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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章 ...

  •   工部局大楼正门前一排警力肩荷洋枪,密密麻麻的枪口阴森森地对着前方,酝酿着,如一场随时落下的暴雨。前方,数百名当地居民汇集于此静坐,他们各不相同的脸组成了一道道静谧的海浪,向英、美当局发出无声控诉。
      这些居民多是在此次风潮因为验查而凭空遭受不白损失的人。城南的肉铺、饭店等老板联合在一起,拉了道白底黑字的横幅,“修改宰杀章程,取消苛刻要求”,一些有家室的青年为了家中妻子也静坐在广场受阳光曝晒,只为向“强捉孩童接种牛痘”等霸道政策讨个说法。
      这是对峙持续的第三天。
      居民们最开始要求和平对话,被当局无视;后自发张贴标语“中国民众拥有自行检查的权利”,标语被一一撕毁,肇事者被当场逮捕关押。第三日,他们依旧没有罢休,选择静坐抗议。高天心和张雅宁自始自终同同胞们在一起,整整三日不离不弃,生怕出现大规模暴动。王学豫与陆从周身份特殊,不敢随意暴露,只在暗处支援。鲁保罗带着芮梦青以教堂的名义不断向前方递送免费的水和面包,这出小事最后演变成这样全城出动的激烈局面,实在叫人意料不到。捕房的捕头们均带手枪四处稽查,主要关口禁止行人出入,马巡及巡逻队等均作出反应,随时等待指令到场镇压。
      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指着人群。
      日头逐渐升高,饶是冬日的太阳,这么直直烤上人的面皮也还是叫人热得受不了,这些人坐了一两个时辰后精神有些涣散了,蔫蔫儿地对着巡捕房的枪口。而全副武装的警力也好收不到哪儿去,汗珠悄悄顺着皮肤划过,被制服快速吸收,似乎要冒起白烟。
      “咱们唱歌吧!”此时,人群中一位女青年站起来发出提议,“咱们这样反倒令洋鬼子们快活!不如高高兴兴地,唱点咱们中国的歌给他们听听!”此话一出,示威队伍瞬间有了生气,几个年纪轻的脸上露了点笑,只讲:“咱们这儿有谁会唱的?唱给洋鬼子听听呗!”“高姑娘,高姑娘你来唱。”“啊?”高天心傻眼了,傻乎乎地看着周围人。这一下到是把居民们逗乐了,静坐队伍氛围轻松不少,其中有个学生模样的也不怕羞,突然在人群中唱了一嗓子:“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这首歌是当年李叔同在上海主持“滬学会”的时候写的,曾经传唱一时。静坐居民受到他的鼓舞,会唱的彼此相合,广场上顿时爱国歌声响起,直上云霄。
      “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
      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
      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
      对面警力的枪口齐刷刷瞄准几个唱得最响的,然而抖动两下后发现他们每个人都在激情昂扬地歌唱。
      “乌乎大国民。乌乎,唯我大国民!
      幸生珍世界,琳琅十倍增声价。
      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
      乌乎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高、张二人面对如此群众,心中倍加感慨。此地人同光绪二十一年的不同,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民主革命什么是资产阶级新文化,他们只是质朴地表达着对“生”的向往和诉求。百姓们只想好好活下去,家人平安,不惊无惧。灰头土脸百姓们被毒日晒得头晕眼花,他们黢黑面容刻着皱纹,散发被西风吹得抖动,更显得粗鄙不堪,而爱国歌曲却一遍遍在工部局大楼门前回响着。“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
      “停停停!”警力防线后头出来了个中国官员,终于,他们派代表过来谈判了。高天心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人群前面,张雅宁没有拦得住,随即紧跟在她身后。
      “你们的诉求我们是知道的。”那官员派头十足,朝着居民队伍讲“我们也早就通过告示、报纸告诉大家了,董事会同意由华人组成委员会,给你们做演讲,解释防疫措施,这些啊其实都是为了各位好,你们赶紧回去吧。会有处理方案的!”
