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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辗转求学 ...

  •   徐竞芳近来有事没事总要上裕福春去坐坐,日子久了她也观察出来了些东西:那个戴着玳瑁边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就是这店子的大东家,定是谌怀远他父亲无疑了,总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应该是个极好相处之人吧?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常常在柜面里抄抄写写、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应该是这里的账房先生了。至于那个身材魁梧时常在店子里出现的青年男子,脸面和怀远有几分相似,想必是怀远他大哥,她在心下将他与怀远相较了一番,由长相上说怀远要更得她心意些,从身板上论的话就怀恩更挺拔高大些,不过呢,怀远的个头应该还有得长,将来未必高不过他哥哥去,预想着将来身材高大面容俊逸的怀远的模样,竞芳一颗心像刚开盖的苏打汽水一样,汹涌而欢快地冒着无数细密的泡沫,内里的甜蜜只有她自己尝得到。
      伙计小伍子对她总是很热情,大约是因着先前得过她一块赏钱的缘故,这样也好,她与怀远并不甚熟,正愁没有恰当的机会去对他做一番了解,乐得眼眉前有这么个殷情之人在,虽说他只是个伙计,可眉眼里透着副精伶相,这场事儿短不了他帮忙,故而不时地赏他些小钱,小伍子的口风自然也是松得很,什么事都乐意同竞芳说上一说。
      “徐小姐又来了,铺子里新进来了些上品茉莉香片,小姐可要来上一壶?”小伍子满面带笑地把竞芳引到雅室。
      竞芳坐下道:“不忙,我且问你,今日那柜面里站着的人是谁呀,先前怎的没见过?”
      小伍子立在桌边道:“哦,你说更生啊,他今后或许就是这谌记的账房管事了,万伯的远房侄儿,他多半日子都在西头的铺子里,今个儿万伯身子不适,他便兼着过来照看照看。”
      “哦,方才我远远瞥见有个样貌体面的女子从柜面后的屋子里出来,那是你们的太太还是姨娘来的?”
      小伍子好像是叫她给问住了一般,挠着头想了一阵随即恍然大悟道:“徐小姐说笑了,我们东家老爷可没有姨太太,一房都没有,我们太太呢并不常上铺子里来,多半时日都是在家操持着内务,只有逢上喜庆年节一类的日子才会同着东家一道,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道个祝福行个赏,您方才见着的那位应当是我们大小姐无疑了。
      竞芳轻声自说了一句:“大小姐?”
      “对,小少爷在家排行老三,上头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哥哥您是见过的,前些日子常在铺子里走动的那个大高个子就是了,这姐姐呢,您将将也算是见过了,找机会我给您引见引见,那可真真是个美人儿!”
      竞芳眼珠子转了几转道:“好是好,只是人们常道这长得好看的姑娘脾气都大,你们这位大小姐可还好相处吗?”
      小伍子忙道:“那是没有的事,别个我不清楚,就说您和我们大小姐,都是好看的姑娘,我就觉得都顶好相处的。”
      小伍子这篇话把竞芳说得心花怒放,在心里头思量着,若能从他姐姐这块入手,这倒是个能接近怀远的好法子,漂亮的姑娘家家喜欢些什么东西她最清楚不过的了。
