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月海星灯 ...
-
山月楼里，高朋满座。
掌柜的正搬着一张长桌摆在店门口，旁边一个小伙计一手提着两盏花灯，一手提着一只小篮子满头大汗地飞奔过来。
“掌柜的！我办到了！办到了！”小伙计老远就在人堆里喊。
“跑慢点儿，你可别把这灯给弄坏了！”掌柜的吓得忙过去帮衬，生怕他把手里那两盏灯给挤坏了。
“灯婆婆今年怎么这么大方，答应给你两盏灯？”掌柜的拎着手里若盛放在暑天莲池的莲花灯乐得眉开眼笑。
小伙计擦着脸上的汗，兴奋道：“灯婆婆说今儿是个好年为了庆祝，特地给您两盏并蒂莲花灯当个好彩头！不过里头没放笺词就是了。”
“有灯就行有灯就行！”掌柜的已经乐开了花。
小伙计朝掌柜拍了拍手里的篮子，神秘兮兮道：“但是！掌柜的，我拿到了更好的宝贝呢！灯婆婆的花笺趁她不注意我偷来了一篮子！”
掌柜的用手指指他，满眼都是赞许：“哈哈哈，你小子就是鬼点子多！”说着把其中一盏并蒂莲花灯给他。
“既然这样，本掌柜今儿特地奖励你，呐，这盏花灯你拿上去给二楼靠窗的那位尊客！我已经请了国色天香苑的头牌姑娘们来伺候了，那客人出手阔绰，随随便便打赏都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咱们店啊，要发了！”掌柜的指着楼上的靠窗那个雅间儿。
小伙计两眼放光，提着花灯上了二楼，正巧碰见国色天香苑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一脸春心萌动的模样从楼上袅袅娜娜地下来，小伙计听到她们做梦似的说：“方才那位大人真是太好了，真想一辈子伺候在他身边......”
“是啊是啊，那位大人太体贴了，这辈子我能伺候他这一回我也心满意足了......”
“那位大人说让咱们赎身过自个儿的日子呢，真是......怎么有这般好的人呢？”
几位姑娘说着说着几步一回头仿若十分舍不得那位尊客，竟一个个掩面哭了起来。
小伙计呆了，哪里来的主儿有钱大方还给姑娘们赎身啊，说着赶紧上了楼，那雅间临窗正对着熙攘的长街，是最宽敞的坐席，小伙计推开门一看却是呆了，房中的贵妃榻上一名身姿妖冶的女子正懒洋洋地半躺着，她修长白皙若玉的指尖捏着一只雪瓷的酒杯轻轻摇晃着，却并不喝。
小伙计呆了呆：那位尊客是个女人？
那女子转过脸来，窗外的月光拂在她的脸上，似妖非妖，似仙非仙，冶艳到极致却又有一种雍容的贵气，叫人心生敬畏。
女子朝他一笑，指尖朝他勾了勾。
小伙计脸一红，跟被勾了魂儿似的走了进去：“客......客官，您......您有何吩咐？”
鹏泽笑道：“你手里头的花灯瞧着十分精致。”
小伙计忙将花灯小心翼翼地双手呈给她：“这......这是莲花灯，是是庆蓟最好的花灯师傅那儿拿来的，掌柜的叫我给您送上来。”
鹏泽瞧着莲花灯中忽明忽暗的烛火，轻笑道：“你们掌柜的倒是有心。”
“对了，年轻人，今晚月色不错，你们这儿哪里可以看月亮么？”她问。
小伙计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迷迷瞪瞪地回道：“我们客栈房顶，那儿宽敞通风，一边吹风一边赏月，客官不妨上去看看。”
鹏泽笑了起来：“看来是个好去处。”
说着手一挥也不知从哪儿拿出十几颗金珠子放在了那小伙计的手中：“赏。”
小伙计捧着手里头沉甸甸的金珠子晕了过去。
鹏泽拎着几壶酒，撩开雅间的帘子迎面却碰上几个双颊喝得酡红的纨绔子弟正往楼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年轻人浑身上下酒气熏天，在一大帮子狐朋狗友的搀扶下还走得东倒西歪，两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一直不干不净地嚷嚷着：“迟早我要把那两个大美人弄到手，我齐勋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没到手过！”
鹏泽懒洋洋地歪在栏杆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齐勋上了楼，醉眼惺忪地看着她，只觉眼前艳光四射，斜倚栏干的美人何止是美人，简直是人间尤物！
如此倾城美色叫几人都震惊当场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好一个大美人......小爷我今天鸿运当头啊......”
