都不用准备，她和我一起睡。你抽空多买点菜就行。”沈霞吩咐道。
　　“好吧，那我现在就去超市。小姨哪天到？我去接她。”
　　唐悠说着站起身，开始找钱包。
　　“不用，你舅舅去接。他有车，方便。”沈霞阻止道。
　　唐悠没再说话，只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下周的生活即将被亲戚们搅得一团乱，她就忍不住发愁。

　　平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最初的悲伤慢慢得到缓解，唐悠似乎也逐渐接受了工作即将发生变动的事实，甚至开始为那些长期给《枕边书》供稿的小作者们准备告别礼物。
　　许奈神龙见首不见尾，办公室里的气氛乱成一团，俨然已经有了各奔东西的征兆。
　　就连柳南也天天请假，整日陪男朋友折腾网咖装修，心思早已完全不在编辑室里。
　　某天，办公室里只剩下唐悠一个人。
　　她于忙碌间发现《阴阳师》的公会群又热闹起来，便顺手点开看了看。
　　原来是三笠出差回来了。
　　他买了一堆金币和经验加成，开始疯狂练级。
　　南桃习惯性地吹捧道：“会长，你好有钱呀！真是个纯土豪！竟然一个礼拜就练出一只六星姑获鸟……像我就要练一个月了，嘤嘤嘤……”

　　三笠：手气不好，还不能靠努力吗？不然怎么和欧洲人抗衡？看来我真要改名叫非洲战神了。
　　唐悠：我觉得会长这样练下去，肯定能打进竞技场排行榜。
　　她实在不明白这些人哪儿来的精力，整天围着一款手游打转。发完消息后，又发了一个金三胖鼓掌的表情，顺便捣了捣乱。
　　三笠似乎格外热情，立刻私聊她：“大哥，来打LOL啊！”
　　“我不会_(:зゝ∠)_，而且我还在上班。”唐悠拒绝道。
　　三笠：可是之前陪我打游戏的人去美国度蜜月了，自己玩好累……
　　“带上我这种笨手笨脚的人，只会让你更累。对了，南山南比较会玩英雄联盟，我可以让她带你。她说自己是钻石段位的。”
　　三笠：真的吗？这年头还有妹子这么厉害？
　　“为什么瞧不起妹子？妹子也会打游戏的！”唐悠严肃地替好友抱不平。
　　三笠：哼，其实你也是女的吧！
　　唐悠已经习惯了他一口一个“大哥”，听到这话不免愣了愣：“为什么这么想？”
　　三笠：一开始我觉得你像个喝茶看报的老干部，后来发现你就是个十足的大姑娘╮(╯╰)╭
　　“除了不算干部，其他倒也没错。”唐悠不以为然，“男的女的有什么区别吗？”
　　三笠：有啊！要是姑娘，就一定能和我发展出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QAQ！
　　唐悠无语。考虑到手头还有工作，她打开公会群，艾特柳南说道：“尊敬的会长想玩英雄联盟，正在找队友呢。你快来救个急吧：）”
　　随后，她无情地关掉窗口，不再理会两人的吵闹。

　　与此同时，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高跟鞋声。
　　唐悠回过头打招呼：“主编，你回来了。”
　　许奈放下皮包，望着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稿件，欲言又止。
　　唐悠明明知道她已经快要离职，却仍旧努力朝她露出笑容。
　　其实，许奈并不像大家骂得那么不堪。她曾经也把杂志做得很好，否则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坐上主编的位置。
　　更何况，如今纸媒的不景气，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工作看不到盼头，结婚之后，这位主编的心也渐渐回归家庭，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投入，销量自然始终没有起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彼此埋怨并没有意义。也许，像柳南这样对许奈的厌恶，等大家各奔前程后，终究会随着时间淡去。
　　至少，唐悠是这样认为的。
　　许奈把一张餐厅名片放到她的桌上，在背面写下晚上七点，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唐悠看着那张名片，不禁猜测：或许，这是在向我道别吧？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这三年里，她确实付出了很多。燃烧的毕竟是二十多岁的青春与热情。如果换到另一家杂志社，她还能保持这样的干劲，保有这份充满希望的天真吗？
　　互联网的迅猛发展，只会让纸张上的世界越来越小，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不见。

　　许奈的丈夫是互联网公司的中层管理者，家庭经济条件还算不错。她平时穿的都是名牌，聚会选的餐厅自然也是灯光柔和、环境优雅的地方。
　　当晚，唐悠如约来到餐厅，发现早已离开编辑室的许奈正坐在那里等她，便走过去落座：“主编，今天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许奈说道，“关于杂志的状况，一直都不太好。”
　　“但我会努力的。”唐悠的回答依旧没有改变。
　　许奈没有提停刊，也没有说自己要离职，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两岁的姑娘。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吗？其实三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就打算离职了。后来有一天，你来应聘。那时候的你，言谈举止都像个活在梦里的小姑娘，对这本杂志的喜爱也溢于言表，所以我当场决定把你留下。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很多跳槽的机会。可我总想着，也许陪《枕边书》走到最后，未尝不是一种浪漫的选择。只是我的女儿渐渐长大，需要我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她身上，实在分身乏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是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没能拯救大家？”
　　“我为什么要责怪你？我很感激你给了我这份工作，而且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你能改变的。”唐悠没有指责她放弃事业、推卸责任。临别之际，她只想说些体谅的话，于是叹了口气，“你会是个好妈妈的。”
　　许奈仿佛得到了某种特赦，立刻露出笑容。她把服务生叫到身边，大方地对唐悠说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就是专门请你吃饭，别想太多。”
　　唐悠看着主编久违的笑脸，仿佛也看到了那副精致妆容下，与自己内心相差无几的失落。
　　是啊，每个人都在努力讨生活。生活的艰辛，会让那些在道理上理所当然的事情，渐渐变得不再重要。比如，放任一本杂志走向衰落；比如，眼看着青春年少时的期望化为泡影……
　　可话说回来，人活着不能只满足于生存，还必须追逐梦想，必须心有不甘。也许正因为如此，世界上才会有痛苦这种东西吧？
　　唐悠舍不得分别，伸手揉了揉眼睛，终于还是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她正沉浸在伤感里，隔壁桌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吃这么多，还喝酒，难怪这么胖！”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说话的人。
　　唐悠惊讶地侧过头，只看见说话者翘起呆毛的后脑勺，以及他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的漂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