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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无觉与夜谈,等下一个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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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苏扶云与咫尺平安无事地找到这里,关笑心里暗暗地长出一口气。
他不是不相信方轻逐说的话,只是刚刚经历了关纾的事,虽然得知关纾还能复生,但他的心里还是留下了恐惧、愤怒与悲伤的阴影。
苏扶云不知道这些,他和往常一样,脸上挂着明快的笑容,一边向关笑和方轻逐走来,一边说:“是呀,我来啦,殿下是担心我吗?”不待关笑回答,他又笑眯眯地说:“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神龙也不是我的对手呀。”说着,环视了一圈这个晶光盈然的洞府,啧啧赞叹说:“这地方好漂亮!”一边说,一边自己在两人间找地方坐下了。
青鸾咫尺飞到关笑身边,收拢翅膀,落到他的膝盖上。关笑想起之前咫尺为了保护自己,奋不顾身地向夹击他的两名幽云之骑发起攻击,却被“烈焰琼枝”击中,受了重伤,不由上下检视。
关笑一时没有说话,苏扶云却是个关不住的话匣子,又对方轻逐说:“方哥哥,你怎么成为易宗主嫡传弟子的,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干什么不说呢?”
方轻逐简简单单地说:“因为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苏扶云说, “这么值得骄傲的事!”
方轻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关笑这时确认咫尺已经没事,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方轻逐神情中这个细微的变化,还不待他分辨,就见方轻逐淡淡一笑,说:“自吹自擂,这事干得没意思。”
关笑看着方轻逐,他觉得方轻逐刚才的信口胡说八道,不太像是因为这种原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方方,随随便便,却又常常让关笑感觉难以识透。
苏扶云说了一阵话,这才注意到有些什么不一样:“对了,关纾姐姐呢?”
随着他这一句话问出口,关笑心中好像又被一只巨掌狠狠攥了一下,神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方轻逐看在眼里,说:“我来说吧。”
* * *
听方轻逐简单说完发生的事情后,苏扶云短时间依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关纾姐姐燃尽了神魂,只剩下神识留在了槐光杖中?!”
关笑说:“嗯,所以,我必须到玉京城去。”这句话,自从他得知关纾可以重塑身体,借以复生后,已经在他的心里重复了无数遍,这时候说出来,说得简单平淡,却沉重有力。
苏扶云大瞠着眼睛:“殿下,你是说——?!”
关笑说:“嗯,我决定了。”他没说决定了什么,但是从他坚凝的眉宇中,一切不言自明。也许正是因为这份肃然与平静,单薄的少年此时看起来,竟然忽然流露出不容拂逆的威仪。
苏扶云定定地看着关笑,怔了好一会儿,忽然跳了起来:“太好啦!”站着似乎还不足以表达他的兴奋,他一连蹦了好几下才算勉强平静下来,黑亮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关笑:“殿下,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拿到神皇冕旒!”
关笑没想到苏扶云的反应这么强烈,顿时被他的目光浇得有些不自在,但是能得到一个人这样的全心信任与期待,的确还是有些高兴。
虽然关笑那样说了,但他并没有忘记,与他那素未谋面的姐姐相比,自己的力量只怕仍然存在着天渊之别。之前面对两名幽云之骑,他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如果不是因为持有披血长缨与遮天之幕两件重宝,他根本支撑不到关纾突破天障,来到他身边。
——虽然,那并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关笑告诫自己:牢牢记住那一刻的无力与痛苦,埋在心底,悬在眼前,然后坚定地向自己的目标而去。
也正是从他第二次说出自己的这个决定开始,关笑真正认真地去思考未来要走的路。
他问方轻逐:“你说的玉京城带消息来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方轻逐微微笑着,却不回答关笑,只是说:“你忘了点什么。”
关笑一愣,看方轻逐眉梢微掀,微笑地看着自己,忽然恍然,他不算个性别扭,既然第一声都已经叫了,后头更加没有什么障碍,马上补道:“师父。”
苏扶云被这一出弄得无比惊讶,大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偏偏那两个人没什么感觉,很顺畅地就把对话继续了下去。
对关笑的称呼,方轻逐点了点头,向站在关笑膝头的咫尺招手。
咫尺没有过去的意思,只是弯弯脖颈,看着方轻逐,表示他在听。
方轻逐也不计较,问:“‘长勺’和‘天枢’是和你同时出发的?”
