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爱》魇晴

5、4

　　我曾千万次想过妹妹会怎样对我说她找到家了，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盯着云下一片小森林看，一直看。云悠悠地飘过去了，她还在看那片小森林，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把唇抿紧了。
　　“怎么了？”
　　“家。”
　　多么简单，仅仅一个字。家，她找到家了，该回去了，然后只留下我。
　　我操起练习了三百年的微笑，我说：“妹妹，你也该回家了，你的爸爸妈妈一顶找你找得很急。”
　　她却用一种带着说不出的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哥哥，当你不想笑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去笑，好吗？”
　　“你不让我笑，我会哭的。”我还是笑着，“妹妹，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妹妹跪了下来，同我面对面，将娇翘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叫蝶依，金翅蝶依依。哥哥，你一定要记得我，一定要永远记得我。”

　　当然，依依，我会记得，我会永远记得。
　　我会记得，你有一头短短的黑发，像最深的海底那一般黑，搭在你的肩上，或者你靠着我，它们便搭在我的肩上，都很乖顺，或者有一阵轻轻的风拂过，我们的发便纠缠在一起，在懒洋洋的空气中轻快摇曳；我会记得，你黑色的瞳，像把人间黑夜的墨色全都灌进去一样浓，有那么多我看不懂的，却又像两颗黑色的珍珠，在阳光下反射着干净的光芒；我会记得，你娇翘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那种微凉的触感；我会记得，你的唇是浅浅的粉色，像是没有血流的单薄，但当你抿起唇来，会有一条血色齿线；我会记得，你有一双细长修美的手，握起我的手来，在阳光下，仿佛你的手是透明的，仿佛我抓不住你，就像这样，我真的没能抓住你，我失去了你；我会记得，你爱穿黑色的连衣裙；我会记得，你有一双蝶翼，黑翅金纹，在夜空中，舞得那么美，舞成我记忆中永恒的瞬间，瞬间的永恒。

　　她轻轻纵身跃下云层，黑夜笼盖不了她的身影。但我别过头去。所以我没有看见，她是以怎样的优雅落入那个永远不属于我的人间，怎样轻轻敲开家门，继续做一只幸福的地精。我不再笑了。真的像我说得那样，我不再笑，便止不住大滴大滴的晶莹坠落，融进雪色的云里，只有它知道我又落泪了。
　　从虚无中飘来的声音涌进我的耳朵：“你呀，不是长大了么？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我捂住自己的耳朵，紧紧捂住，不要不要，不要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她的声音没有蝶依的清澈，但很甜腻，我所惧怕的甜腻。
　　只有在我又失去爱时我才会想起她来。我惧怕失去，所一惧怕她的声音。

　　“大天使。”一个声音蓦地唤起我。
　　我窘迫地抹掉面颊上的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啊，DEMARK，有事吗？”我总是这样自欺欺人，装作很平静地与别人说话，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你没有哭，对，你一直没有哭。
　　DEMARK很宠我，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从不拿我当司职大天使，他只拿我当一个孩子，好好地宠我。他说他生前哟一个弟弟，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他想宠我，像对他的弟弟一样。但我明白，他会离开我，就像那个女人，像以前宠过我的人，像刚刚飞走的妹妹。
　　DEMARK坐在我身边，宠溺地摸摸我的头：“她走了啊？不会再来打扰你了吧？”
　　“DEMARK，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为什么是‘打扰’？”我生气地看着他，对上他明明是深邃的黑，在某些角度去看却又是莹紫色的眸子。
　　“大天使，你太像个孩子，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那个金翅蝶绝对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注意她好久了。你难道忘了吗？还是你告诉我的，哪一族血脉长着蝶翼。”
　　“长着蝶翼的一族……”我喃喃，倏而想起，“幽冥界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