      “只是好看也有好看的坏处,就是因为好看让人给惦记上了,说起来这也是怪小少爷”小伍子说到这里忽然止了口,自觉多嘴了些,便道:“我还是赶紧下楼给小姐泡茶上来吧,别叫徐小姐渴着了。”
      “你这人真是,怎能说话说一半,生生吊着人家胃口,这茶水我哪里还喝得下去,快坐下同我讲讲这事跟怀远有何关联?”竞芳说罢,顺手扯过旁边的椅子让小伍子坐下细说。
      小伍子用手扯着脖子上挂着的白手巾道:“我可不敢多言语,回头东家要怪罪的。”
      竞芳白她一眼道:“瞧你这点子出息,这里又没有旁的人,你说与我听听又怎的了?难不成我还会去拿个大喇叭满豫章城里通报嘛,快说,我听痛快了,少不得你的好处。”
      小伍子机警地朝门外看看,见没什么大碍将门带上打开了话匣子:“是小少爷交友不慎啦,给大小姐惹来一桩麻烦事。早年间他们在绳金塔①那一带的旧宅子住着的时候,与一户姓潘的人家为邻,这潘家是个破落户,在豫章地界上过不下去了,想着人们常说的人挪活、树挪死,就打定心思举家去了外地讨生活,你想想看,在自个家乡都过不好,去到外边那还不是越发不成提统,那霉运是一重接一重地走,到后来爹也死了,娘也跑了,他的几个弟弟病的病、死的死,最后就剩下他一个,也不知是不是霉运走到头了,让他遇上个终身未娶的教书老先生,两人便相依为命,他原名叫潘落草,那老先生将他的名字改成了潘复恺,意思是说他之前的日子过得太过苦难,希望他往后能重拾童年应得的欢乐。
      老先生过世后,这姓潘的小子又没了依靠,机缘巧合下穿上黄皮军的衣裳,进了军队混饭吃,因着能写几笔字,作几篇文章,又很会看眼色,后来被个团长相中了留在身边当了个副官。这位潘副官前阵子偶遇小少爷和大小姐,见小少爷喜欢开汽车就时常的上门去邀他,每回见了大小姐总要凑上前去寒暄一番,我们太太是个明眼人,同他接触过几回之后,觉着他已不是当年那心思纯净的孩童,为人不甚实在,告诫小少爷和大小姐莫要同他深交,哪知道小少爷年轻气盛的觉着太太错怪好人了,他自然是不敢当面跟太太辩驳的,就跑去大小姐那说理去,说那位潘副官如何如何够朋友,知道自己爱开车,就手把手教他;知道你喜欢书画,就专门托人搞来张八大山人书画展的票子要赠予你,姆妈却还这样子说人家真是不应当。
      大小姐那会子正因着没有门路去看书画展发愁呢,听了这话还能有个不高兴的?欣欣然收下了那张票子,可就是因着赴了这趟画展,叫个姓郭的长官给盯上了,三朝两日的来骚扰我们大小姐,听说那姓郭的长官已是四十开外的人,家里妻妾成群还不知足,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崽就想据为己有,我们大小姐才多大?生得花容月貌学问又好,那心远、豫章里多少青年追求她都不动心,哪里会看得中他这快抵得上她父亲的人哩?自然是不答应的,只是那姓郭的哪里肯罢休,东家和太太为这事很是发愁,你说说,这追起根来,可不是得怪小少爷嘛?”
      竞芳听了心里暗自思量着,这事儿既是由怀远而起,若是自己能替他圆满了此事,他大约会对自己另眼相待吧?便问道:“姓郭的长官,是不是叫郭千帆?还真是人如其名,人家是过尽千帆只取一瓢饮,他是哪一瓢都要饮,听说是个师长来的,可是他了?”
      小伍子连连点头应声道:“是他是他,徐小姐可真是灵通之人,一说就中。”
      徐竞芳风光无限地笑了笑,从随身带着的小口金包里摸出一块钱递与他道:“沏壶茶上来吧,再带上碟五香瓜子。”
      小伍子眉眼俱笑地接过钱,开了门走到过道上用专业而特殊的腔调唱报到:“明月阁上品茉莉香片一壶、五香瓜子一碟咧!”之后回过头对着雅室里的竞芳道:“徐小姐小坐片刻,马上就好!”
