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此即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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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方轻逐的话，关笑却不像苏扶云那样，露出了惊诧与愤愤不平相混杂的表情，他怔了怔，脱口问：“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苏扶云断然叫道，他的双眼大大瞠开，瞪着关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神皇！如果这样的话，那……”他那了一阵，那不出个所以然来，愤愤然地说：“总而言之，只有神宫说了算，没有人会答应的！”
“为什么？”关笑说，“在大唐，就是大明宫里说了算。”
方轻逐平静地看着关笑，只是在关笑说“有什么不可以”的时候，眼底的光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殿下，”黄鹤开口说，“神国和凡间不一样。”
她的眼波有些微妙，似乎是在认真地凝视着关笑，却又好像在定定地看着关笑身后某个很遥远的地方：“从轩辕大帝以来几万年，神皇从来没有掌握过神国。”
“五神王与四神将的传承，都凭神王与神将自己的意志决定；十二城的城主以强者为尊，必须接受觊觎城主之位的人的挑战；只有神宫禁卫的位置完全掌握在神皇陛下手中。除此之外，神国还有数不尽的宗府散仙，他们遥尊昆仑山玉京城为皇，但是不一定听从神谕。”
关笑觉得自己听懂了黄鹤所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合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奇怪。
虽然之前方轻逐已经多多少少提过一些关于神皇的事情，但是关笑毕竟骨子里是个土生土长的大唐人，他虽然不知道大明宫中的武皇长什么样子，心底里也谈不上有多尊敬她，但皇权独尊的道理仍然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刻在他的意识中，让他觉得不听圣谕这件事情，很有些匪夷所思。
关笑的困惑与难以理解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周围的四人都看在眼里。
姬单拖着长长的尾音问：“殿下，莫非你觉得这事儿不应当？”
关笑迟疑了一下，说：“是不习惯。”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既然和永夜府开战，那么握有多一些的力量，有什么不对？”
姬单双目一翻：“想不到你和那位殿下一样危险！”他对着遥远的群山，双手大大地划了个圆弧：“天上地下，逍遥最大！什么都要听那座神宫，有何趣味？历代神皇都没有做的事情，她羲真皇女凭什么去变动？”
关笑顺着姬单的手势，目光掠过他们的来处，那一片绵延不绝，渐至绝天的山岭，从这里他看不见那座昆仑山，更看不见那座天风飒飒，神光流溢的玉京城。但是从言语中，从天地间奔淌的灵气中，他似乎能想象那里的风景。
关笑由衷地喜欢姬单口中这个世界的自由。还在长安的时候，他虽然喜爱这座浩大都城的豪迈奔放，另一面却也厌烦那里意气骄满路，走马去如云的权贵，这些人鸣鞭行道，侵扰市衢，升斗小民只能对着他们卷起的烟尘吐口水。
而在这里，青天之下，浩土之上，有人告诉他，连神皇的话也可以不必听！现在的关笑，虽然已经决定要去取那个位置，这种感觉仍然让他神往不已。
姬单又说：“对于三神宗来说，恐怕没有自由，不如去死，何况还要收回蟾宫？”他杵着雷锏，斜睨方轻逐，“我一直纳闷，骊山那种孤高地方，向来瞧不上神玉京，怎么会放你和太始楼来来往往，现在才算明白了点儿。”他咂着嘴：“易宗主老谋深算。”
方轻逐勾勾唇角，没应答。
“但是对十二城主来说，这可不是坏事呀。”苏扶云说，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妙，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原本以为羲真殿下在没有登上神皇之位之前，顶多只能驱使幽云之骑，可如果是这样，无论在神国的什么地方，岂不是都很危险？！”
苏扶云目光中流露出异常的警惕，他指着近在眼前的黄庭城，大声说：“那里可就是‘迷城’黄庭啊！我们怎么能待在离它这么近的地方？得赶紧离开！”
说着，苏扶云已经蹦了起来。姬单离他最近，一巴掌把他摁回去：“你急什么。”
苏扶云瞪着姬单，姬单向一边努努嘴。少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目光扫过去，发现无论是黄鹤还是方轻逐，甚至是关笑，对他的话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黄鹤神色自若，方轻逐噙着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关笑依然披着那块黑漆漆的遮天大幕，皱着鼻子，脸上却没分毫的畏惧之意。
“现在的情势虽然很不好，但还不至于到没有安全之处的地步，”黄鹤说，她的双眼剔净无波，声音也淡然平静，“这种做法，三神宗不会答应，十二城也未必会满意。”
关笑霍地抬起头来。因为他听见黄鹤的话音忽然间变得干脆有力，犹如切金断玉：“一城可掩一隅天。黄庭楚俨和玉京没有交情，他获得黄庭城已经两百多年，比羲真殿下的年岁还长。一百五十多年前，星河之盟破裂，两族开战，楚俨虽然应召出阵，但是却虚应故事，在这位黄庭城主看来，恐怕没有什么比保存他自己的实力更重要。太始神王的意思，此人可以争取！即使他不愿意为我们出力，也很难倒向羲真殿下。”
