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桃花 ...
-
“去把谢焕放了罢。”万俟随道。
周柔的身子轻轻颤抖，银牙咬着下唇道：“可是......属下才把他和小姐带回来。”
“我知道你辛苦，柔儿。”万俟随斜倚在榻上，微微皱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但阿霖她昨天吞毒自尽就干了三次，都快把胃给洗出个洞了。”
墨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道：“能将这枯木蛊引出的白巫族人都死光了，就算放了他也没有用，还不如留着当傀儡，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万俟随摇头道：“这天下宿体虽然不多，但总归找得着的，不差他一个。”
“可是，中了这枯木蛊，就算有药可以依赖，宿主的身体在一年之内就会被蛊虫吃个精光，”墨冉道，“到时候可是生不如死啊。”
“我已经答应她了，”万俟随面无表情，冷眸中透着一种威慑之气，“若我依她所言将谢焕放了，她就乖乖地出嫁。”
“万俟阁主，你不知道这些女孩子的心思，强扭的瓜不甜呀。”墨冉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叹道。
“谢焕喜欢的人不是她，这她也是明白的，不过是想要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罢了。”
“你没有告诉她谢焕会死？”
“人都是会死的。”
万花听水阁里有成千上万种花，都是万俟随从各地收集来的奇葩名种，春夏秋冬，寒冷酷暑，这里都能嗅到花香，观赏到令人惊叹的珍贵花朵。
在这万花之中，唯独没有一种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华服男子立在这片缤纷的花海中，吟出一句诗，一个人愣了半晌，又自言自语道，“还是桃花像他......”
“崔先生，阁主来了。”燕梓远远望见那人的身影，对着崔离福了福身道，“燕梓先告退了。”
崔离抬眼望去，万俟随沿着小陌匆匆行来，身形好似又消瘦了不少。
“爹爹，随儿来晚了，望爹爹见谅。”万俟随神色有些惶恐地道，额上微微出汗。
“无妨，我只是闲着无聊，想找个人来陪我下棋而已。”崔离笑道，眼角挤出了几丝皱纹，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万俟随扶着崔离来到园中亭子里坐下，那里已经布好棋盘。
“爹爹身边棋艺高手甚多，怎么偏要叫随儿来献丑？”万俟随打趣道，眼神却一直在闪避崔离的视线。
崔离指尖捏起一颗棋子，淡然道：“我只不过想多看看你罢了。”
他执白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颗，又道：“想当年我第一次见你，你还没有我肩高，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随儿长大了，爹爹不开心么？”万俟随的眼神瞟过崔离的脸，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黑子。
“开心，当然开心。”崔离笑道，“只不过一看见你，我就知道自己老了。”
“可能是人老了总会想起以前的事，”崔离接着又道，“我最近做梦老是梦见以前和师姐在风雷堡的时候，就好像在昨日一般。”
“爹爹想她了？”
“是啊，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崔离看了一眼万俟随，道，“提起这些事让你伤心了？”
万俟随苦笑着摇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她人都死了，我难道还要去将她挖出来？”
崔离明白，他面上不为所动，其实心底还是在乎的。
万俟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死于他师姐延清儿之手，而延清儿是死在崔离掌下的。
这就像一个可怕的轮回循环，每日每夜折磨着万俟随的心神。
当初，风雷堡主延笑歌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在问剑大会上发狂杀死三十二个门派首领，王翼和崔离带头将延笑歌制住，关押进万俟府的万丈深牢里，预备发起武林大会，号召整个江湖人士来审判延笑歌的下场，却不想在审判的前夜，延清儿领着风雷堡的旧部杀进万俟府，不仅杀了他家所有人，还一把火烧光了整个万俟府。
那是个地狱般的夜晚。
十五年前的今天，四月初九。
万俟随在那一晚上，失去了所有。
他至今记得，延清儿在熊熊烈火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她是个恶魔，已经杀红了眼，哼笑着，渐渐向他走近，举起手中的长鞭。
那张脸，让他永生难忘。
是崔离救了他，让万俟一族保留了唯一的血脉。
那一夜，延清儿及其旧部在武林同盟的围攻之下，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大义灭亲的崔离，斩下了延清儿的首级，并被尊为武林盟主。
但令人意外的是，崔离并没有接受武林盟主这个名号，而是推让给王翼，但王翼也没有接受，于是江湖上就再也没了武林盟主这一称呼。
只有聚义盟和风雷堡这两个庞大的江湖势力。
