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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子承父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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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谌裕福不愿子女步自己后尘,将一生耗在那两间茶铺里,只是这一份家业将来总归要有人来继承,思前想后,三个孩子当中怀恩是最适宜的人选,心下想着,他若是愿在学堂里多受几年熏陶,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如若他对读书仍提不起兴趣,不妨趁早打算起来,让他跟在身边当作是学习也好锤炼也罢,总得带一带他。
晚饭后秀容去到书房同谌裕福念叨起来:“这学堂里都已陆续开学了,怀恩他硬是拖着不肯去报名,学堂里的□□都来好几回电话了,说是再不去注册学堂里就要将他除名了,他这书还要不要念下去,你是当家的,这是大事,还是由你来拿主意吧!”
谌裕福将手里的报纸放下,慢条斯理地道:“怀恩既是不愿再念书了,那就不去了罢,硬逼着他去也是耽误青春、浪费钱财,料他也学不出个什么名堂来,你看他这一整个暑期里,哪里安贴过,见天的往外面跑,今日见这个同学,明日会那个朋友的,看上去倒是比我还要忙些个。也是这么大个男孩子了,站直了比我还高半个头哩,总这样闲晃着也不是个事儿,万一在外面交了些不上品的朋友,更是得不偿失,回头你同他说说,叫他上铺子里来帮忙罢”
秀容很是意外望向他道:“之前不是不愿让他染指生意上的事儿吗?怎得又突然改主意了?”
谌裕福从书桌后的椅子上起身,来到躺椅里,将双手放在脑后枕着,同秀容道:“我想呢,这水蓝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怀远呢,我瞧他那个样子将来一准是要去外边见世面的,他在家优渥惯了,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嘛!就是咱们年纪大了之后,眼眉前看不见个人心里怪难受的,再说人生也并非只有读书求学一条路可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怀恩既然愿意守着这份家业承欢膝下未尝也不是件好事,趁着我还年轻能提点他一二,干脆就早早地将这事情筹划起来,将来咱们也好坐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几年清福。”
秀容听了他这一篇话,面上泛出些哀愁的神色来,朝他走近了道:“你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怪难受的,以前没有孩子的时候日日盼着有孩子,有了孩子又盼着他们快些长大,待到真长大成人了要去振翅高飞了,心里是空落落的,这人活一世也不知究竟是图个什么?唉!”
谌裕福很自然地将手伸出,执着秀容的手道:“人生不就是这么个过程吗?别伤感了,就算孩子们都走光了,也不还有我同你做伴嘛!”
此情此景让秀容有感而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①这话虽原是将士们出征前的约定,如今用在你我之间也很是贴切呢”语毕两人相视一笑,扣着手,共同回味起好些过往的事情来。
怀恩得偿所愿不用去上学,喜滋滋地从衣橱里将春日里做得的那身西装拿出来穿上,又将头发梳得根根分明,在镜子里细细打量了一番自己,自觉很有些青年才俊的样子,意气风发地跑去“裕福春”见父亲。
他满肚子的计谋筹划还未来得及向父亲展露,只听谌裕福道:“你今日踏进这铺子和以往不同,从前是以大少爷的身份来,今日则成了少东家,虽为少东家,为父要警醒你一句,你初来乍到,莫要想仗着自己是少东家随意造次,要知道做这门生意并非是件简单的事情,大到盘账采办,小到冲茶泡水处处透着学问,你先把这身西装给我脱了,去换件粗布长衫来,然后让万伯带你到灶房去同伙工烧上半个月的炉子再来同我说话。”
怀恩听了父亲这话愣了有半秒之久,只当父亲是犯了口误,提示道:“父亲,您刚才是叫我去烧炉子吗?”
谌裕福看着他严肃并确切地道:“你不想灶房烧火那你想干什么?”