苏浮云一副要叫出来的表情，但是他按捺住了，没吱声，因为姬单已经发出了质疑：“原本的说法，是先将殿下带回神玉京，虽然现在昆仑山暂时是去不了了，但是这样做，也有点儿太冒险了吧？黄庭楚俨确实不疯，但这可不意味着他不危险。只要他觉得那边开出了更好的条件来，随时都可以把我们卖给皇女羲真。”
黄鹤静静地听姬单说完，淡淡问：“你不相信太始王的判断吗？”
这句话，说来轻和平静，关笑却从中听出了如有实质的威压。
姬单的眉狠狠揪紧，看他的样子好像想要把雷锏一把拍到地上：“我当然相信屈神王，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可是殿下的安危更重要，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决定了？”
面对姬单的疾言厉色，黄鹤只是浅浅一笑，说：“姬公子，我们的目的，不是平安地把羲宁殿下送回神玉京就结束了。”她遥指西方的青穹：“我们是要把羲宁殿下送上神座，如果连一座黄庭城也不能收服，那么所有的十二城呢？神玉京呢？四神将与五神王呢？神宫呢？还有——”她的双眼映着东北方那片永不沉没的黑夜：“——永夜府的魔族呢？！”
说到“魔族”的时候，黄鹤落落萧然的眉目间，忽然间流溢出了一分锐利的光色。这抹光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了黄鹤的眼底，她微微偏过身去，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方轻逐：“方公子，你的意思呢？”
出乎关笑意料的，当时在百物铺书室中，言辞果断锐利的方轻逐，这么长时间来说的话非常有限，此时面对黄鹤的问话，他微微直了直松散的背脊，一开口就说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这事问我干什么？”他的长眉扬起，双目直直看进关笑微微瞠开的眼中去：
“这件事，你决定吧。”
关笑轻轻一震，方轻逐的整个人整副表情好像都透着一股无所谓的随意，但是迎面投来的眼神却很深。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的要不要进城的决定。这是一道门，迈过去就不能回头，他将会在通往昆仑山巅的神座的路上一路远去，这条路注定腥风血雨，或许他走不到尽头，又或许会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
关笑的手按在腰间的小囊上。虽然从外面他摸不到那只手杖的形状，但是他知道，盛放着关纾神魂的槐光杖就在里面，闪着微渺的光。
关笑以前没少吃过槐光杖的苦头。从前婆婆对他有错就罚，没什么错但不合她意，也会以长辈的威严强压。
关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经常因为被指指点点而找人打架，因为他的五感聪灵，又比常人敏捷很多，从来没有打不赢的时候，没机会因为打架受伤，所以他打完架拍拍屁股回家，觉得婆婆抓不住什么把柄。反正男孩子打架要脸，只要不揍得太过凄惨，输了宁愿去死也不会哭着鼻子拖着家里的大人来算账。
后来过了很久，关笑才无意间知道婆婆一直都对这些事情门清。那天他回家比寻常早，没走到狭斜巷口，就听见一个声音刺耳的女人一连串的咒骂声音。他立时头皮就炸了，终究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找上门来了。
但是婆婆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得几乎有些漠然，说：“阿笑这事上没错。”她罔顾对方的詈骂，声音冷肃：“有问题的，难道不是好议人非，技不如人，还反咬一口之徒？”说完也不听对方一连串滔滔不绝的回骂，当着那人的面转身就回，随手蒙上了门上的苫布。
关笑站在街角听那个不认识的女人骂他，因为无论如何也扯不下那块苫布，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她又开始大骂婆婆。但是关笑竟然没生气，一直以来长久地在他胸臆间撕扯的愤怒忽然间就没有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从此关笑不打架了。不管别人说他是怪胎还是有娘生没娘养。他觉得没那个劲头了。
他很想念婆婆，他和婆婆之间，就是种很普通的，亲人之间的关系，和长安城里的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身世揭开那日，关笑还是明显地感觉到，关纾的态度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好像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但那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婆婆安好，她提着槐光杖追自己的情景，也不可能再发生了。
关笑猜想，关纾所说的那句“这些事原本不会被提起”的话是真的，至少在婆婆心里，这十七年来，或者从更久远的一百多年前开始，就一直将他当作唇齿相依的亲人。
有些事情，只要决定了，那就是一定要去做的。
此即我路，一无可惧，但有所决，一往无前。
视线中，并不远的前方，黄庭城玄黑的城墙矗立在大地上，城中隐隐透出的强大力量，显示出迫人的威压。
关笑收回目光，回视方轻逐，说：“那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此即我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