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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章 郎情何如妾意长(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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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耍什么花招?!”沙莎拿袖子掩住口鼻,一把揪住那姑娘,叫道,“别想跑!——啊!”这后头一声惊叫是她看清那姑娘面容后发出的。只见那方才还嚷着自己“且想活着”的姑娘,如今双目圆睁,七窍流血,眨眼工夫竟已死了。烟尘很快便落了地,再看时,不论是春娇还是剩下几个姑娘,都是七窍流血而亡。
两人骇然,却又是不解:刚刚沙莎掩住了口鼻,可蓝惠雪生生吸进了不少烟尘。若说那烟尘是致命的毒药,却为何蓝惠雪没有毒发致命?
那股药香还未散去,方才八个大活人如今却都没了气息。想当年,玉蟾宫里偶尔不幸出了一两个罪大恶极的败类,那也不过是众人合力捉了回来,依宫规处置,最多也就是废去武功,关在地牢里了此残生,如今却不知怎么竟有如此恶毒邪门的毒药!蓝惠雪又气又怒,却忽然想到:那地牢的入口,可不就在这存书阁里么?
想到了这一节,蓝惠雪缓缓把春娇的尸身放在地上,然后霍地站起身来,提了剑就往存书阁里冲去,嘴里叫道:“玉蝶,我知道你就在地牢里头,快把我娘放了!”沙莎不明就里,也忙跟了上去,疑惑地问道:“地牢怎么在这放书的阁楼里?”
存书阁不大,孤本、珍本都在二楼里放着,一楼只靠墙放了几个到屋顶的书架子,摆了满满的书。蓝惠雪往四周瞅了瞅,没见着有人,便冲到最左边的架子旁,把几本书抽出来,敲了敲那架子,又把书放回去。这般折腾了几下,便听得“咔嗒”一声响,接着楼梯后头就打开个暗门来。
“你们玉蟾宫好怪的脾气,地牢建在书斋里。”沙莎看得眼都直了,“——这玉蟾宫里有多少密道?”
蓝惠雪没言语,提着剑就冲进去了。沙莎叫了一声:“小心有诈!”忙也跟了上去。
两人进到密道里,拐了几个弯,绕过一堵挡光用的墙,再下几道阶梯,就到了那弥漫着一股霉味的地牢里了。地牢的大小约莫就是存书阁加上外头院子的大小,里头用铁栅栏隔出了五个囚室来。两旁四个较小的囚室都空着,里头铺着些个稻草,墙上也没点灯;尽头那个大的囚室里点着盏昏暗的灯,照亮了里头囚着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打扮得光鲜的玉蝶,正一脸阴沉地看着二人;另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褴褛的单衣匍匐在地上,想来就是被玉蝶囚禁着的蓝溪了。
从存书阁下到地牢里来并没有几步路,可蓝惠雪停在地牢中央时,却是喘着粗气的,握着冰魄剑的手也颤抖着,指节都发了白。她死死地瞪着玉蝶,眼中的恨意若是能化作烈火,玉蝶怕是早就被烧成灰了;而那玉蝶同她对视着,脸上阴沉沉地,一双丹凤眼如同长在死人脸上一般,毫无神采。
二人就这般互相看了一会儿,玉蝶嘴角扯了扯,眼睛一眯,温和地笑起来,先开口道:“雪姑娘,七年不见了,你可好啊?”
匍匐在地上的人听到她这一句,忽然打了个激灵,接着就挣扎着伸出两手,紧紧攥住那铁栅栏,拼了命一般支起身子来。她的衣袖顺着手臂滑到了手肘上,露出来的枯瘦小臂上满是鞭痕;那花白头发下是一张憔悴的脸,嘴唇裂了口子,脸颊上有渗血的伤口,额头上有一大块瘀青。
她瞅着蓝惠雪,瞪大了眼,叫道:“雪丫头,别管我……快走……带琦儿走!”
