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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在林家小姐 ...

  •   在林家小姐被追着锁小院子的时候,书生已经临近京城。
      林家小姐肯定猜不到那位被她嘲笑“脸皮褶子可以包饺子”的老者就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兵部尚书文大人。文大人坐于船头,替眼前那位气度不凡的后生倒了一杯颜色清澈而晶亮的酒,并道:“此酒名为红芍药,从军中腆着脸讨了一壶。”
      书生小心护着白瓷杯,怕船身颠簸让酒液洒出。他面有怔色,低声道:“曾经尝过一杯。入口有苦涩咸辣,而后刺舌辛辣,末了芬芳甘甜。”他仰头一饮而尽。又道:“二十多年的供奉,秦国大将军的威风,也只有在这一杯千金酒液中能品出。”
      文大人心疼地又为书生满上了一杯,“二十多面前的旧事,我以为只有像我这样年事已高的老人才知晓。”
      书生这次未饮,握着酒杯,道:“当年芍药桥下一战实在惨烈。兵史上记载之言寥寥无几,却也可品出其中的壮烈——参战者六十万,存着三百人,两百自刎,一百疯癫。战后一月,芍药桥方圆百里内五步一残肢碎尸,十步一残旗废帐,无一收尸人。是一名红衣女子,提一壶酒,扬声千里之遥,‘敬死灵,敬春秋,敬榻上君王’,三敬一壶酒,世人称其曰“红芍药”。”
      不知从谁口中出,说林州出了个纸上操兵可归一天下的寒士,得此书生可绝外患,得此一人可敌雄兵百万。这不是戏言,因为有将三位公主收入囊中的尚书大人亲自登门迎接。又似戏言,因为这个传说中的林姓公子及冠以来踏足过的范围甚至不及那万顷林州桃林。
      老者听那一言,默然许久。很巧,那位红衣女子也姓林。

      鼎盛的赵王朝,对峙的也是鼎盛的胡地。中原有谋士无数,可胡人有高手如云,个个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实打实的高手。曾有一年,有个说书人笑称江湖前三甲皆在胡地,中原江湖人不服去论道,无一不是落荒而逃。棘手是赵国里江湖不与朝政谋,先帝坐拥天下后,得手江山便享美人安逸,一时赵国腐败糜烂,贪官恶官为霸一方,百姓苦不堪言。恶官逼民反,江湖人自然就不与官谋事。但胡地地方虽不算大,可环境造就当地人的火辣性情,人人皆上马可战,骁勇无敌。
      赵国虽人多兵马足,却弱在这十几年来享福太久,酒罐子温柔乡里给浸泡成了一捏就烂的软柿子。虽然这几年来新登基的赵王在兵马上下了很大功夫,成效却很慢,明显赶不上兵力衰退的速度。
      前几个月,胡人杀了入胡地的一队赵国商马,赵国派兵三千,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地进入胡地边境,被一位将军拦下了。这位将军就是当年先帝啃胡地这块硬骨头时让人闻风丧胆的将军骨隆格格,只带一千兵马就吓得那三千赵军一步也不敢前进。
      先帝吞并秦、晋、刘、魏四国时,在胡地这块硬骨头上啃折了牙。当年赵吞四方天地时的威风还未散去,赵国百姓对赵军的退却就无比愤怒,他们未见识过胡人的狠厉。在他们看来,当年赵国没有一口气吞了胡地是赵家吃饱了给留一小种苗,如今只是家鸡不好好下蛋想要扑腾几下,没有什么可重视的。
      只是百姓不知,先帝折了牙后,退兵回了京城,五万兵马落荒而逃的消息没有传出去,仅有参加过胡地战事的士兵将领们才明白胡人的可怕之处。
      小船顺流于青山之间,清风徐来,水波又兴。书生与尚书一番评点天下之谈暂告一段落。此时日出,林霏便开,那壶红芍药已经见底,唯有酒香在壶中萦绕。两人微醺,穷书生更是直接趴在小桌上,半眯双目,那酒色浸润的眸子里,仿佛有看尽天下的气态。
      尚书大人打了个酒嗝,趁着醉意快然道:“有人言赵王朝中,尽是收刮百姓的恶官,并无一个放得上沙场的狠将,非也非也。”酒酣胸胆尚开张的尚书大人伸出手算了算,“当今天下大帮中,仅坐阵江湖数十年便得一席之地的青州大帮、蜀地擅用蛊虫的龙家苗寨、关月的龙山、几个州的寺庙、三百年生生不息的气宗莲花观……谁说我中原无人?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路过战场的道士,当年正和刘国打,那道士一把桃木剑,轻轻一挑就给刘军挑得鸡飞狗跳,那场面,壮哉壮哉!”尚书大人咂咂嘴,也不顾书生是否还听得见,“这就是林子大的好处啊,可问题就在如何收拢那些江湖人。”
      青波一推再推,青山一送再送。
      一酒两人三行山。
      尚书大人身形微晃,当他正以为书生不会接话时,却听得书生低哑却清晰的话音:“初生牛犊入江湖,欲要于江湖得一席,何不先于朝廷得一席?欲要于历史得一席,却只能从朝廷得一席。”
      两席之言,终于让这位混沌在酒香中的老者清醒了几分。

