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姐》南青木丰

7、第七章 人生苦短

　　很长时间，叶琛都没有再去过董夏的小区，他也不知道自己忙什么，回想起来时间像是停在了订婚宴的二楼的小房间里，在那之前的记忆都是清清楚楚的，之后却是一片混沌。白陆来了几次，一次抱了一堆婚庆公司的简介，一次拿了好几张婚纱样本图，她的手机里存了无数家装修公司的电话号码，都是可以聊上很久的话题，但叶琛通通不关心。他保持着一点点的微笑，偶尔发出只剩片语，强调自己完全信赖她。白陆对这种态度再满意不过了。即使知道他的态度就是没态度，依然乐此不疲喋喋不休的向他分析每一款婚纱的优劣，每一家公司的性价比，而且最后总会说一句，“老公，你太棒了，你帮我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叶琛总会被老公这个词哽住，他完全不能顺利地把这个词语摆放在自己身份上。他想，老公这个词多么的充满了私密占有的气味，仿佛你我已经挫败了很多的坏时光，终于可以以“老”之名，彼此相属。但是在他心里，白陆和他的感情还年轻，还待考证，甚至还如此的若有有无。
　　送走白陆后的一个傍晚，叶琛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董夏的班主任打过来，是通知她后天中考，明天务必要去学校领一下准考证。
　　叶琛一听就明白了，那丫头又逃了课。再不逮回去，估计中考也逃了。
　　他打电话到董夏家里，没有人接，便匆匆套了个外套打车到了她家。
　　家里没人。绿萝好几天没浇水。这让他心里突突乱跳。
　　他从桌子上的一堆书本里翻出了一张褶皱的通讯录，给她的同学挨个打了过去。
　　有几个同学说，她请了两个星期的假，问到请假理由的时候，都说她是报了辅导班做考前突击。
　　鬼才信。
　　叶琛揉揉太阳穴，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实在猜不出她去了哪里。
　　等打到第六个电话的时候，一个小男生颤颤悠悠地问，“她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了？”
　　叶琛觉得他可能知道什么，便说，“家里人都很着急她，你有什么消息一定告诉我好吗？”
　　他犹豫了一会才说，“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她跟一个校外玩乐队的男生在一起走的，背了一个很大的书包。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叶琛放下电话，更细致地翻了翻她房间里的东西，从一张报纸上看到她圈出来的音乐节介绍。在一个离这里几十公里外的B城市举办，四天前就已经结束了。可她还没回来。
　　叶琛揣起报纸一路赶到火车站，董夏不在这里。他迅速买了一张去音乐节的火车票。
　　恍恍惚惚的过了三个小时，他在B城的火车站旁的老街上看见了董夏。她十分醒目地站在火车站对面的街上，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黑T恤和短裤，脚踝上露出新鲜的玫瑰刺青，旁边的男生抱着一个吉他站在一边，他们脚下的琴盒子打开着，散落着一些零钱。她们还像模像样的准备了一个话筒，和一套小小的音响。
　　叶琛抱着手臂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从来没有听过她唱歌，却没想到她唱得这么好。
　　董夏消瘦的形象，半阖的眼神还有低低的略哑的声线，都像极一个流浪的歌手。她唱忧郁的歌，声音没有女孩子的那种细长转折，更像黄色的海浪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像凶猛的冬风吹过干焦的树梢。
　　她唱欢乐的歌唱到兴头，便把披着的外套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衫，露出修长的胳膊和坚实的肩膀，一只手把衣服挥过头顶，向着街上匆匆的农民工和对面卖煎饼的小商贩示意。没人搭理，就自己在那里纯纯粹粹的瞎高兴着。
　　这却让叶琛有点触动。他也有过拿着啤酒瓶子睡大街的年纪，那个年纪是什么时候溜走的？他也没什么印象了，“改变”这件事情好像永远都是静悄悄的，不会有里程碑，也不会有分界线。
　　董夏忽然丢下话筒，向着叶琛的方向奔了过来。街上车辆多，没有红灯，她惊险的绕过一辆一辆的车子，轻巧得像一条快活狡猾的小鱼。一直到叶琛面前站定，脸颊上红红的，眼睛睁的圆溜溜，气息也不是很稳，但是迫不及待地吐露出自己的惊喜。
　　“叶琛！！”
　　叶琛笑起来，没有计较对快是她两倍年纪的自己直呼其名。
　　她也笑，她歪着脑袋绕着他转了两圈。再一次喊出声，“叶琛！你好哇！”
　　叶琛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却被她一把抓住，她领着他从来路惊险的穿了回去。
　　叶琛手比她大许多，被她的手掌紧紧的箍在一起，细细的温度传递过来，顺着手臂蔓延上脸颊。他便随着她克制的快乐了起来。
　　董夏抓起地上的话筒继续唱，绕着他唱，看着他唱，左手牵着他，一直也没有放开，一直到暮色开始，她才停止了充沛的声音。
　　她和吉他手数了数钱，慷慨大方的请叶琛吃饭。叶琛看了看时间，略担忧的对董夏说，“火车还有一趟。随便买点吃的，在火车上吃。”
　　董夏一愣，她呆滞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转过头去看了看她刚才站着唱歌的位置，那片小草地上还留着几颗脚印，又看看叶琛和火车站，慢慢的听话的把东西收拾好，和吉他手告了别。
　　在火车上，董夏又恢复了原来懒洋洋的模样，原来的快活消失的无影踪。
　　“你怎么不开心？”叶琛坐在她对面。看着缩成一团的董夏问。
　　“情绪就是这样的，情绪是控制不住的。”
　　“你还真是个小孩儿。小孩儿才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什么也不管也不顾。”
　　董夏撑起身子，眼睛认真看着叶琛：“人生苦短啊，叶琛。”
　　随着她这句话，夕阳的最后一缕阳光淹没在远处的山丘和楼层，夜色起来，阴影公平温柔的笼罩住每一个匆忙赶路无知无觉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