      高天心听了兀自一笑,慢条斯理地讲:“居民从上周开始就饱受防疫困扰,防疫固然不错,但是由你们暴力检查带来的损失总是要弥补的吧?我们等一个回应就等了那么久……”他话没说完就被那中国官员打断。官员直接朝她摆摆手,一脸蔑视,似乎是不愿同女流之辈谈话。高天心一愣,旁边的张雅宁和肉铺老板立刻走上去,谁料还未开口,狗官身后黑洞洞的枪口又立刻对准了他们,张雅宁忙不迭把姑娘拉去身后。
      群众面面相觑,有几个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此时,静坐人群中突然窜出男人,手持数枚鸡蛋,手一扬就朝着对面扔了过去,高喊了句“洋人滚出中国!汉奸都该杀!”。一切发生地太快,待人们反应过来时那男人又不知逃去了那儿,消失地无影无踪,徒剩下狼狈的中国官员和几名警察。
      这一下,炸锅了。
      狗官不可置信地盯着人群,朝着巡捕嘶吼了一句:“给我强制驱逐!”话音落下,无数巡警持警棍迅速朝人群出击,一时间,场面再度混乱,前头的壮汉被两名警察围殴倒地,旁边人见了立刻躲散开,顷刻功夫地上又多了几名伤员,张雅宁立刻上去把人拖起,并四处寻找高天心:“小高!你注意安全!小高?!”“我在你后面!”高天心抓着一位女学生应了一声,随即带她跑去路边。工部局门口尘土飞扬,原本的和平谈判又演变成了一次小规模的冲突。

      留声机内传出灵动的爵士乐,裴珅听了新奇,问裴玮:“这又是什么新曲子?”“纽奥尔良爵士乐,美国朋友前两日刚给我寄来的。”“一套一套的……”裴珅笑骂了弟弟一句,忍不住跟着音乐调子哼了起来,似乎心情极佳。裴玮手里拿了份稿子,边看边问他哥:“小宝上学去了?”
      “嗯,美萍吵着要开车,拦都拦不住。”
      “哎。”裴玮把稿子一收,眯起眼打量着他哥,“你今儿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
      萨克斯的前奏渐缓,悠扬的小号声插入,整个大厅都洋溢着慵懒快乐的气氛。裴珅讲:“你去问爹去。”
      “我看你们什么事儿都瞒着我。”
      “你不光顾着玩么,告诉你你也不上心的。”
      裴玮不乐意了,只跟他哥讲:“我念的就是经济学,回头分个厂子让我锻炼锻炼。”他瞧他哥走来走去的,又问,“你忙点什么呢?”
      “十点钟爹爹和姚老板赵老板开个会,合作的事情有望了。”裴珅眉飞色舞的,答完了又一溜烟窜上楼去。原来这就是那个好事,裴玮觉得没劲,复又拿起陆从周的费稿开始研究。别说,明贞写的文章就是有水平,自己这个留洋学生都看不懂!他不禁开始琢磨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讨厌新汉呢?想不起来了……等会儿!裴玮突然顿了顿,商务总会今儿十点不是要开会讨论城南租界鼠疫一事么?此会议事关他们中国乡绅在租界未来的角色地位,他爹这么重要的会议不参加,跑去和姚老板他们谈什么生意?
      “哥!”裴玮朝着楼上喊了声,没有回答。“哥?”他又喊了声。
      一边的杏芳讲:“伯谦少爷走啦。”
      “走了,我爹呢?”
      “一起走的,从后头走的。”
      裴玮抬头看了看钟,沉吟数秒,也准备出门。他早先约了个同学会,打算通过自己的圈子互相推荐,找些信得过的人才。既然要洗心革面,就得开始培植自己的实力,总靠着怀之一人不是个办法。裴玮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停了音乐,起身走回房中。
      他才一走,厅里的几个伺候丫头又聚一起西西索索说小话了。“唉,你们有没有觉得季谦少爷这两日变了?”“对对,这两天特别正经,可真俊。”杏芳忍不住打趣:“少爷俊还是怀之俊?”小丫头脸一红,答:“嘻嘻,咱们东苑还是少坤老爷最俊。”
      这东苑最俊的少坤老爷此时在做什么呢?
      少坤老爷百无聊赖。
      他懒懒靠在贵妃榻上,边翻动书页边问紫燕:“今儿有什么新闻么?”