      竞芳独自坐在雅室里嗑着瓜子饮着茶,心里好不得意,郭千帆的事,她从她父亲那里听到过一些,近来她父亲常和军界的人打交道,攀交上了不少高官,现下在军界也颇吃得开,想来摆平个师长团长的问题该是不大。至于那个姓潘的是个什么个底细,这她倒要去打听打听,依她看来,怀远她大姐必是被这姓潘的给设计了,假若此人有心算计谌家,就算躲过了这一次,想必还有下一回,这次是大姐,下回指不定就是怀远了,斩草必当除根才能免去后患。想到这,忽地就埋怨起怀远来,真是块夹生糕②!好歹都分不出,再说了,喜欢开汽车同自己说不就得了,家里的汽车仅着他开,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平白添上这许多的事,真是不上算。
      埋怨怀远的何止竞芳一人,谌氏夫妇如今也是打落牙往肚里吞,事情已然发生了,埋怨也于事无补,与其埋怨个半乖的孩子,倒不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对策。
      他们是正经生意人,最怕的就是遇上些不讲理的兵,偏这人还不是个兵那么简单。若是冲着钱来倒也好,无非就是破点财,可人家偏偏不图财,就是冲着人来的。假使那姓郭的是个青年才俊,倒也不用这般烦心了,偏他是个俗不可耐的半大老头,这事情要怎样子对付过去,谌裕福此刻心中是一点底都没有。
      夜里秀容见谌裕福翻来覆去不能入睡问他道:“你这是怎么了,跟失了魂魄似的,什么事叫你这样烦心,唉声叹气了一晚上,不妨说与我听听,多个人多个主意。”
      谌裕福踌躇了片刻,想着自己现下也并未有何良策,或许同太太说道说道能得出个办法来呢?便同她说道:“是水蓝,今日她又没能去上学,说那姓郭的今日倒是没在半道上截她,改了路数,在校门口拦她,幸好她眼尖,远远的瞧见便隐了起来,想着等他走了再进去,哪知课都开堂了那人还未走,哎,这姓郭的是来者不善呐,怎得就惹上这种人了哩?”
      秀容听了凝思良久,忽然手一拍道:“索性咱们让水蓝转学吧,趁着这学期才开学不多时,想个法子转到别处上学去,要不我给四喜去封信,让她在浔阳给水蓝物色个相当的学校,她转去那边有四喜照应着我也放心。”
      “这倒是个主意,你明日将这事速速去办了,早办妥早安心,唉,这一个一个真是不够我操心的!”说罢翻过身子清醒白醒地睡下了。
      这一下,倒让秀容辗转难眠,思量着这信要怎样写?从哪一桩事写起?越想脑子越清醒越是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到书房拉亮盏小台灯,在灯下奋笔疾书,将这阵子家里发生的事一一写在信上,这人也真是奇怪,先前还觉得事情压在心头甚是犯愁,待她将这么一大篇家事写了出来,压在心里的那些石头忽地一下就像是都落去了一样,心头一松快困意也顺势袭来,将信封好熄了灯,回房去睡了。
      不两日四喜便得着了秀容的来信,成忠将信念完,四喜叹了一声道:“唉,许久也没得功夫去看看老爷和太太,当初太太同我说将来与咱们做一门亲戚走往着,现时我离得她这样远往来多少有些不便,字呢我又识得不大全,每回写信都是半写半画,想来太太也得是半看半猜才能看个明白,终是比不得人在身旁敞开了说话那样惬意,到底是我对不住太太,难为她这样看重我,于今这事儿我定要替太太办得妥妥的才好!”
      成忠道:“这个自然,向来都是老爷太太顾及咱们多一些,总算也得着机会替他们使使力了,四喜,我看明天咱们就不要出摊了,全心全力将这事办得了先,早早把这事办得了好回太太,叫她在豫章也落个心安。”
      隔日夫妇两个便四处去访,听人说起同文中学②很是不错,便一刻也不敢多耽误上同文去打听转校之事,同文的校长本不愿再接收新生,但听闻这学生来自葆灵女中,葆灵学子的质素他是知道的,加之葆灵与同文同属教会学校,说到底也是有些渊源的,便应允他们夫妇二人可以考虑接收水蓝,但是要人来过之后测试一番再做定论。
      四喜听他这样说已是心中有数了,以水蓝的资质这事坐稳了能成,自是千恩万谢了一番,后又顺便问询了校长有关费用、规章等事宜,回头好一并修书告知老爷和太太。
      才将信件寄出,四喜两口子就开始着手替水蓝张罗起来,誊房、裱糊、打扫、陈设,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一切都安排停当,只等着这位大小姐人来便好,
      ①绳金塔:坐落在南昌市西湖区绳金塔街东侧,原古城进贤门外,始建于唐天祐年间(公元904~907年),相传建塔前异僧惟一掘地得铁函一只,内有金绳四匝,古剑三把(分别刻有“驱风”、“镇火”、“降蛟”字样)还有金瓶一个,盛有舍利子三百粒,绳金塔因此而得名。
      ②夹生糕,南昌方言,贬意词,常用来形容半乖不乖、尚欠火候之人。
      ③同文中学,创办于1867年,是美国基督教会在中国创办的第一批教会学校,亦是中国第一所大学--京师同文馆(现北京大学)在九江的分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辗转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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