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莫能深》八月未殇

2、第二章

　　许茗研刚走进写字楼大厅，就看到了一个令她想立刻就走的身影。那个若干年来丝毫没有销售迹象的大炮身体盯着一头油光发亮的秀发，捧着一大束夸张的红玫瑰又出现在这里。许茗研不假思索地转身往附楼走，那里有可以通往顶楼会议室的天桥，今天没时间跟他纠缠不清，谁料那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研研”把他的逃跑计划扼杀在襁褓中。看来还得正面迎战。
　　“小茹，麻烦你煮一壶水，我马上上来。”趁着那庞大的身影还没奔到面前，许茗研先打电话做好迎接另一场战争的准备。
　　“小研研，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需要向你汇报行踪。”
　　“马上就有必要了么，因为我要向你求婚。”说罢，已没亮闪闪的钻戒出现在许茗研的面前。
　　“我不要。”许茗研打算直接走人，果不其然又被拦住。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许茗研抬头看了大厅里悬挂着的钟，她还有两分钟的时间可以用来打发他。
　　“小研研，你不考虑一下吗？嫁给我好不好？”
　　“不要！还有，我叫许茗研，收起你那个恶心的称呼。”
　　“为什么啊？”
　　“又来……”每次听到这句，许茗研的眼角就会出现斜线三条外加冷汗一滴。
　　眼前这位卢世杰同学，因为高中时许茗研对他的一顿奚落而无可救药地缠上了她。这是许茗研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从高一至今，整整八年，卢同学不知道哪里来的韧性，一直没有放弃。关于他的事迹，许茗研的死党小米可以如数家珍，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是跟在许茗研身后逛街，把他的目光停留超过十秒以上的商品通通堆在她家门口，害得许茗研向爸爸妈妈好一顿解释，又雇了一辆车把它们拉回卢同学家。小米曾经戏谑地说过，研研啊，要是实在嫁不出去，卢同学你就凑合吧，至少人家对你真得不错。许茗研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他的大炮身材和永远都亮闪闪的头发，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并且威胁小米，下次再说这种话就把她脱光了拉去超市溜两圈。许茗研到展扬工作以来，他也是每周必报到三次以上，楼下的保安对他亦哭笑不得。而每次被许茗研拒绝，他总会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啊？就比如今天。
　　“因为我不想。”
　　“你为什么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许茗研觉得再这样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必然会有两个下场。一个是她铁定会迟到，另一个，是被人当成两个弱智。
　　“不要再问为什么了，因为我有男朋友了。”后面有人走近的脚步，许茗研扭头，然后毫无意识地跑过去挽住，“他就是。”
　　“你骗人，他不过是个路人甲。”
　　“我想阁下才是！”许茗研正想开口解释，不料身旁的人先他一步开口。
　　许茗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呵呵，路见不平的还是个帅哥。帅哥挽着她直接往电梯走，卢世杰正想上前拉住许茗研，却被帅哥身后的两个黑衣男人拦住。“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吧。”帅哥扔下一句话，拥着许茗研走进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许茗研像装了弹簧一样迅速从帅哥身上弹开。
　　“怎么，我很可怕吗？”