      “回老爷,没有。”
      “嗯。”裴少坤不响。案上的香炉内一缕青烟腾起,里头是他打的香篆,沉香粉被拓成莲花样式,点燃后便连绵不断,从头烧到尾,留下的灰烬也是一朵香莲。篆香燃尽,书也看完,裴少坤直起身对紫燕道:“这本不错,你也看看。”紫燕飞了他一眼,回道:“我可早看了。老爷近日心有千千结,看的书也少了。”裴少坤身子一顿,他被自己贴身丫头噎了这么一句,也不知该怎么驳。
      “可是两日没见着怀之了。”紫燕摆弄着香炉,似笑非笑。
      “再多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裴少坤红着脸训了紫燕,兀自走到镜子前端详自己,想了半天,决意出房门散散步。他脑子里只记得昔日算命先生给他批的字,虽是郎有情妾有意,但还得要靠自己争取,不然这段感情只能无疾而终。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散个步一路散到了人家房门口。
      裴少坤站在门口,敲也不是,走也不是。若走了,心里总是想他念他,若不走,他这个主子没事老是敲下人的房门,投怀送抱,也太不正经……裴少坤就这么站在怀之门口琢磨,把嘴唇咬得殷红一片。突然,门开了,一个丫头红着眼奔出来,直直撞裴少坤怀里。
      “少坤老爷?”进香见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发抖,“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怀之听了动静也走出来,二人四目相对。裴少坤看了怀之,又低头看了看进香,面上险些没绷住:才两日没见我就在屋里藏小丫头了!争取什么?不争取!
      “走吧。”
      “多谢老爷!多谢坤老爷!”可怜丫头身如筛糠,哆哆嗦嗦地险些没站得起来,踉跄跑走了。
      怀之听到裴少坤那冷清的声音,心里似乎是被针扎了一般又酥又麻。眼前人正披了他最喜欢的红色毛领大氅,将原本惨淡的冬日衬得风光旖旎,他也不知世上怎会有如此一个人,冷如寒月,又能艳似春花。怀之瞧他转身就要走,眼明手快捏住他胳膊:“小叔。”
      “你喊我什么?”裴少坤终是没忍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之。
      “少坤老爷。”
      “嗯,滚吧。”他骂完一甩胳膊,谁料没甩掉那人,反倒是令他愈缠愈近,便睁大眼睛瞪着人家,“你造反了?!”
      “老爷今个儿怎到我们下人房来了?”
      “散步……你放手。”裴少坤面上薄,跟怀之说上了两句话便又绯红一片。
      “不如来我屋里坐坐。”
      “哟,你这屋子这个人也坐那个人也坐的,倒是比四马路的还热闹不少。别人看不见的倒是也奇了,主子丫头的生意都做,也不知是有些什么本事。”
      怀之瞧他这幅牙尖嘴利的样子不禁心痒,一把把他拉进了房,锁住房门,反问他:“我什么本事你不知道?”问罢手往他的氅衣里探,“这次里头穿衣服了么?”裴少坤被他摸得心烦意乱,只捏住他手腕低声呵斥:“别动了。”怀之听了他的,没动,就贴在他身前,细密的睫毛垂下望着他,让人觉得他眼睛里全是望不尽的深情。裴少坤讲:“摸完了人丫头再来摸我,畜生。”
      “没摸。”
      裴少坤不响,只是推他。
      “近日比较忙,没有时间给老爷请安。”
      老爷手一顿,由推变成摸,冷冷道:“看玮儿那人五人六的样子就晓得,又要给我搞事。他一搞,你就是第一个忙的。”
      “少爷想好好经营生意了。”
      “就这个?我看不止吧。”那手又从摸变成了捏,搔得怀之只想立刻把他就地解决。“什么都瞒不过老爷。”“你老实说。”裴少坤揪住怀之的衣领,“玮儿有没有亲近革命党?”他这一双眼睛盈盈看人怀之,对怀之来说倒像是调情了。男人动了动喉结,直接忽略了老爷的质问,二话没说只把俏老爷抱上了床。

      裴公馆内春色无边,而工部局外头依旧是兵荒马乱的景象。陆从周闻讯赶到的时候,人群非但没散,反而聚了更多的居民在那儿,把大马路挤得水泄不通。罢市的老板们一个个情绪激动,围着工部局大楼不肯散去,整齐喊着口号要求获得高层接见。“明贞!这儿!”王学豫一眼看到了他,把他拉到了马路另一边。
      “怎么了?”
      “中午的时候矛盾激化了,我们体操会来了十几个兄弟帮忙控制着,高小姐受伤了,轻伤。”
      “她人呢?”