便是在七八年前,蓝惠雪都有十来岁的时候,蓝溪依旧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一般,是人们口中那个“武林第一美人”。十年养儿育女的辛劳没夺去她半分的光彩,可如今不过七年,她已如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妪,瘦骨嶙峋、形容憔悴,就连声音,都变得嘶哑干涩了。
蓝惠雪深深吸了口气,忍住已涌到眼眶里的泪水,叫道:“娘,你等着,我这就杀了这个女人。琦儿和你,还有玉蟾宫,我都会救的。”她话未说完,玉蝶便仰头哈哈大笑,边笑边拍起手来,叫道:“好一个母女情深!——可是雪姑娘,如今我二人锁在这间囚室里,我是出不去了,可你娘也出不去;你杀不了我,我却杀得了你娘。”
“你这女人还敢猖狂!”沙莎一声断喝,冲上前去,举起紫云剑,冲着那铁栅栏就是叮当一通乱砍。想那七剑的七把宝剑都是世间罕见的神兵利器,削铁如泥,却不想紫云剑砍在这铁栅栏上,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见得有火星飞溅,那栅栏却是毫发无伤。
玉蝶退到了最里头,紧贴着墙站着,笑道:“紫云剑主,莫要白费力气了,这可是玄铁打就,原先专用来锁十恶不赦之人的。任你拿着何等的神兵利器,要劫狱也是万万不能的。”沙莎恨恨地收了剑,玉蝶就转向蓝惠雪,依旧是温和地笑着,用讲故事哄小孩一般的口吻道,“雪姑娘,外头那八个没用的东西是不是死了?你想知道是怎么死的么?”
沙莎厉声喝道:“别卖关子,快说!”玉蝶笑盈盈地看了看沙莎,缓缓地道:“有种药,叫作跃龙丸,吃下去,就会融进人周身血脉里;还有种毒,叫作降龙散,常人挨着了是没事的,可若是吃过跃龙丸的人挨着了……”
蓝惠雪跟沙莎登时就明白了:她给玉蟾宫里的宫人都吃了跃龙丸了。
这一明白过来,沙莎登时就冷笑道:“你这等没人性的凉薄之人,倒也难得那嘴硬的丫头肯为了你去死了。”
玉蝶闻言却是怔了一下,接着脸上忽然现出了然的神色来,依旧笑着道:“我只给那些不信我的人吃了跃龙丸。——信我的那些人,我是把跃龙丸研成了粉,加进饭菜里叫他们吃下去的。”
这女人好毒的心!
沙莎脸上现出怒色来,可还未及发作,玉蝶就愈发温和地笑着,朝着蓝惠雪道:“你娘的饭菜里,自然也是有的。”
蓝惠雪咬着牙,只死死瞪着玉蝶,却不说话;沙莎却急起来,叫道:“你——”
“我有跃龙丸的解药。”玉蝶打断她的话,眉眼弯弯,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是若想救蓝溪宫主,你们得拿一条命来换。”
沙莎、蓝惠雪都瞪着玉蝶,玉蝶却只笑吟吟地看着二人;三人都没说话,唯独蓝溪声音嘶哑地叫道:“我……命不长久了,雪丫头,听话……快走……”
蓝惠雪哽咽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蓝溪,冲玉蝶道:“你说怎么换吧。”玉蝶打怀中摸出三包药来,一个个数过来道:“这一包是降龙散,这一包是跃龙丸的解药,这一包是剧毒的毒药。我给你一炷香的功夫考虑:你二人若是有一个吃了这毒药,我便把解药给你娘吃了;不然的话……”她说话的功夫,蓝溪就淌着泪,哀哀地恳求道:“雪丫头,听娘的话……”
蓝惠雪全然不理会蓝溪。她只想了一瞬,就走上前,把沙莎推到一旁,把手伸进了囚室里。
“蓝惠雪你疯了!”沙莎一把抓住蓝惠雪的肩膀,“这女人诡计多端,你吃了毒药,若是她不肯给你娘解药该如何?”