其中奥妙，没人能猜透。
除了这两人，只有万俟随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被外公王翼卖给崔离的。
在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万俟随都已经记不清了，然而命运的转折却总是这样，他没能力力挽狂澜。
王翼忌惮崔离的势力，崔离却为了得到万俟随而放弃了武林盟主的地位。
崔离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他自然是很感动的，甚至认为自己是被崔离爱着的。
只是后来他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不过是这二人间的博弈品罢了。
崔离只是想在王翼那里得到一个聚义盟的人质。
不过万俟随也要庆幸自己的这一身份，若他不是人质，那他可能就会像那些被玩剩下的美人儿们一样，已经死了。
崔离是没有心的。
这是万俟随多年来常伴虎侧的一个总结。
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被别人参透心思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崔离永远不会让它发生。
万俟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杀死崔离的场景，却无论使用什么办法都会失败。
崔离杀过很多人，但没有人能够杀他，他是这世上唯一的能将命运玩弄在自己手里的人。
“我听说你那表弟最近好像来扬州了？”崔离突然问道，乌鸦和江有洲手下的耳目遍布整个江湖，这世上很少有人能逃脱他们的视线。
万俟随也是才听周柔报告，不料崔离却已经知道了，心下一惊，道：“是，随儿也有所耳闻。”
“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慕容止那般有趣，”崔离的嘴角勾起，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当年的凌云山庄，那可是连聚义盟都比不了的风光呀。”
“他不过是个残废罢了。”万俟随道。
“随儿你就喜欢开玩笑，”崔离望着万俟随的眼神里充满爱怜，“他可是杀了氐土貉和尾火虎的人，怎么会是废物。”
“虽然是随儿的表弟，但也要有借有还，敢欠我两条人命的人，在这世上已经不多了。”
“爹爹不必顾及随儿的感受，随儿自十五年前起，就是爹爹的人，早已与他们毫无瓜葛。”万俟随垂眸道，“这世上，随儿只忠心侍奉爹爹一人。”
崔离靠在垫子上，单手托腮，微笑道：“很好，很好。”
“你小时候性子野得像小狼，长大了反而乖得像小猫一样。”
“爹爹不喜欢？”
“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花海的那头，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是一个身形臃肿，走路摇晃，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太婆。
她出现在这美得不似人间的万花丛中，显然格格不入，甚至破坏了整幅画面的美感。
崔离只看了那老太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最讨厌看到这种又老又丑的怪物。
“阁主，阿霖她已经醒了...咳咳......”老太婆好不容易才晃到万俟随的跟前，喘着粗气道，口水几乎都要喷到他脸上。
“是吗，这样便好，”万俟随倒也不在意，问，“你可有劝她？”
“老身...咳咳...咳…老身也劝不动她咳咳咳......”老太婆大声抽着气，又咳了几声，显然是肺里有毛病。
看着崔离的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万俟随抬手止住了她：“行了，婆婆你照顾阿霖也累了，先去休息罢，剩下的我去解决就是了。”
老太婆撘耸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的豆子眼在二人身上游荡，显然是有些好奇，但听万俟随这么说，也不敢忤逆，只好又一摇一晃地离开了。
“万花听水阁里会有这种人，真是少见。”崔离连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说道。
“先生没见过她也难怪，我本是想遣她去别处的，只不过阿霖偏不让，毕竟是从小疼她的婆婆。”万俟随有些无奈道，“若是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我不过是回风雷堡一年多的时间，你就突然多了个妹妹。”崔离道。
万俟随道：“可能是上天可怜我，要给我留一个牵挂罢。阿霖她居然没死，我也很惊讶。她被这老婆婆一手拉扯大，也吃了不少苦，我们兄妹能够再次相遇，算是苦尽甘来了。”
“不玩了，”崔离突然丢下棋子，起身道，“这棋也太无聊了些。”
“可是那林婆婆败坏了先生的胃口？”万俟随见崔离脸色一直不太好看，直接问道，“那我今晚就派人将她送走。”
崔离笑了笑，边走边道：“我只是不喜欢她头上那根桃花簪而已。”
万俟随愣了愣，望着他的背影，那人的衣袂拂过路旁花草的露水，散落在青石板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