      “回茶馆了,张兄照顾她。”
      “嗯。”陆从周冷眼望向人群,拳头紧紧握起,王学豫一瞧连忙捏住他:“不是被人打的,她护着女学生的时候不当心磕伤的。”“好。”陆从周点点头,道,“商务总会的人已经开完会了,散会后我跟踪了怀梅,你猜怎么着?”
      “怎么?”
      “魏东青和怀梅接上了,两人随后去了妙巴黎,看着架势似乎是要开第二个秘密会议。”
      “他?”王学豫显然没有料到,他瞥了眼不远处罢工罢市的居民,悄声道,“我也查出来了一些情报,这次事件跟总商会的企业老板们脱不了干系,他们其中有人放出假消息,故意激化市民和洋人之间的矛盾,届时坐收渔翁之利。”
      “有谁?”
      “我们猜想应是上海本地的商帮,具体的还得再查。你稿子写得如何?现在是争分夺秒,谁先控制了舆论谁先得优势。”
      “我知道,我已经写完了。”
      “还有,跟怀梅的时候,我希望你能顺便再接近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户人家。我们目前怀疑这户人家跟鼠疫风波脱不了干系。”
      “谁?”
      “法租界的裴家。”
      陆从周一听是裴家,立刻哑巴吃黄连说不出半个字来。他很想告诉学豫兄弟,不用接近了,已经很亲近了,亲手揍了好几次,堪堪肌肤之亲。“好的。”他肚肠百转千回,最终是憋出了这两个字。
      “我们要求高层官员出来与我们对峙!”“对!我们要求对话!”此时,激动的人群又爆发出两句呐喊,几户老板想必是受尽折辱,早已声嘶力竭。然工部局大门始终紧闭,没有一个官员肯倾听他们的诉求,派出来的只有巡捕房无情的警棍手枪,以及整日待命的马巡。广场上的人如同没了头的苍蝇,有些人直接跪了下来,开始在马路中央无助地哭泣,疲惫又绝望。陆从周将这幅众生相看在眼里,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学豫,你等我一下!”突然,他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关照了王学豫一声就往回跑。
      “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你看着这些民众!”
      王学豫瞧着他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莫名其妙走回广场。
      众人的情绪已经落到最低潮,多数人都在那唉声叹气。先前的冲突令一波人动摇了意志,却又令另一波人冲了上来对着这租界政府大肆辱骂。王学豫观察了一会儿,琢磨出了点端倪:每当大家趋于理智,准备和平谈判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人跳出来大搅浑水,挑逗人们脆弱的神经,引发冲突。那几个人身着服饰相同,看样子竟不像是寻常百姓,到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家奴的穿着。他立刻戒备,把目光锁定在那几个人身上,准备随时控制住他们。
      “各位!”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学豫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陆从周换了身打扮,一套上好的暗纹花呢西装在阳光下泛着雅致的光,下配一双牛津皮鞋,步履从容,简直像是留洋回来的公子哥!
      “各位,本人是上海商务总会的一员,姓裴,名季谦。”站在广场前方的陆从周向大家微微一笑,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毫无破绽。“商务总会刚就此事开完会议,派我来给各位带个说法。”
      低下人的瞬间安静了,均认真地听着自己同胞的发言。
      “我们在会议上提了几项建议:一,工部局的检疫章程根本不符合民情!我们坚持,新的附则只可用于疫病一则,坚决不得用于其它疾病上。”
      “对!”“没错!”低下人忍不住纷纷附和,依旧义愤填膺。
      “第二,疫病检查处理不当便容易引起骚乱,我们已向工部局施压,既然中国人的地方,就应该开设华人医院!我们商务总会的成员愿意自费向群众提供华人医疗便利,免去大家语言不通之苦。第三,已故病人,所有殡葬仪式依旧按照中国传统习俗安排,不得将西方模式无故强加给居民。”
      “好!”民众一听这个,立刻鼓掌,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所以请各位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来保证各位的切身利益,结果马上就能出来,还请大家少安毋躁,回去歇息歇息,等待报纸新闻。上海商务总会一定会给各位一个合理的答复的。”
      王学豫在下面真是看傻眼了,眼前这个陆从周,西装革履,瑶环瑜珥,举手投足之间俨然是富室豪家的风范了。到底是跟谁学的?可真他妈够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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