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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沧云天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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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云天启二十五年隆冬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而且更悄无声息,一夜之间纷纷扬扬的大雪便倾覆了整个郦京城,令人毫无防备。辰时初,大理寺卿景本莛府邸内宅深处的一间女儿闺房内,一个穿着青色小袄的小丫头端着一个粉荷碧叶纹的瓷盆进来,轻手轻脚的穿过一扇苏绣屏风,将水盆放在一座黄花梨木雕花盆架上,立在一边,悄悄拿眼睛去看那镜台前坐着的由两个丫鬟伺候梳妆的主子——大理寺卿景本莛的嫡女。
只见那镜台前端坐的女子二八芳龄,肤色白皙光滑的面上无一丝瑕疵,一双秋娘眉横卧于杏眼的之上,鼻梁直挺,朱唇皓齿,这些个拆开来看都是极美的五官,组合在一张脸上却硬生出一些平平之意,看起来也就是个五官秀丽端庄的女子,并谈不上美丽。
屋子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并不冷人,是以景珂中衣外面只披了件半旧的丁香色织锦缎袍子,看着镜子里丫鬟闻珊在她发间别上一只素白玉簪,说道,“把窗子支起来透透气。”
话音一落,那刚刚送水进来的小丫鬟在其他几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三步做两步走到窗子边上用力推开窗扇,她个子小,是以比较吃力,还得踮着脚尖才够得上那窗子上的插稍,窗子一打开,便有一股寒风夹着雪的味道吹进来,顿时房里的暖意便散了一些,新鲜的空气一进来倒是有些沁人心脾。那推窗的小丫鬟回到盆架边站好,瑟瑟缩缩的,只顾垂着头。
闻珊将一把象牙梳搁到镜台上的首饰盒里,轻言轻语道,“大姑娘,头发梳好了。”
景珂点头,转头去看那盆架边的小丫鬟,不由得皱了皱眉,这小丫头看起来也不过就八九岁的样子,长得瘦瘦巴巴的,面色蜡黄,稀少的头发梳做双平髻,身上穿着件半旧青色的小袄,下半身穿一条棉裤却有些短,大雪天里,露在外面的一截脚脖子冻得乌青乌青的,脚上的一双补丁鞋也是单薄。
“你叫什么名字?”景珂问道。
那小丫头听见景珂问话,立马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点地,声音抖颤,“我叫柳儿,求大姑娘不要赶我走,我会好好伺候大姑娘的。”说话间,“咚咚”的磕了几个头。
景珂叹气,说起来这个丫头跟她还是有些渊源的,是她乳母董氏的小女儿,前几年,董氏辞了景家随丈夫到刺州去做生意,没想到路上遭了盗匪,不但做生意的本钱被一抢而空,丈夫张成也被砍成重伤,没钱回郦京来,董氏只得在刺州找活计赚钱给丈夫看病,张成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去了,董氏便带着女儿靠在绣馆做针线过活,只几年,董氏的身子便不好了,临终前托人来信郦京求景珂收留女儿张柳儿,景珂收到信后请景尧打发人去接,昨个儿夜里才到,当时景珂在老夫人院子里恃疾到很晚,只吩咐将人安置下,今早才叫人来见,没想到这小丫头自己却是乖觉,听见要水便去端水,听见要开窗便去开窗。
景珂走到张柳儿面前,“你起来吧,我不赶你走。”
张柳儿闻言抬起头来看景珂,一双眼睛里半信半疑。景珂对她一笑,“你娘是我乳母,既然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全她所托,起来。”
张柳儿怔怔的看着景珂,两行眼泪滑出眼眶,木木的站起来,“谢大姑娘大恩。”
景珂将自己手中的一方素色锦帕递给她,“把眼泪擦了,我与你签十年活契,十年后你要走要留都随你,你原名叫张柳儿,又长得弱风扶柳似的,以后我便叫你扶柳,府里规矩多,你跟着我房里的几位姐姐先学着,轻易不要出院子。”
张柳儿听完,眼泪流得更凶,直直点头,“谢大姑娘,谢大姑娘……”
景珂自顾从瓷盆里绞了帕子擦手,吩咐听澜把扶柳带下去找几身衣服给她,又打发人去请大夫给扶柳号个脉,这才去换了身衣服用了早膳往老夫人房里去。
一路上细雪霏霏,景珂就住在旁边跨院里,离老夫人的正房并不远,闻珊替主子撑着伞跟在身侧,不一会儿就到了。
景珂进去的时候,大理寺卿夫人严氏、姨娘徐氏,二姑娘景玥,三姑娘景琳也在,老夫人坐在软榻上,精神看起来还可以,几个人说着话,看见景珂过来,都闭了口。
景珂给严氏见了礼,走到老夫人软榻旁边福身,“祖母身子可好些了?”昨天晚上老夫人用膳之后忽然喊腹疼,请了大夫来看折腾到深夜,是故景珂有此一问。
“好些了,好些了。”老夫人牵起景珂的手,并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你回去的时候都淋着雪吧,我让梁嬷嬷给你备了姜汤,你喝些去去寒气。”话音一落,梁嬷嬷便捧着一只青花碗过来呈到景珂面前,姜汤上面还冒着热气。
景珂接过来,“谢祖母。”
这一副母慈女孝的画面看得另外几个女人眼热,徐姨娘给夫人严氏使了个颜色,严氏接了,轻咳一声,“娘,玥娘过了年就十五了,我想先把她的亲事定下来,琳娘只比玥娘小几个月,也该相看亲事了。”
老太太闻言转过来看严氏,听她如此说,便料想她心中一定是看好了人家,便问道,“玥儿你给相中的是哪户人家?”
