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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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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山上积香观,积香观中一仙人,仙人名曰沌华大师。
“师父,我不想回去。”只听一少女吐字若兰,小心翼翼的说。
此山并不高,却终年云雾缭绕,偶尔守得云开见月明,上山上香求道的人便络绎不绝起来。积香观虽是王宫贵胄名门望族争相捧念的地方,却只因山内障路繁多,极易迷路,又多有前人布下的未解之阵而门可罗雀。只有那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山间的日子,才忙碌了起来。
“幽幽,是时候让你下山了。”少女听到沌华大师唤了自己的名字,心中浮现了些许不安。她知道,师父只有在说服她做不愿做的事时,才会不唤她的字号。比如,师父劝她喝药的时候,让她下山买稀奇古怪的东西的时候,还有这次,让她回文恭候府。
“师父,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幽幽此时正跪坐在山亭中,看着面前下了许久的棋局,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依旧赢不了这个老头。
“回去有什么不好呢?这山上清苦的日子你也受的够多了。”沌华提起面前一白子,想了一瞬,又放了回去。这棋,恐怕,今天都下不完了。
“侯府深似海,那里并不是家。”少女低垂着眸子,睫毛有轻微的颤抖,说出后面的那半句话,好像费了她半身的力气。
“幽幽,那日文恭侯来看你时,倒觉得他是真心待你的。他自觉山上清苦,未待你及笄便急于让你回去。”沌华一袭粗布衫抬了抬手臂,亭外几丈处站了几个时辰的白衣少年便瞬间到了身旁,轻功之快,让人恍惚以为幻觉。眉清目秀的那少年似是早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默默的往那煮着沸水的炉子里添了些柴。
“我在山上这五年,他从来都没来过。只那么一次,说要接我回去。你还说他是真心待我的,你是老糊涂了吧。”少女任性的嘴一撅,看向白衣少年,语气强硬了起来“我回去,庭深都不能让!对不对,庭深!”
白衣少年添了柴,站在亭子里,有种遗世而独立的风采,听幽幽此话,他只是微笑,不语。
沌华也不抬头看白衣少年的表情,只是落下一颗刚刚犹豫了半晌的棋子。示意对面的少女,该她了。
“师父!”少女有些急了,顾不上棋盘。
“幽幽,庭深会同你一道下山。这个你大可放心,有他在,别人必是不敢欺负了你的。”
此时已近黄昏,山间薄雾渐浓,隐约的听得鸟叫,却又有些不真切,庆云山是何等好地方,似仙似梦,即使每日功课再苦,练功再累,只消黄昏时分坐在屋顶看眼前云卷云舒,就不觉得辛苦。可回了侯府,须应付不熟的姑婆姨舅和觥筹交错的酒席,或是锁在一方庭院,足不出户,只知深闺绣花鸟。幽幽万般不愿。还要连累了庭深这本该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那些俗事纷扰,纵情浮华,人心难测的帝都会不会误了他的一生?
“师父,在我下山之前,你能不能把你多年前卜的那一卦告诉我。我很想知道。”
沌华起身,看着棋局,思索良久,幽幽和庭深也不说话,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看,这棋局,黑子似实而需,白字似虚而实,虚虚实实,竟下了这么久。人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的,白驹过隙一般的,真不必如此较真。幽幽,当年为你算的那一卦,是我做过的最错的决定。”
十五年前,正旌元年,现在的文恭候还只是世子,没有袭爵。老文恭候圣宠正隽,其女凌尘鸢刚于江南诞下七皇子被晋封为皇贵妃,圣旨一批一批的下,赏赐一波接着一波,堆满了整个侯府的库房,爪哇国国粹一般的碧莲山石雕刻的春江花景图,北齐进贡的雪狼王皮制金丝大鳌,江南十年出一株万金难买的救命良药血鸢花,三件御赐沁蚕丝紫衣玉带麒麟袍象征代代不衰,这些还都只是冰山一角。老文恭候兢兢业业辅佐两朝君王三十余载,身负免罪金牌,先皇特批八人抬红木雕花肩舆可乘至正阳门外无需跪拜。彼时新帝也颇为倚重,朝堂上下,风头无两。