      在另一角桃林遭罪前,林家小姐就被禁足了。她那把破木剑被锁进阁楼里,那可是林则已给她削的,可削了两个月,林家小姐就有些郁闷了。
      郁闷的林家小姐端着下巴坐在小树苗前唉声叹气,一边寻思着怎么才能再弄到一把剑,一边按下拔苗助长的冲动。
      突然有人问:“姑娘,看啥呢?”
      “树苗,怎么还没长高呢?”
      “你家树那么多,你还种这做什么?”
      “你懂个屁!”说完,林家小姐才发现墙角被刨了一个洞,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钻了进来,露出半截身子,仰头看着她,认真道:“女孩子家家,不能这么粗……”
      “你谁啊?”
      “我名叫木禾,想讨碗饭吃。”
      “凭何给你?”
      少年抓抓脑袋,从外墙掏了把看起来很普通的剑递进来,说道:“我只有这把剑,但是我不能给你,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我要是做得到,肯定帮你。”
      林家小姐盯着那个悄无声息的狗洞,一副深沉的模样。

      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卧龙”先生,悄无声息地住进了离宫城不近的一角院子里。京城百姓还讨论着这位传说中的“百无一用”书生会如何风光地被迎进京城,却迟迟未等到城门大开、皇帝亲迎的场面。
      那角院子里,种植了许多梅树。这几日,梅花疏疏落落,倒是月色垂下的梅枝影有几分藻荇交横之感。
      窸窸窣窣的洗衣声在宁静的院子里时而轻时而重,洗衣人的背影在青石地上投了长长一条暗色。忽然“吱嘎”一声,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有人轻声缓步走来,青色肩头上落着些许露气,好像走了很长一段路。
      书生未抬头,依旧专心洗衣服,只是轻声问道:“坐软垫椅子还是坐小板凳?”
      来者轻轻一笑,就着书生身旁那只还有余温的小板凳坐下,问道:“住得还习惯?”
      “习惯无用。”
      “朕听文大人说了先生的两席言论,甚好。可朕又琢磨了几下,总觉得先生话中有话。”
      赵国当今圣上赵合从袖中拿出两个夜光杯,各自斟满,“朕敬林姑娘,也信林姑娘,用先生你,朕既是信,也是敢。当年芍药一战,朕只是一个五岁小儿,却听闻一位女子三敬一酒,这番三敬一酒,让朕敬佩。”
      正因为敬佩,这壶红芍药才会作为御酒摆上皇帝的案几;也正是因为敬佩,这壶红芍药才能只为士兵将领饮。
      当年林姓女子的三敬一酒,听说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先帝气得吹胡子瞪眼。后来这位登基,第一个指令就是尊贵红芍药,这是他对那位林姑娘的一敬,虽然晚了二十多年。
      书生擦干净手,将那盈盈可一握如姑娘腰肢的夜光杯拿在手中。
      有人曾经对他说过,若把红芍药装进透明洁净的夜光杯里,放在月色下,浅啜一口清澈月光,末了品出的,就不再是秦国大将军挥枪时的英勇,而是女子一番复杂的心思。
      今日,手中是千金难买的上品夜光杯,院中是一户清辉,书生却在想,那个林家小姐在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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