“那我死前也要带上她一起死。”蓝惠雪把沙莎的手推开来,坚决地道,“若是没有我娘,自然也就没有我。——我娘这个样子,武功怕是早就废了。我死之后,冰魄剑就传给琦儿。”她向沙莎交代这些话的工夫,玉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把毒药塞进她的手中,忙又后退到了二人的剑能够到的范围之外。蓝溪疯了似的挣扎着要去抢蓝惠雪手中的毒药,可不待她扶着栅栏站起来,蓝惠雪已撕开那包着药的纸,一仰脖,把毒药尽数吞了下去。
话分两头。彼时天边刚泛起一道白,思暖敲敲蓝惠琦的屋门,叫了一声“宫主”,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而蓝惠琦披散着头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她,低声道:“我睡不着。——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同只穿着里衣的蓝惠琦不同,思暖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脸上是平时少见的严肃神情。她关了门,走到蓝惠琦跟前来,压低声音道:“宫主,你先别说话,听我说:那魔教少主已然带人上山来了,再过约莫两刻钟就会到宫门口。雪姑娘跟紫云剑主如今在地牢里同那老女人对峙,老女人的爪牙已把地牢包围了。我这就去找咱们的人,把雪姑娘他们救出来;宫主你也快些打扮上,去拖住那魔教少主,万不能让他看出这宫里的乱象来——若是他带了人马来相助那老女人,可就糟了。”
这一通话里交代了许多事,蓝惠琦听罢不由有些慌乱。可她到底不是七年前那个在娘亲怀里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的小丫头了,很快也镇静下来,握握思暖的手,道:“你也要好好的。——你去罢,把门外那四个叫来,叫他们服侍我梳洗打扮。”
思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蓝惠琦的手,转身走出门去,喊了那四个宫人一声道:“宫主叫你们为她梳妆。”一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思暖,你做什么去?”这话刚问完,就听得屋里蓝惠琦骂道:“本宫主叫她去做什么还用你们管么?——还不快进来替我梳妆,莫非你们叫我披头散发地去见那魔教少主?”四人忙低下头,一道小跑着进屋去了。
炎夏的天亮得快。思暖打折桂阁出来,走到玉蟾宫东南角上蓝衣宫人们的住处时,地上的石砖还带着夜里露水的潮湿,天却已全然亮了。宫人们四更天就起来了,这时都聚在院子里,有的洗衣裳,有的择菜;一个绿衣宫人自院中匆匆出来,还不忘回头骂一句:“——那可是玉姑姑的衣裳,若是洗不干净,我定要打死你个蓝衣贱婢!”
思暖生得瘦小,可玉蝶甚是强调尊卑,她又是宫主身边最亲近的人物,那绿衣宫人虽不服她,却也朝她草草行了个礼,这才走了。
待她走进院中后,院里的蓝衣宫人们也都站起来朝她行礼,一齐喏喏叫道:“思暖姑娘。”
思暖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俯着身子的宫人们,想起自己年幼时的情形来:她跟着蓝惠琦在玉蟾宫里跑,迎面过来两个说说笑笑的宫人,穿蓝衣的端着一盆衣裳,穿绿衣的端着一碗羹。两人见了她们,停下来,朝蓝惠琦行了个礼,蓝惠琦就故作严肃地道:“起来罢。”那二人却蹲下来,摸着蓝惠琦的头,笑嘻嘻地道:“琦姑娘,宫主每日都给你吃什么好吃的啊,叫你长得这般好看?”
那绿衣宫人走远了,思暖也回过神来,便缓缓说道:“姐妹们,思暖有几句话要说。”那一众宫人不论愿不愿听,却还是都低着头,等候她的安排。思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平复了下心绪,才开口道:“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几年前的时候,咱们玉蟾宫中皆是姐妹,原没有这等尊卑之别的;可如今,顺着那玉蝶的披上件绿皮,就成了贵人了;而在座诸位不论是否会武,其实都是因不愿跟着玉蝶替黑虎教办事才成了这做杂役的‘蓝衣贱婢’罢?”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那一众宫人之中便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接着又很快平息了。不过跟方才不同的是,不少宫人抬起了头来,仰头看着思暖的脸,仿佛在等她说下去。
“玉蝶是黑虎教派来我玉蟾宫里的卧底,她要做的,就是让我玉蟾宫替黑虎教办事!”思暖方才还有几分忐忑,如今却不知怎的,愈发地胆大起来,底气也足了,“——黑虎教是什么玩意儿?那玉蝶又是什么东西!她凭什么夺了咱们的兵刃,凭什么给咱们分个高低尊卑,凭什么教唆咱们姐妹们对她卑躬屈膝,凭什么囚了咱们的老宫主、自己高高在上!——姐妹们!如今雪姑娘回来了,带着长虹剑主、紫云剑主来救咱们了。现下他们正在地牢里头跟那玉蝶对峙;琦姑娘去宫门口拖住那魔教少主。如今箭在弦上,已经到了该孤注一掷的时候了:若是有哪位姐妹不想再给那魔教的丫头当下人,便拿起兵刃来,咱们去赌一把,去把那些被人骗了的姐妹们劝回来,去帮帮雪姑娘,去救出老宫主来!”说罢,她一甩手,打袖中抖出一把雪亮的短剑来,往身后一指,叫道,“如今玉蝶的人都围着地牢呢,青锋堂定然缺兵少将。姐妹们,同我一起去把本就该在咱们手里的兵刃抢回来!”