　　“不是，刚才谢谢你！”在职场上一年，许茗研学会了避重就轻。伸手按了20楼的按钮，许茗研不禁莞尔。想到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应该还会脸红心跳，不好意思吧。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许茗研看到一个成熟干练稳重的职场女性。恩，这样很好！许茗研在心里暗暗地赞叹自己。眼前这个帅哥，走出了电梯，就不会再有交集。人生，也不过人来人往。
　　可是她并没有意识到，旁边的帅哥正把她的一举一动通通收在眼里。“这个看上去干练的女子不够漂亮，看上去和许多浸淫社会的白领女子一样世俗，可是那一抹笑却带着脱俗的天真。她肯定在赞叹自己刚才表现得很大方很得体。呵呵，有意思的女孩子。”
　　手机响了，看来从来没有迟到过的她把办公室的人都急坏了。“喂，小茹，我在电梯上了，就到了。”
　　“茗研姐，快哦，水煮好了，今天泡什么咖啡？”
　　“今天的，等我上来拿给你。”
　　齐开的沈凌寒，对私生活绝对的守口如瓶，资料上甚至连他的日常习惯都没有，幸好，她的抽屉里有一小包小米去意大利的时候带给她的LAVAZZA，给她的时候还神秘兮兮地说这咖啡在国内不太有市场，买不到，在意大利，也只有在顶级的咖啡店里才喝得到正宗的，齐开的沈凌寒独爱这个，不加糖不加奶，喝起来最纯正。他果然是个有品位的男人。小米说的时候，不忘称赞他这个闻名遐迩的男人，而许茗研听到的时候，唯一的感想就是，不加糖不加奶，苦死，果然是个怪咔。不过今天，小米的八卦，倒是帮了她大忙。
　　“叮~终于到了20楼，电梯门开的一瞬间，许茗研突然意识到，那个帅哥，好像刚才一直没走，那就是也来20楼，从来没见过，难道他就是……”不祥的预感很快被证实。一走出电梯，许茗研就发现今天的地板格外亮，电梯口两个前台的工作员工整地站立在电梯门两侧，总经理笑盈盈地站在电梯口。许茗研相信这么大的阵式绝对不是来迎接她的，那毫无疑问就是迎接她身后那位。
　　“沈总，您果然很准时，这边请。”
　　“您的代表都到楼下来接我了，我能不准时吗？”沈凌寒说完若无其事地看了许茗研一眼，许茗研有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不过很快就恢复到原有的平静和泰然，还有职业的微笑。
　　“展扬对客户都很有诚意，您这边请。”
　　“对所有客户都会由总经理助理亲自下去接吗？”
　　沈凌寒果然厉害，居然准确无误地猜出了许茗研的身份。
　　许茗研只是礼貌地向沈凌寒微笑并没有回答，回头对王总经理说：“总经理，我先去准备一下。”然后向沈凌寒微点头，往办公室走去。
　　许茗研从锁着的抽屉里摸出那包LAVAZZA，用新学的蒸汽加压式意大利热咖啡冲泡法泡好咖啡，用她私人珍藏的法国.LIMOGES CASTEL盛着去会议室。沈凌寒一向挑剔，不知道这咖啡杯合不合他意。
　　走进会议室，许茗研就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总经理和周副总，以及营销部经理、公关部经理四人刷刷地坐在同一侧，总经理的表情有一点局促和狼狈，其他三位有点坐立不安。沈凌寒却以一敌四，表情依然轻松自在。许茗研知道，屠夫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总经理，这是新达给我的价格表，出的价格可都要比你这价格低几分啊，我是看你们展扬比较有诚意才先和你们谈的。”
　　“哼，谈判桌上的惯用伎俩，天知道你那份文件是不是你们公司的哪份废弃文件。”许茗研暗自思苻，糟糕的是这伎俩却屡试不爽，因为对方总对那份文件的真伪存在着怀疑，尽管百分之九十九假的，但那百分之一却不得不防。更何况，齐开的这项业务，对展扬而言是势在必得的，它的重要性，相信沈凌寒也十分清楚。
　　“沈总，您看，我们给您报的这个价已经是业内的最低价了，我们的产品品质和质量都比新达的好，我们是有口碑有品牌的。我们真的很有诚意跟您合作。”
　　沈凌寒听罢有一丝不屑，许茗研刚好把咖啡杯放到他面前，甚至能感觉到他鼻子里发出的那声不易察觉的哼。
　　沈凌寒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他拿出手机，瞟一眼，轻轻地说：“哦，新达的刘总……”
　　“沈总，您看这样行不行…”
