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春之病娇攻复仇记》邬金城

13、起死回生

　　万俟随很讨厌父母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随，随波逐流，他挣扎着想要摆脱这个如同诅咒般的东西，但有时候却无能为力。
　　比如他面对崔离的时候。

　　万花听水阁，黄离堂，大厅上灯火辉煌，人影绰约，却异常安静，只听得见零碎的脚步声和觥筹碰撞声在厅上回荡。
　　偌大的厅室里，高高的台阶之上，数位娇媚的童子丫环的簇拥之中，斜卧着一个人。
　　他约莫有三四十岁上下，发髻散乱，长眉入鬓，丹凤眼中闪着迷离的光芒，脸颊绯红，似是有些醉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眉宇之中有一种自然天成的傲气，更有一种慑人的魔力，让人想向高高在上的他跪拜行礼，不可逼视。
　　他披在肩上的紫袍垂地，暗金滚边，袖口用最精致的绣工描绘着风雷图案，这是他身份的象征，高贵而不可侵犯。
　　此人若是再年轻些，光是容貌，便是所有江湖女儿怀春的对象，是所有武林男儿嫉妒的目标。
　　但这些其实在他的眼里，都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因为他是崔离。
　　他是二十二岁便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崔离。
　　他是武林传奇的风雷堡主人，他是击败曾经不可一世的慕容止，为江湖除掉大魔头延笑歌，十多年来总是压制王翼一头的人，而他为人所传颂的事迹，远远不止于此。
　　他还是唯一的，完全掌握风雷诀的天才。

　　在面对崔离的时候，万俟随是自惭形秽的，他将头深深地埋下去，五体投地，在堂下跪拜着，像一个虔诚而狂热的信徒。
　　即使他现在已经是万花听水阁的主人，但头脑还是非常清醒的——这一切不过是崔离赐予他的罢了。
　　崔离是他的养父，再生父母。他曾经在他面前发誓，若有不忠背叛，则永堕地狱。
　　在一旁同样跪着的墨冉终于鼓足勇气，抬头仰望崔离，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恰到好处，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那人的不满：“先生，属下的人已经查到那人的下落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成功。”
　　声音回荡在万俟随的耳畔，渐渐消逝在这漫长的大殿尽头。
　　阶上的人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侍儿为他又斟满了一杯美酒，他轻轻摆手，那些人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爹爹，”良久，见那人迟迟没有回应，万俟随开口道，“随儿愿同墨族长一起，将那只狡猾的小猫捉来带给爹爹。”
　　万俟随的声音轻柔悦耳，若是一般人听了，准会被夺去三魂七魄。但面对捉摸不透、喜怒无常的崔离，他没有任何把握。
　　崔离闻言，微微抬眼看了下面的两个人，故意有些惊讶道：“随儿，你回来了？”
　　“是的，爹爹。”万俟随乖巧地道。
　　“听江护法说，你把聚义盟的尹正给打成了个血人，”崔离笑道，“我的随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万俟随再次伏地，声音颤抖地惶恐道：“是孩儿一时气急，孩儿知道错了，望爹爹大谅！”
　　“我打听过了，是那尹正有错在先，你给他点教训也是应该的。”崔离站了起来，推开想要上前扶他的侍儿，一边走下台阶一边说道，“毕竟聚义盟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了。”
　　“是，随儿谢谢爹爹宽恕。”万俟随只听见那人的脚步慢慢移向自己，依然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崔离走到他跟前，停住脚步道。
　　养父的身上传来阵阵奇异的香味，说不出的甜蜜馥郁，令人陶醉。
　　这香味是万俟随所熟悉的，在那曾经他还能承蒙养父’垂怜’之时，每一个耳鬓厮磨的夜晚，都是这种味道伴随着他入眠，这是他少年时最迷恋的味道。
　　但也仅限于少年的万俟随，那时的他，还是个眼高于顶、不知深浅的傻瓜——他甚至不害怕崔离，觉得他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然而崔离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他喜欢一切年轻的、美丽的事物。再美丽的容颜也有老去的一天，这一点崔离也是明白的，所以他的做法往往是——趁着他们还年轻将其杀死，这样就可以永远留住青春了。被崔离宠爱过的美人们，都会在二十岁那年被他亲手杀死，用各种各样离奇的方法。崔离乐此不疲，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一种玩法。
　　然而万俟随却活到了二十五岁，毕竟他是他最爱的养子，还是跟那些美人们不一样的。
　　崔离也许还是怜惜自己的，但万俟随心里明白，自己有一天迟早会死在崔离的手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
　　万俟随缓缓抬起头，冲着他微微一笑，明艳绝美的脸上，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这是一种脱离了男女性别桎梏的美，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世上没有人能抵抗住这样一个凄美的笑容，甚至包括崔离。
　　崔离的心里微微一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才回来，都不留下来陪陪我吗？”
　　“那人据说狡猾非常，行踪更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万俟随道，“若爹爹一日不能得到枯木春，随儿便一日不能安心啊。”
　　崔离的指尖顺着万俟随的脸颊轻轻划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随儿，你可知为何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万俟随垂下眼眸：“随儿不知。”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有不知道的事？”崔离的视线凝注在他的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创造的作品，“你待在我身边这么久，真是越来越像我了。”
　　“我有时候会想，像枯木春这种东西，到底是不能信的，凡人怎么能违背天命寻求长生呢？”崔离指着墨冉，道，“这就是命，但是命运让我救下了你，这就是缘分，你我之间的缘分。我虽然膝下无子，但是既然已经有了随儿，我怎么能期求那么多呢？“
　　“爹爹？”万俟随惶恐道。
　　“若我死了，我会让你成为下一个崔离。”他道，爱怜的目光让万俟随微微发抖，“开心吗，随儿。”
　　万俟随僵硬地点了点头，背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他的目光不再那么忠诚而坚定了。
　　崔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突然直起身子，背对着他们摆摆手道：“你们车马劳顿，也该休息一下了。去吧。”
　　“孩儿遵命。”
　　“属下告退。”
　　两人如获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
　　在明晃晃的灯光之下，崔离的背影一动不动，恍若石雕，他又是一个人了。