齐勋挣开身边人的手，直往鹏泽冲去:“美人，跟爷喝杯酒如何？”
鹏泽勾起红唇，悠悠地一笑：“今日良辰美景，月色正浓，本座可不能让你搅了兴致。”
说着两指轻动，“啪”地一响，齐勋便凭空消失了。
他身边另外几个纨绔子弟因为也喝了不少，只觉眼前突起一阵仙雾，那绝色美人一片衣角如雾一般消失无踪，他们的齐少爷也没了踪影，几人的酒立马醒了，手忙脚乱地四处寻人去了。
******
山月楼的掌柜正在外头招呼客人。
今儿月色好，客人多，贵客也多，赚的银子更多，嘿嘿，好运也多。
掌柜心情大好一边将其他买来的花灯放在长桌上，将花灯婆婆给的另一盏并蒂莲花灯放在中间最显眼的位子，又将花笺篮子摆在一旁，才卖力吆喝起来：“诶！诶！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今儿我们山月楼举办回馈顾客的活动，从现在起，第九名、第十九名、第二十九名以此类推，凡是这名次进店的客人可免费用餐，得花灯一盏，花笺一张！第九十九名贵客是头奖，可免费在本店用餐一年，还能得花灯婆婆亲手制作莲花灯一盏！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今天本店的花笺都是花灯婆婆亲手写的吉祥话儿，先到先得啊！”
掌柜的吆喝声吸引了本来就在街上赏灯的人群，客人越聚越多，不少人都奔着笺词来的，花灯婆婆的店里买不到灯的自然也看不到笺词，而山月楼掌柜连年和花灯婆婆有合作，经常一起做些活动，如今客人们见这里能拿笺词也不管名次了，纷纷聚集到桌边抢着要花笺。
掌柜的一边忙着要统计名次，一边忙着叫伙计们维持秩序，不多时客栈前的客人越来越多，人潮汹涌，他差点招架不过来。
******
裴莫期对花灯会不感兴趣，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在汹涌的人群中，两眼如鹰隼盯着阿珩的后背。
他跟了她几条街，看着她拎着手里的两盏灯在人海中穿梭，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她，可是他不甘心。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而阿珩却在下一个路口转弯了。
裴莫期心中一急，正要追上去，谁知却反而被汹涌的人群挤到了山月楼的门口来。
那个看着十分富态的掌柜忙扒拉住他的衣裳，笑呵呵道：“第九十九名贵客出现了！就是这位公子爷！”
围观的人有人在惋惜那个人不是自己，也有人在喝彩祝贺，终是喝彩的居多，不一会儿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起了头大家竟然都鼓起掌来。
裴莫期并不理会转身便要走，谁知那胖掌柜仍是拽着他道：“这位公子爷，您可是本店今日第九十九位贵客，头奖！这一年您都可以在本店随时进来免费用餐！”
“不必了。”裴莫期挣开手随口便是拒绝。
掌柜的没想到会有人对奖品无动于衷，他愣了愣，又将那盏并蒂莲花灯塞进他手里笑呵呵道：“既然如此，那么这盏花灯是奖品，请公子爷收下吧。”
裴莫期盯着那盏莲花灯，明明没什么兴趣，可说不清楚为什么，还是伸手拿了。
掌柜见他终于有反应了，热情地得寸进尺：“公子爷，要不您再抽根花笺吧，走过路过的客人都要抽花笺呢！”
裴莫期本要追着阿珩过去，但观灯的人实在太多，人山人海的早将阿珩的身影挤得不见了，被这掌柜这边一掰扯，更别想追上了，裴莫期心下不耐又不好对凡人发作，只冷冷扫了一眼过去。
那掌柜被他这煞气冰寒的目光一扫，吓得一个哆嗦，赔着笑脸忙退开了去。
裴莫期抽身便走，不意那观灯的人潮随着一条舞龙队往这边挤了过来，他一闪避，仙气带过竟将那篮子里的花笺带了满天飞。
人群站住脚纷纷接着那纷纷扬扬雪花片似的往下落的花签，开心地嚷着自己接到手的吉祥话儿。
有人喊着万事如意！有人笑着喜鹊登枝！
他不欲凑这热闹，返身退开，飞身上了山月楼旁的一棵挂满彩灯的银杏树，坐在层叠的枝丫间，他在人潮中反复阿珩的身影，头顶窸窸窣窣地一动，一片描着酒盏龙凤的花笺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怀中。
他拾起一看，只见那花笺上写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心无波澜，正欲将花笺信手扔开，却听得身后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戏谑他：“噫，堂堂裴上仙为了看灯跑树上来了，跟个凡间小童似的，呵呵呵呵......”