思暖转身就走,那一众宫人登时如烧开的水般炸了锅。一个把手里的搓衣板往地上狠狠一摔,高声叫道:“老娘早受够了!七年没摸过剑,老宫主教的剑法都忘得七七八八了,今日就要找回来!思暖,我跟你去!”旁的人也嚷嚷了几句,忽然又都收了声,轻手轻脚地跟上了思暖,只剩下两三个讷讷地站在院中,仿佛想跟来却又不敢跟来的样子,愣了愣,终究是蹲下身去捡拾他们丢在地上的搓衣板一类了。
一行人自小院往青锋堂去的路上,便听得“吱悠”一声悠长的响声,是那玉蟾宫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来。——蓝惠琦梳妆罢,带了那四名宫人,出门来见那又来提亲的魔教少主黑啸风了。
蓝惠琦既是要为思暖、蓝惠雪等人拖延时间,自然不肯轻易答允了他的提亲。她自大门之中款款而出,在台阶上站定了,目光往下一扫,看到黑啸风身旁站着的那位小少主黑旭阳,心里登时有了主意。她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问黑啸风道:“黑少主,你又来做什么啦?”
黑啸风想来是以为玉蝶早安排好了一切,没料想过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因而他迟疑了一下,才道:“自然还是提亲……”
“本来这事还能商量,可你怎么又把你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带来了?”蓝惠琦扬手一指黑旭阳,恼道,“他昨日毁了我最喜爱的椅子,我还没叫他赔呢!——话不合意就动手,当弟弟的都这般蛮横,我若是嫁给你,岂不得天天受你兄弟二人的打骂?不成,不成!”
黑啸风忙道:“舍弟莽撞无知,惊扰到宫主,是我兄弟二人的错。我已教训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今日是跟宫主赔礼来的。”说罢,他对黑旭阳使个眼色,黑旭阳便冷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拱拱手,道:“是我的错,还请蓝宫主原谅。”
他既道歉了,蓝惠琦也不好再闹下去,就抬了抬下巴,道:“那我就原谅你罢。”说罢,她话锋一转,又问黑啸风道,“——那么入赘之事,黑少侠考虑的如何了?”
玉蝶的意思是叫他先答应下来,拿下玉蟾宫再说。黑啸风虽然心有不甘,却依言道:“可以。”
蓝惠琦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一时竟不知后头该说什么了,却又觉得一言不发太跌份,只好尴尬地道:“是么……可以?好罢……只是……”那黑旭阳半睁着眼,懒懒地看着她,不阴不阳地道:“既是‘可以’,那还有什么好废话的?新嫂嫂,收了这彩礼备嫁妆去罢!”
“呸!”蓝惠琦闻言跳了脚,胡搅蛮缠地骂起来:“本宫主什么时候应了?——就算真应了,我就是你的长辈了,我同你哥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么?!”
黑旭阳这回没被她激得动起手来。他摩挲着自己手上戴的个玉扳指,低着头,懒散地问道:“你开出来的条件我哥都应了,还有什么不成的?难不成——”他抬眼看看蓝惠琦,咧嘴一笑,“蓝宫主只是在拖延时日?”
“谁拖延时日啦?我只是——我只是——”蓝惠琦嘴张得快,可开了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苦恼一时间都在脸上显现了出来,旁人一眼看了就知道她是在搜肠刮肚地找借口。
她正犯愁,忽然听得一个声音高声道:“阳城长虹剑主鸿逸特来向玉蟾宫宫主蓝惠琦提亲——”
众人都朝那声音看过去,只见一旁的草丛树枝一阵轻晃,接着一个青年拨开两丛草,大步走了出来。这青年生得高大俊朗,行容一派正气,正是魔教苦苦搜寻的长虹剑主鸿逸。只是他头上、衣裳上挂了些个草叶树枝,登时显出几分狼狈来。
黑旭阳立刻叫道:“是长虹剑主,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