“我怎样讲也是少东家,哪里有让少东家去干这种粗活的,我就负责在这里看着铺子,迎来送往地招呼客人便好,您觉得如何?”怀恩堆着笑脸,说罢还扯了扯西装,以示自己一表人才。
谌裕福头都不抬地说:“想当大老板,只要穿得光鲜会招呼客人就够了吗?我看你是还没有开窍,倒要搭起一副老板的派头来。”
怀恩听了这话颇有些不服,辩道:“做老板的人,谁个不要顾些体面?我觉着这人的身份地位实际上都是靠旁的东西来体现的,就好比帝王之家,不论朝代如何更迭,但凡做上了一国之君,在衣食住行上总免不了要追求个气派华贵,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帝王之家的排场。做官的也是一样,以前光从顶戴花翎、官服补子上就能看出这人是文是武官居几品。就是现在,军人穿黄军装,警察穿黑制服,官员穿中山装,让人一看就明白。做生意的人穿西装可不是稀松平常之事吗?凭什么人家就穿得,我穿起就是搭派头?”
谌裕福抬起头笑了一笑道:“西装虽是人人都可穿,但帝王每朝每代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要当上何其不易?至于官员,不论是文官的十年寒窗苦读,还是武官的沙场英勇奋战哪一桩又是易事?依我看来,与其说是衣裳彰显了他们的身份,倒不如说是那身行头配得起那个人。就算你能把西装穿得像模像样又如何?我若问你,一石②柴能烧几灶火,一灶火又能坐热几壶水,一壶水能泡上几碗茶你答得出来吗?”
怀恩满不在意地道:“现下我是答不出,但是要答出也不难啊,上灶房看一看、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何以要亲自烧上炉灶才算做数,再说这些都是小事,我高低也是从豫章出来的学生,您就让我去灶房烧火,也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
“小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若是小事都干不好,我如何指望你干大事?做大事的人一要能屈能伸;二要心细如发,做事有章法;三要有胆识和魄力,眼下我只是让你去烧个火你都办不到,后面的事就不要谈了。”
怀恩见父亲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心下有些起急,面上却是慢吞吞地将西装上衣脱去,心有不甘地道:“不就烧个炉子吗?我去还不成,不要说是一石柴烧几灶火泡几碗茶,连一泡茶里耗几两茶叶用几升水回头我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来回您老人家”说着将西装上衣搭在手肘上嘴里嚷嚷道:“万伯、万伯快去给我找身粗布长衫子来!”
万伯答应着,拿了件罩衫来递给怀恩,又从他手里接过西装抖了几抖找了个衣裳架子挂好,小声同他说:“大少爷,你且先去,我一会儿同你父亲说说,调你到裕福兴去学做账,我正好在教更生,你两个一起学也有个伴。”
怀恩将长衫子套上道:“还是万伯疼我!”说完往灶房去了,边走边挽着衫袖嘴嘟囔着什么,万伯猜他一准是在埋怨,转身前去同谌裕福说:“东家,我瞧怀恩他不顶高兴的样儿,灶房里烧火的事还是别让他做了,年轻轻的谁不爱个体面,大少爷一向擅于交际应酬,就让他发挥所长留在这里招呼客人不是挺好一桩事吗?”
谌裕福摆摆手同他说道:“万伯你不懂我的心思,我就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这愣头青,虽有些许天份,可还需要再雕琢雕琢,我自然知道他的长处,你想,我若是一味发展他的长处,于他今后接手这两间铺子并无益处,这就好比盛水的木桶子,想要它多装些水,块块板子需要一般齐整才行,若是长长短短如何能盛得住水哩?这孩子浮躁、好面子、看问题总是着眼于近处,不能往深里去考虑,做生意可是个全盘的活儿,不能顾此失彼,我还望他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哩!”