　　“若是先生不相信枯木春了，我于他而言就是个废物了。”墨冉哭丧着一张脸道，“万俟阁主，你一定要救救我。”
　　“他若对你动了杀念，你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门。”万俟随用手帕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道。
　　墨冉的一张脸皱到了一起，他从来没有这么烦恼过，在房间里徘徊了一圈又一圈，浑身上下的铜器叮叮作响，小小的身子显得滑稽可笑。
　　“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了，大恩大德墨冉永生难忘。”墨冉再次哀求道。
　　万俟随道：“若是我这次帮了你，你能拿什么来回报我？”
　　“这......”墨冉犹豫了，他的眼珠转了几圈，才踱到万俟随身边，踮起脚尖，压低声音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做好了。”

　　扬州城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两个戴着黑斗笠的身影融入茫茫人海，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墨冉领着万俟随，左拐右拐进了一间又大又旧的赌坊，里面更是鱼龙混杂，打骂叫喊之声不绝于耳。他对着跑堂的做了几个手势，那人便心领神会，带着他们穿过承载着上百个赌徒的大堂，直接进入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内室。这是个摆满各种古旧书籍的房间，上面的灰尘遍布，显然是很久没有人造访过了。
　　“大人这边请，小的告退了。”跑堂的小伙子不敢多看着两人一眼，一溜烟便已不见了。
　　墨冉轻车熟路地在一大堆账簿下面摸到一个机关，使劲一扭，内室的南墙上就缓缓开出了一扇石门——这里竟然有一个狭窄的密道。
　　”跟我来。”墨冉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一边说一边迅速跃入密道。
　　只容一人侧身通行的密道，蜿蜒至地下极深的地方，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水气，随着越走越深，渐渐能嗅到一股药香。
　　往里走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随着药香越来越浓，前方也出现了些许亮光。
　　蓦地视线豁然开朗，这里的地下有一个极宽阔的石室，在墙上八盏灯光的照耀下，仍有些地方是看不清的，甚至能听见一侧暗流的声响。
　　大石室的四周又开了几个小石室，皆有一扇石门隔断。墨冉摸到西北的石门旁，又取出一个小方印，插入石门的暗槽中，等待片刻，石门便伴随着轰隆声缓缓开启了。
　　这间石室内只有一盏灯是燃着的，正中间搁置着一口棺材，旁边一个药炉冒着青烟，整个石室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药味。
　　但是万俟随的心情，却没有因为这恶心的味道而受到影响，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凝聚在了那口棺材上。
　　那口棺材上被覆满了铁链，墨冉好不容易才解开来，气喘吁吁地推开棺盖，道：“就在这里面。”
　　万俟随靠近棺材，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里面有一个男子，或者说一具尸体，为了这东西，万俟随甚至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男子的身体被泡在青绿透明的药水里，苍白浮肿，身体里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很年轻，本是应该享受人生中最快乐时光的年纪，清秀的眉目中看不见痛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尹淮的身体已经种下了蛊虫，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合适的宿体了。”墨冉在一旁解释道，“现在就只剩下圣血了，若是......万俟随！”
　　在墨冉的惊叫声中，万俟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自己的手腕，浸入药水之中，紧紧地扣住尸体胸前巨大的伤痕上。
　　万俟随的血，染红了整个棺材。
　　他瞪视这那具尸体，过了好一会儿，见它毫无反应，才从水中抽出手臂。
　　然而在出水的一刹那间，他的手被一只青白僵硬的手抓住，再拉回了水里去。
　　尹淮此刻已经睁开了眼睛，虚无而没有焦点的眸子在棺材里静静地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