可命运偏偏爱捉弄人,文恭候世子于正旌五年迎娶了一个美貌无双的平民女子,江湖上盛传此女子精通医术善于制毒,是南越九毒山庄的关门女弟子,而且具有南越血统。世子不顾父亲反对,任自己的正妻安乐郡主在家上演吃药上吊的戏码,也一定要迎娶这来历不明的女人。整个婚礼震惊了帝都,从天子到平民无一不知,不仅是因为二人身份相差悬殊,更是那女子竟身怀六甲!这一时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停不下来八卦的帝都趣事,其中,最让人探询的便是,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三个月后,一女婴顺利在文恭候府被诞下,取名凌幽幽。女婴诞生的当夜,帝都西郊500里外的军事重地,与北齐相交的边关重镇潼城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地震,死伤士兵无数。同月,帝陵被盗,圣祖陪葬宝物不翼而飞,丢失的最为重要的是一张金箔刻画的观沧海地理图。皇帝震怒,料想这女婴是天朝不祥之物,要降罪于世子。女婴的母亲听闻,在府中莲池之上对酒当歌,随即仰天大哭,想我天朝万里泱泱大国,这等祸事居然归结到一个小小女娃头上,真是可笑,可笑啊!投水自尽。
五年后,凌幽幽生辰,世子终究不忍,还是简单操办了一下。可说来也巧,就在当晚,老文恭候殁了,此前并无征兆,他虽年尽五十,但身体一向结实,平日太极,舞剑,也是样样在行。这一白事,让凌家真正的意识到,凌幽幽是真的留不得了。次日,庆云山上大雾最盛,世子抱着凌幽幽历经种种雾瘴,破解了古老的阵法,一步一个台阶的爬到了积香观的门口。沌华看到时,那男子浑身是血,左臂已然脱臼,只走近一步,便知内力已全然耗尽,只剩微弱的呼吸勉强撑着没昏死过去。却又见他身边站立着的女童,四五岁的样子,眼睛瞪的大大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站在了这里,可又仔细一看,女童玛瑙一样明亮好看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又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三日后,世子有所恢复,“大师,我此行前来,只想求您为小女卜上一卦,她是否真如别人所说…”
“是否真如别人所说,留不得?”沌华接过他的话,看向门外院子内低头挖坑的凌幽幽。
“若当真如此,你又当如何?”沌华的目光变得凌厉,直视床上坐着的世子。
“我…我,不知道。”
“这女娃,命格太硬,终不是什么好事。你自己估量着办吧。老夫也别无他法。”沌华走出房间,看凌幽幽还在专心致志的刨坑,哑然失笑。蹲下来问她“你想不想知道这尘世间万物如是何相生相克,此长彼消,悄然轮转,周而复始的?” 凌幽幽歪过头看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又点了点头。
“那你从今天开始,就跟着我吧。清和。”
沌华想起十多年前的事,犹在昨天。他挥了挥衣袖,只见棋盘上的白字黑字径自分在两边,“这棋,不下完也罢。幽幽,你该下山了。”
凌幽幽一脸幽怨的看向庭深,心里埋怨他连句帮自己的话也没有。
“清和,回了侯府,也自是有我护着你的,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白衣少年看着凌幽幽的眼神温柔如水,似是怜惜,又有暧昧。
“就怕我没受别人的欺负,全被你占了便宜!”
“此话从何而来,我什么时候占过清和的便宜。师父在此,你这么说,我可委屈了。”少年剑眉一挑,话中挑衅做作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哼,积香观那么多人,别人不敢,你还不敢。师父从来都向着你。”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浮现的却全是师父和庭深对自己的好,不禁红了眼眶。
“你看看,好好说着话,怎么还要哭了呢。”少年移步到幽幽身旁,摸摸了她的头,又把自己的袖子伸过来给她。幽幽也不客气,拽着一尘不染的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起来,直到把那鼻涕眼泪都擦了去。
“我,我,舍不得师父。”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断奶了。”庭深好笑又讽刺,把幽幽激的直跺脚。
沌华看着眼前这一对少年,心中无限感慨,若都非池中之物,何强困于山野之间呢。
幽幽自知打不过庭深,也懒得动手,任他调笑讥讽,倒也不往心里去。只是马上就要离观,心绪难以平静。不过想起有庭深的陪伴,日子应该也不会有那么难过。“庭深,你为何从来不曾回过家?”这个问题困扰着凌幽幽很久了,庭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师父向来如此护着他,连最宝贵的七星剑法心诀也只教给他一个人,神神秘秘,问他的事情从来不说,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相处到了现在。
“天下之大,处处为家。”庭深看向远方,目空一物,顿时让人心生一丝畏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