咫尺美丽的青色翎羽在鲛珠湛然的光华之下,与晶莹透彻的洞壁相映成辉,他张开长喙,说:“是的,但是当时玉京城的掌控已经易手,他们要出城,恐怕要花比我多得多的力气,速度也会慢上很多,不知道现在到了哪儿。”
“这样,”方轻逐沉吟片刻,说,“这一天你也累了,先休息一夜,等到第二天,还要你再去一趟,去找到‘长勺’和‘天枢’,我必须立刻知道具体的消息。”
* * *
关笑发现一件事,这事在苏扶云眼里看来无比自然,但是在关笑眼里就非常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其实他一直在体验,只不过,从前觉得无比自然的那个人都是他自己,这回却倒了个个。
那件让关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需要吃饭和睡觉了。
就从神魂成功凝聚,洗经伐髓真正完成的那一刻开始,关笑的丹府中开始有一团小却温暖旺盛的光焰,灼灼地燃烧,为他的身体持续不断地灌入温度与力量,从他自昏迷中醒来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之前经历伤痛,又进行了进一步的洗经伐髓,按理来说,应当消耗很大才对,可是现在夜已经非常深,他却既没有觉得饿,也没有觉得困。
对于自己的这个猜测,关笑觉得万分难以置信,但是又没有其他的解释。他看方轻逐与苏扶云也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苏扶云在这个盈透的洞府中东走走西看看,对洞壁上层层叠叠的白晶啧啧赞叹,方轻逐揭开蒙在洞口的遮天之幕,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只有咫尺把自己的头埋在了翎羽里,好像在打盹。
关笑忍不住心中的疑问,问了苏扶云。苏扶云表现出来的就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这事再平常不过了,不然人间的人为什么要修道成仙?”
关笑却有些吃惊:“不是说,神国的人是用‘赋生’的方式诞生的吗?”
“也有一些来自凡间的人,”苏扶云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上点点,“比如说,五神王之中,青螭神王就曾经是个凡人。几千年来,他是唯一的一个凡人登仙,最终坐上神位的人。”
关笑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在神国,来自凡间的人这么少?”
“倒也不算很少。”苏扶云看着关笑,忽然有点犹豫地笑了笑,说:“殿下,我说实话,你可不要生气。一般来说,从凡间最终突破天障,来到神国的人,神魂的精纯程度都不高,像青螭神王那样的,是例外中的例外。五神王以下,四神将与十二城主,再也没有一个人是凡人登仙。”
这个突如其来的论断,猝不及防地敲进了关笑的心里。他立刻想到自己难以凝聚的神魂,不及自保的力量,还有现在丹府中跳动着的那段小小的金色光焰。
一直以来,关笑都是个率性快乐的人,几乎没有真正忧心过什么事情,但是这一刻,他的心里却好像突然注进了一个湖泊的水,非常沉,压得他几乎吐不出气来。
关笑犹豫了一个瞬间,强行压下了那些纷杂的想法,有些艰难地开口问:“扶云,那时候你说,虽然我有一半凡血,但因为我母亲的力量,我的神魂可能比皇女要精纯。但是我能感觉到,我即使已经洗经伐髓成功,我丹府里的力量仍然很弱。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我并不如她?”
听到这个问题,苏扶云没有马上回答,却不由自主地躲避了一下关笑的目光。
关笑立刻明白了。那个沉甸甸的湖泊好像瞬间变成了一片海洋,整个胸腹间被盐渍的咸苦味道一下子弥漫开来。
这种感觉真不好。关笑想,他的手一点点地收紧,紧紧地攥着,几乎要攥出血来。不过,他的目标不会变化,即使可能会非常艰难。因为这关系着婆婆的生命。
忽然间,“啪”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关笑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苏扶云一下子捂住自己的额头:“方哥哥!”
打中苏扶云额头的东西弹落在地,原来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石子。方轻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立在蒙着遮天之幕的洞口,收回弹出石子的那只手,看了苏扶云一眼,没说话,目光移到关笑身上,忽然淡淡一笑:“怎么,有些担心了?”
在方轻逐的目光下,关笑忽然有些没来由地窘迫,他顿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这小子的话,你听过就可以算了。”方轻逐走进洞中,顺势在关笑面前坐下。
苏扶云放下了捂着额头的手,被石子击中的地方一片红肿,看上去有些可笑,又有点可爱,他气鼓鼓地瞪着方轻逐:“打我干什么?”
“你说呢?”方轻逐斜他一眼,苏扶云立刻闭嘴,他接着对关笑说,“即使你的神魂确实不如羲真,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先神皇不传位给皇女的主要原因,根本不是因为她的神魂不够精纯,而是因为她是个疯子。你很快就可以领教到。”
“更何况——”方轻逐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痕清光,“你的天赋神魂,绝对在羲真之上。属于你的使龙,现在暂时由‘天枢’黄鹤保管,等她带来龙蛋,幼龙破壳,马上就可以证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