裴莫期回头看去，那银杏树的枝丫后是一片连绵的飞檐屋顶，圆月高悬，暖风裹挟着酒气漾进远方的灯海之中，那人一手撑腮正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身旁是一排空了的酒坛子。
“裴上仙，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我啊！”鹏泽眯着凤目，眸光直勾勾地打量着眼前的黑衣少年。
前几日她夺了裴莫期的流荧长剑，故意挑衅他追她，两人你追我赶，竟不知辗转追了多少个凡间，这少年区区上仙修为怎敌得他扶摇万里之功，然而寻常人等早就放弃了，这少年却在后头紧追不舍，丝毫不见放弃，最后还是她怕把他的耐力消耗光了，才主动收了翼停下来，将流荧还给了他。
好不容易追回了自己的剑，鹏泽看得出裴莫期眼里杀气腾腾，但他似乎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很识相地拿了剑就走。
这人虽然脸经常板地跟颗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但十分聪明，识时务。
可这也让她更好奇了，他明明被月酌下了禁制根本无法杀了阿珩，为什么还是对阿珩穷追不舍？
这不今天又追过来了。
鹏泽悠悠然喝了口酒，瞧着少年阴郁的脸，心中很乐，他与她真是有缘分，她在这喝着酒都能见着他。
她半撑起身体，指尖把玩着垂落身前的一绺长发，含笑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醉意：“裴上仙，来，陪本座喝一杯！这凡间的酒可别有一番滋味......”
说着还用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屋瓦。
不知怎的，裴莫期忍不住余光扫了她一眼，只见她衣衫半解，一条长腿微屈，长袍裙摆侧开露出修长晶莹的腿侧，她托起酒坛昂首喝酒，酒液顺着她的唇角缓缓地滴落在她优美的颈侧，又悠悠地滑进她那一抹酥/胸里，月色轻盈盈地照下，那起伏的山峦间隐隐约约地漾起清亮的光华。
裴莫期脸一红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去，却听见鹏泽惊讶地“噫”了一声，他又忍不住将目光移了回来。
清风徐过，一张花笺随风而落，鹏泽信手接住，眯着狭长的眼含着浓浓酒意，她瞧着上面的字迹，咕哝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哈哈哈哈哈哈，好句好句，本座喜欢......”她畅快而笑，笑声回荡在晚风之中，那般潇洒那般快意，仿若世间独她逍遥一人，那种肆意挥洒的洒脱，是他此生都可望不可即的。
鹏泽捻着花笺，像是感知到目光，转过脸去就看到裴莫期坐在银杏树上看着她，斑驳的树影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人真是冷得跟石头似的，顽固执拗，可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怪有意思的。
“喂，裴石头，这是花笺，你也抽到了么？”
“你的花笺是什么？”她问，她好奇他的花笺是什么？
然而似乎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少年恍惚似的身子一晃，一句话也没说，消失在仙雾中。
******
齐勋趴在地上一手捂着后脑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是被疼醒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好像有人从后面打了他一闷棍。
他疼得龇牙咧嘴，嘴里正忿忿地骂着要把打他的那个人碎尸万段，忽听旁边一个阴凉的声音道：“醒了？”
齐勋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苍白地转过身来，诚惶诚恐地朝那人走过去道：“云......云大人。”
来人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身形颀长，容貌却与他有几分肖似。
闻言，云中玦幽幽一笑，潋滟着殷红血色的双眸冷冷瞥着他：“不是说好了在外面要喊我大哥么？”
齐勋微微躬身，肩膀止不住地轻颤，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他大哥‘齐峥’皮相的人，他对他除了恐惧就只有说不出的惊怖。
大哥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云中玦，从此齐峥便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但他们齐家却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朱雀神力。
那种神力带来的是随心所欲的力量，没有人能抗拒。
