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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开春
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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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
庾司葵与一些同僚出游踏青
皇城三十里外的郊区,碧潭青草,杨柳依依,甚是漂亮。
庾司葵正与同僚笑谈。忽见湖边一素衣女子,临水抱膝而坐,身边,横着一支箫。
箫通体朱红,玉色温润,上面,悬了一个挂坠,细看,是一个……同心结……
那是……赤玉箫啊……
庾司葵愣住,轻唤:“小昙……”
素衣女子闻言,回头,凄然一笑:“庾公子,叫民女,有事么?”
“小昙……”他心口一窒,她叫他公子,叫他公子!她不会再笑着唤他庾郎,她现在,叫他公子啊!
“庾公子。”她淡淡道,“有事吗?”
“小昙,二伯有话让我带给你。”他扯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谎言,又转身对同僚说,“这位是我表妹素昙,我有事和她讲,你们先走。”
春天总是那么美好的。她起身,想。可是,为什么在她看来,溪上逐水飘零的落花,就像是碎成一片一片的心……
“小昙,我……”
“庾郎……不要说……不要说……我怕我听了会心痛,你让我在这个梦里,不要醒,好不好?”她近乎哀求地说。
“小昙,对不起……”他看了一阵心痛,上前,抱住她,“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庾郎。”她轻声说,“我知道庾郎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我不怨你,真的不怨你。我一个布衣女子,配不上身居高位的庾郎。但是我可以远远地看着,看着你幸福。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回来。今生不行,便待之来生,来生不行,就再等一个轮回。庾郎说,昙花再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可是,我的昙花一直没开,再也没有开,无论我多用心,它都不开了,它不开了……”
“小昙,今生,是我负你。从今日起,你忘了我罢。”他痛苦地说,“找个好人家嫁了。我庾司葵,自今日起,与小昙……在不相干!”
“庾郎庾郎……”她叠声唤,声泪俱下,“小昙再为你舞一曲,自此之后,你我……在不相干!”
赤玉箫被拾起,她幽幽地吹,轻盈地起舞:“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和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七哀》一曲……”他叹,“小昙,‘妾若清路尘,君若浊水泥’才是呢!是我,配不上你啊……”
“庾大人!”同僚远远地叫道,“邀你小表妹一同来玩玩吧!”
“庾郎……”她望向他,“让我……最后一次,同你一道吧!”
他不语,点了点头。
“小昙,这位王大人,这位李大人,这位白大人。“他引见道。
“素昙见过各位大人。“她盈盈一福。
“刚刚是姑娘再吹曲子吗?”同行的白炫纤问道。
“是……大人见笑了。”
“不是不是,姑娘吹的好曲子,可否再吹一曲?”
“那……也好。”她笑了笑,执箫而吹,曲罢,曼声唱道,“桥峻斑骓疾,川长白鸟高。烟轻惟润柳,风滥欲吹桃。徙倚三层阁,摩挲七宝刀。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好个‘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司葵有幸,得遇这般好妹妹。”白炫纤笑道。他本就长的清俊,这一笑,更衬得他爽朗起来。
“家中有事,先行告退。”她匆匆离开。庾郎庾郎,我怕我会哭。我会忍不住哭的。这样……一定很不好吧。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何时……才有这么一天呢……
自此一游,她心灰意冷,远走大漠。一去三余载。在西域开了一家丝绸坊,生意出奇地好。
京城政变。太子弑君篡位。庾司葵因上书进谏被贬边疆。林暖儿难产逝世,林亦如悲痛之极,呕血身亡。
一切……都物是人非……
她坐在内堂静静听着二伯从京城带来的消息。
倏地,一滴眼泪落在茶盏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庾郎庾郎,你定受了很多苦吧……
她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登时染上一片血红的梅花。
肺痨。
大夫说,她没几个月好活了。她满不在乎地淡淡道:“本已无心,生亦何欢?”
是的,她叫无心。
丝绸坊的当家叫无心,会吹赤玉箫,酷爱昙花,跳起舞来很美,却总是不开心,忧郁得很。听说得了肺痨,没几个月好活了
庾司葵在客栈外,听到的就是这样一段话。
赤玉箫……昙花……
他奔向丝绸坊:“我要见你们当家的!”
“咳咳,公子……找无心又什么事?”她闻言用丝帕掩口,一边咳一边掀了帘子从内堂出来。
抬头,四目相对……
“小昙……小昙!”他惊叫一声,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小昙……我……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了……”
“庾郎……”她轻笑,唤出那一个三年来她日夜思念的名字,“我快死了,你还会不会要我?”
“我不管,我不管……”他抱着她,紧紧地。紧紧地……
红烛罗帐
摇曳的烛光映衬着她苍白的面颊,她解下他颈上的锦囊:“我们把这颗昙花种子种下,然后,等它开花,好不好?”
“好。”他轻轻吻上她的额头。这才是他要的幸福啊!
几个月后
“庾郎你看,今晚,就快开花了。你陪我等着,好不好?”她偎在他怀里,虚弱地道。
“好。”他怜爱地理了理她的发丝。
子夜
“庾郎……那些昙花,开得那么美,却凋零得那么快。它们用尽毕生的心血开一朵灿烂的花,就算凋零,也毫不后悔。那种轰轰烈烈的,极艳的美丽啊……”她抬手一指,“你看,花开了。”
烛光中,昙花绽开她洁白的花瓣,吐出清幽的芬芳。
极致的美丽过后,便是凋零。而在花谢的那一刹那,她的生命,也随那素丽的昙花一同,消逝了……
“待之……来生……”口齿微张,唇畔逸出这样的一句话。
待之来生……他苦笑。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
“小昙,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永远不会了……我陪着你,去天山看雪,去看大漠的日出日落,去所有你喜欢的地方……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的,小昙……”他眼中有泪,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脸颊,然后,吻上她还留着一丝温度的唇,“小昙……”
天山脚下
一泓小小的温泉
一个青袍的男子,背着一个包袱,来到温泉边的小屋,后院中,一片抽芽的新苗。杨树下,一个小小的坟丘……昙冢……
阳关之外,中庭雪落,温一壶酒
“司葵,你当真不肯回去?”白炫纤在屋内同他对饮。
“不回了,你替我照顾好忆昙,今生我负小昙,待之来生。”
“好个待之来生,暖儿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不会怨你的。既你意已决,我也不强求。不过皇上说了,随时欢迎你回来。太子无能,还是当今的皇上圣明呢!”白炫纤朗朗地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你这样的兄弟,我庾司葵此生无憾了!”他们的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
“司葵,你是不是因为小昙的曲子才开始穿青衣的?”白炫纤随口问道。
“是啊。”他笑,“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窗外,雪花下得纷纷扬扬
“我去赶考那一天,村口的杨花,落得像雪一样……”他喃喃道。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白炫纤以指甲弹杯,轻轻唱道。
“你一直都知道?”他问道。
“是啊。那天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白炫纤笑道。
巫山云雨,阳关白雪。红柱罗帐,白衣青衫。
当一切消逝之后
子夜昙花开
轰轰烈烈的美丽背后,是无尽的愁绪哀婉
终于……消散了啊
昙花残,西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