严氏还未答话,她旁边站着的景玥便先红了脸,娇羞的往后面退了一步。她确是生得极美的,袭承了她母亲严氏的面貌,面容潋滟无双,身材纤细窈窕,几次跟母亲出去过府走访,没有一个主母夫人不夸的,又有才名在外,再加上大理寺卿嫡女的身份,是以,根本就不愁嫁。
“是晋国公爷家的嫡子。”严氏道,言语间也有一丝得意,“昨个儿燕阳长公主诞辰宴上,我与国公夫人碰到了一处,国公夫人问了我几句,有这个意思。”
晋国公李晔可不是普通的国公爷,虽说晋国公的爵位是世袭的,但他的同母妹妹却是位居中宫的皇后,晋国公便是国舅爷,皇后所出的六皇子深受天启帝宠爱,若是有朝一日荣登大典,那国公府岂不是更要一飞冲天,哪家的女儿能攀上这样的亲事,便是做梦也要笑醒。
且不说这国公府的背景,单说那国舅爷李怀瑾本人,国舅爷方年十八,还在太学里进学,生得俊秀不说,又才学斐然,就等参加明年的春闱,活脱脱一个芝兰玉树的妙人,这般儿郎哪家女儿不想嫁。
老夫人看了看羞得后退半步的二姑娘景玥,不动声色的问,“国公夫人原话是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说,玥娘才容双馨,愿娶做国公府儿媳。”严氏笑答。
那身后的景玥听得母亲如此说话,脸上红晕更甚。
老夫人却是板下脸来,“晋国公夫人与燕阳长公主是姨姐妹,国公爷嫡子的婚事她不去问长公主却来问你,你只当皇后娘娘不为六皇子想是不是?”
话说如今这郦京城里待嫁女儿也多,光大理寺卿家就有三位,再往外数,燕阳长公主家,永定侯家,辅国公家,内阁首辅家等等,这京中的权贵们哪家没有待嫁的女儿,就是天子家过了年也要为咸乐公主选驸马。
若说如今蒸蒸日上的晋国公家嫡子愿与大理寺卿家嫡次女结成姻缘,这老夫人是第一个不相信,也只有严氏那样浅显的脑子才会以为这天大的好事儿会砸到自己头上。燕阳长公主虽然与当今天启帝不是同母所生,但天启帝因生母位分卑微且过早去世,是从小就养在燕阳长公主母亲贤妃娘娘膝下的,是以天启帝登基后贤太妃在后宫的日子过得比太后娘娘都还风生水起,燕阳长公主更是天启帝最爱重的妹妹。燕阳长公主招安平侯为驸马,育有两子一女,这女儿简直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长公主对其尤为宠爱,如今到了适婚年龄,长公主相看多家,早就暗中定了晋国公的嫡子以亲上加亲,只是没明说而已,等着李怀瑾金榜题名就请天启帝御赐婚事。
而这桩婚事皇后娘娘也是极为赞同的,燕阳长公主受天启帝爱重,安乐侯手握兵权,都是六皇子极好的助益。这些利害关系老夫人门儿清,现下听见严氏的这些话,只觉得她这个儿媳真是愚蠢至极。
严氏到底也不真是不懂这其中的厉害,听了老夫人一点,心中暗暗的将国公夫人的话想了一遍,大惊失色,晋国公夫人确实没有点明是她国公府家愿娶她女儿做嫡媳,只说是儿媳,怪她一时心喜自己想差了去。
严氏心中一凉,“娘,你的意思是?”
老夫人冷哼一声,“晋国公夫人指的是国公府的那位庶子吧。”
严氏身后站着的景玥闻言俏脸儿瞬间煞白,“不可能!”
心凉了个底儿透的严氏其实也猜到了,回过身来握住女儿的手,“我呸,那个浑球也敢来糟蹋我女儿。”
这个浑球自然值得是晋国公府的庶子李握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