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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私生女一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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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琪依然能想得起和董夏第一次见面的很多细节。
那是个七月份的早上,佳琪穿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踢踢踏踏跑过去开门。门外是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女孩子身上是一件红色的布料连衣裙,裙摆一层又一层,宽宽松松的笼着她纤细的身体。她的头发很浓密,高高扎起一个髻,正好露出长长的白皙的脖子。同时还露出那块左眼边的淡红色胎记。那块胎记有枣子那么大,就那么平铺直叙的蔓延在她的脸上,给她烙上了一个清晰的标记。
尽管她的左眼被胎记包围,眼神却异常大胆有力。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下颌微微上挑,嘴角下弯,眼皮微垂,堪堪盖住眼睛的上半部分,嘴巴抿得很紧,眼珠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可以长长久久凝视人间的神气的雕像。
佳琪在这般打量下无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女孩子声音冷漠的说了一句,“你怕我干什么?”
她张张口,急着为自己解释,却又不知道解释些什么,一时急躁的红了脸。
后边跟上来的是沈佳琪的父亲,沈傅义。他胳膊下夹着公文包,西装因为汗渍变得邹邹巴巴,沈傅义伸出的手打算牵着红裙子女孩进屋,半路又停在她的肩膀,拍了两下,说“怎么不进屋?”
“爸爸!”沈佳琪像见到稻草一样,细声叫了出来。
沈傅义转头看向佳琪,柔和的笑了一下,“你妈在家吗?”
“在楼上睡午觉。”
说话间女孩子进了屋,径直走到客厅中间坐了下来。
沈傅义指指佳琪,跟董夏说,“这是佳琪,你妹妹,比你小不了几岁。”
然后转过来介绍董夏,“这是你的姐姐,叫董夏。”
他停顿了一下,又尴尬的补加了一句,“一直在乡下读书,所以你们没见过。”
董夏脸上并不见什么表情,眼睛看了佳琪一会儿,又转向了别处。
沈傅义潦草的介绍完,便带董夏上了楼,把她安排在一间闲置的客房,佳琪隐隐听到几句叮嘱“除非叫你,尽量不要出来。”“记住进门前我的叮嘱。”
沈佳琪竖起耳朵也没有听到女孩子的一句回应。
她看着桌子上女孩子喝过的水杯,靠在沙发上细细回想了一边自己的亲戚,她的家族很简单,沈傅义是独子,她母亲叶琴那边也不过一个还未成婚的小舅舅,自己根本从没听说过有堂兄表姐之类的,所以暗自好奇起来,这个董夏,到底是什么人?
当天晚上她们是一同吃饭的。
董夏样子倒是大方,不见任何羞怯,依旧下弯着嘴角出了客房,做到饭桌前,她甚至自己给自己换上了一双客用拖鞋。而叶琴谨慎的看着这个来历不清的小姑娘,脸色丝毫没有什么和气。
沈傅义只说董夏是老家一个亲戚的小孩儿,最近她家里出了些变故,所以过来住些时候。
“你妈妈是谁啊?你们老家我住过一些时候。说不准还认得。”叶琴的眼色直接跳过沈傅义,在这个寡言语的姑娘身上扫来扫去,似乎要扫出些痕迹。
董夏握着筷子抬起头,字句清晰的说。“董嘉仪。”
三个字一出,叶琴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抬眼看了下沈傅义,沈傅义慢吞吞的摸出一颗烟,正欲点燃,被叶琴一把夺了过去。
“和你有关系么?这个小孩儿。”叶琴嘴唇咬得发紫。
沈傅义并没作声,重新拿起桌上的筷子,倒了个头儿,钝头在桌上戳了两下,戳整齐后带着虚张声势的镇静加了一筷子鸡蛋。眼睛却也不敢看叶琴一边。
屋里出现一片的沉默。
叶琴死死看着沈傅义,她原是个体面要强的人,为人圆通有手段,加上沈傅义又不是个性子刚强的人,所以这些年来,叶琴自以为把他抓缚的牢靠。这种自信时间久了又慢慢成了雕在她心上的自尊,而这点自尊心,便把疾言厉色的逼问生生堵了回去。逼问出来的,和自己坦白出来的,虽然都是扎人心的一把刀,但终究有些不同。另一方面她又想知道,自己多年在沈傅义面前的威严也好,情意也好,足不足够让他开口说几句她要听的事实。
而沈傅义不打算这样早的开口,他对叶琴也应付了有十多年,从没令她抓住过大的把柄,即使他斗智斗勇的过了这么些年,不过是护着一个好丈夫的名声,把这个名叫婚姻的东西成全下去,而如今,他还是露出让人拿捏的把柄。他遗憾的是,自己还是没能成全这十几年的辛苦。
所以他也不打算开口,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无能宣告自己失败了。
董夏一直冷冷的看着他们。半响后,她出声破了这个僵局,由于语气太过俏皮,所以
连傻愣愣的沈佳琪都体味出她的故意。
“爸,把鲫鱼汤给我递一下好吗?”
话音落了一时半刻后,率先反应的是叶琴。她伸手端起盛着的白色鲫鱼汤的青花瓷盆,一下子全部扣在沈傅义的头上。
沈佳琪想起自己常做的一个梦,初冬的湖面上覆盖着薄薄的冰层,一眼看去,尽头不知何处,湖心正中站立着两个渺小的人,在青色的天幕之下,在银白的湖面之上,是这片无尽无涯的素色中仅有的两个人,他们神情小心的前行,每走一步,湖面上就出现细小的冰裂,但曲曲折折的,也走了有那么远。
而如今,路的前头出现的红衣服女孩儿,不过是轻轻磕了磕冰层,整个湖面便哗啦一声全部裂开,她甚至都听到那一声砰的脆响。
她知道人之间常常会有嫌隙,但是平日里同出同进,锅炉灶碗的一对人,却顷刻大打出手起来,连表面的和平都不肯维持,这令她细细的哭起来,这个情况除了哭,她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了。她有点被这种人和人之间的恶劣和多变给吓到了。
在抽泣的当空,她瞄了一眼董夏,董夏恢复下弯的嘴角和坚硬的眼神,她引发了这场闹剧,却丝毫不见神情尴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