“还是东家想得周到,照东家的意思,这铺子里的活都预备让他摸个遍吗?若是的话,不如让他过两天跟着我学学账务,反正我教更生一个也是教,教他两个也是教。”
谌裕福静了一静道:“也好,账务的事他早晚也是要通的,你安排他每日烧半天炉子,剩下的的半日教他账务,晚上就留给他自己,是钻研揣摩也好,是休息放松也罢,都由他自己去支配。”
这些日子里怀恩过得可比上学时辛苦多了,上午要在灶房里烧半天炉子,下午要跟着万伯学做账和工人的管理,起先他还觉着索然无味,枯燥得很,心中有些后悔,想着还不若去学堂上学轻松自在,后来也不知怎么着就开了悟,做什么都很有劲头,手里拿个小本子时不时的抄抄写写,极认真,到了最后一日头上谌裕福问他道:“你烧了这些天的炉子又跟着万伯学了这么些日子,可有什么心得没有?”
怀恩没有言语,将手里那本子先递给父亲,谌裕福打开后发现上面打了些方方块块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记着些数据,什么哪一日用了几石柴,烧了几壶水,哪一日的营业额又是多少一类的,待他看完将那本子合起时,怀恩道:“父亲刚才看过那本子不知有没有发现,不管每日的收入是多是少,可是用的柴火确是相差无几?”
谌裕福听了他这话很感兴趣,道:“哦,这我倒没有发现,你有什么想法,同我说说,我愿闻其详。”
怀恩走上前,随手指了几条叫父亲看:“您看看九月初八耗去柴火两石,收入是贰佰三十六元整;九月初九日耗柴两石,收入叁佰叁十陆元整;九月十日耗去一石半,收入壹佰玖拾捌元整。光看这三日的,最高的一日与最低的一日上下差了有百元之多,可柴火却只差半石。”
谌裕福道:“这个很好理解,不管客人来多来少,开水总归是一直要备着的,开店做生意,总没有临时临刻烧水泡茶的道理,正因为这样,所以这炉火不能断,既然不能断,自然会出现用柴量相当而营业收入有差别之事了。”
怀恩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这正是我要说的,首先是这茶水一直在炉灶上滚着难免成了千滚水,用这样的水泡茶,再好的茶叶也要失了味道;其次,这样一直滚着冬天倒还好,铺子里热气腾腾的显得暖和,可是到了夏日,本就炎热,若还是这样难免叫人坐不住;再次,这样不停的烧着废柴废工,很不上算不是吗?”
“那依你看应当如何办才好呢?”
“在学堂里的时候,我看那些□□们都是用暖水瓶子来储着开水,放上一整天也不会凉,我觉得咱们店里可以买上一批这东西,这样就用不着天天烧大炉子,支个小炉子烧就好,既省了柴火,又不用喝千滚水,就连伙工也可松快一些。我听万伯说这伙工可是最不好请的,流水似的换,还不正是因着灶房里待着辛苦?”
谌裕福用手指不停在怀远的小本子上敲打着道:“这么说来此举很值得一试,只是那暖水瓶子一只要多少钱?需要多少只?这样多的暖水瓶,一下子又要向哪里去买呢?”
怀恩得意地道:“就是仅着最贵的买也不过一个银元一只,嗯,按一张桌子配两只算,东头加西头,大约要二百来只左右,若是需要这么大的量还可以再议价,我同学黄自成家就有这东西卖,只是数量没有那么多,咱们倒也不必一口气换齐,分批分次也是可以的。”
谌裕福很为他这一程的长进感到欣慰,微笑地看着怀恩道:“那这事我就全数交由你去办,你可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父亲放心就是,我一准给你办得妥妥的,这下我不用再去烧炉子了吧?”
谌裕福含笑呷了口茶道:“怎得,怨父亲了?”
“那不能够,我正想说父亲说的果是不错,大事都蕴藏在小事当中,若是不躬身践行是体会不出的,采购暖水瓶子的事我想要更生同我一道去,将来他就是账房管事了,应当同我一道出去历练历练,就同父亲和万伯一般,凡事有商有量的才好共事。”
①引自:东周~春秋 佚名《诗经邶风击鼓》。
②一石(dan 四声),约为120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