但同时，他也从心底感到战栗和惧怕。
他不敢忤逆他，忙道：“大哥。”
云中玦轻笑了一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齐勋摸了摸自己疼痛欲裂的头颅，也有些疑惑：“方才我明明在山月楼喝酒的，怎么到了这儿来了？”
云中玦听见他的嘀咕，看了眼后面那座灯火辉煌的酒楼，似乎知道了什么，嗤声笑了：“看来你是碰到不该碰的人了。”
“什么人那么大胆子？”齐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在地上。
云中玦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对方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没要了你的命就好了。”
齐勋心头一凛，低眉顺眼了声是。
不远处圆月高悬，泠泠月色下焰火升空，美不胜收，云中玦似乎心情不错，向齐勋道：“回齐府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在外面惹是生非。”
齐勋脸色更白了，唯唯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绕过，谁料在巷口偶见一抹清丽倩影从人群中经过，脚步竟再也挪不动了。
云中玦站在他身后，看着提灯走在灯海中的阿珩，笑道：“怎么，你看上她了？”
齐勋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认得她是谁么？”
齐勋讪讪道：“只知道是仙界中人，和白月有些关系。”
“她是白月的师妹，名叫阿珩，的确是仙界中人。”
齐勋眼底浮出一汪贪婪的光：“阿珩......仙界中人，难怪长得这般貌美......”
云中玦目光灼灼，带了点阴沉的兴致：“你想要她？”
齐勋喏喏了两声，凑到云中玦身边，讨好道：“大人......他日事成之后，您可不可以把她赏给我......”
云中玦勾着唇，漾着血色的眸中笑意愈深：“赏给你？”
“是......是，反正到时候她也逃不了您的手掌心，您不如把她赏给我......”
齐勋大着胆子讨赏，但话没说完，他只觉咽喉处被一只铁爪一般的手死死扼住了生气。
齐勋扒着脖子上那只冰冷如钳的手，涨得发紫的脸上满是惊怖：“大人......您......您......”
云中玦盯着他，笑容潋滟温柔，眼底却含着丝讥诮的酷意，想不到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狂妄愚蠢的人呢，果然人性就是如此才好掌控啊。
可惜，齐昭那个老家伙舍不得自己的这个杂种。
他倏地松开手，齐勋顿时整个人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但他连痛都不敢喊一声，连滚带爬地起身膝行到云中玦面前，面无人色地跪地磕头：“大人，我知错了，我知错了，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
云中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冰冰冷冷没有任何起伏：“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竟敢去招惹她？”
齐勋脑子里一个雷霆炸开，难道......难道云大人也看上那个阿珩了？
“大人，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难道她是您的女人？”他战战兢兢地问。
“她是我的猎物。”
云中玦俯下身，修长的手指钳住齐勋的下颌，狭长的眸中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狠戾，口中却分外体贴地提点他：
“齐勋，你听着，这个人不是你可以招惹的，我只提醒你，如果有一天你落在她手里，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松开指尖，放开他，齐勋早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地直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云中玦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会他。
他站在巷口的圆月下，伸出自己的一只手，五指张开，无数颗腥红色的灵体就这样随着流离的灯海一起散入了沧海境的风中云里。
其中几缕悄然往皇城飘去。
“游戏已经加快进程了，阿珩，你做好准备了吗？”
而与此同时，倏地一声异响，混入了漫天的烟花声响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月海星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