　　沈凌寒闻言，很利落地挂了电话，并关了机，然后定定地望向王总。
　　王总的额头微微地有丝丝冷汗，这个一向精明能干的老牌总经理在沈凌寒面前居然也显出了力不从心。不可否认，沈凌寒确实有一种迫人的气势，让人压抑，在他强大的气场面前，甚至会偶尔窒息。价格表昨天许茗研看过，确实是很实惠的价格了，公司对这次合作相当地有诚意了，每吨只有1.5元的利润，如果再降0.5元，再加上额外的费用，展扬就毫无利润了。
　　今天的谈判王总没有安排许茗研参与，因此，许茗研并没有说话的权利，她拿过准备好的茶，递给王总。茶杯是很普通的广告杯，某运输公司送过来的，简单的白色杯身印着一辆运货卡车以及该公司的名字，和刚才递给沈凌寒的相比，相形见绌。
　　“王总，您的茶。”不愧是驰骋沙场的老将，王总立刻明白了许茗研的意思。
　　“沈总，您看，这价格，真的不能再便宜了，我相信新达给的价格不会低于这个价，不然这样，按这个价格，我们负责运输？”
　　沈凌寒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眼神飘向许茗研，那眼神里，似乎带着赞许。
　　“意大利正宗的LAVAZZA，很醇，配法国的LIMOGES CASTEL，王总我想您确实很有诚意。”
　　其实沈凌寒知道，如果不是刚才那女子端上来的茶，王总脱口而出的价格每吨至少减0.5元，现在改成负责运输，每吨运输成本0.2元，按照合同上的每月1000万吨计算，这女子的一杯茶至少帮展扬每月多赚300万。
　　“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我们可以签约了。”
　　终于搞定了。许茗研轻轻地松了口气。这大概是她工作以来碰到过的最厉害得角色了。
　　王总热情地留沈凌寒吃午饭，沈凌寒推说公事在身，推托了。一行人送至电梯口，沈凌寒突然开口：“回头我请人送一套茶具给王总，总不能让王总只用广告杯喝茶。”
　　一行人同时一愣。还是王总先回过神来：“沈总客气了，他们可能今天没找到我惯用的杯子。呵呵”说罢电梯门开，王总准备亲自送沈凌寒下楼。
　　“王总也不用客气了，就让刚才接我的助理送我下楼就行了。”
　　沈凌寒又一次捕捉到了许茗研脸上闪过的惊讶，那一瞬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继而，又恢复本来的持重。
　　“那…小许，你送送沈总吧。”
　　“好，沈总这边请。”
　　电梯门缓缓合上，许茗研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一定是今天早上赶着去签合同，没吃早饭，一直忙到现在，刚才神经紧绷着竟毫无饿意，现在，疲惫和饥饿排山倒海涌来。
　　“咕咕…”肚子竟然不听话的叫起来，许茗研刹时红了脸。以为已经被掩饰得很好的生涩在那一刻暴露无遗。
　　沈凌寒竟笑出声来。并不是笑这两声来自肚子的抗议，而是，沈凌寒发现这女人越来越让他觉得有趣，聪明，干练，却总是会流露小女孩的青涩，她似乎在努力掩饰这种不成熟，并且已经相当成功。而且，他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这种捕捉她青涩那一面的乐趣。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许茗研明显体会错了那笑的含义，很窘，很抱歉地说。
　　“没吃早饭吧…”话音未落，那一阵晕眩再次袭来，许茗研倒了下去，却被沈凌寒接住，拥入怀里。
　　“低血糖吧，吃这个。”沈凌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给许茗研。
　　真没想到，这个屠夫身上居然会带这个。吃完巧克力，许茗研觉得好多了，又飞一般地躲开老远。
　　“我真怀疑你身上装了弹簧。”
　　许茗研没有说话。这一年，她想她真是变了很多，很多时候都是安静的，面对同事，那些冷冷的话她会以沉默相对，甚至把呼之欲出的呛声活活地咽到肚子里面；面对客户，她谦恭礼让，该说的，不该说的，她会先在肚子里盘思过再说出口。面对沈凌寒，她想，她能做的，就是公事化的以礼相待，然后沉默，至少在工作上来说是这样。
　　电梯门再次打开，沈凌寒居然笑着对许茗研说：“很高兴认识你，许小姐。我想以后你该带点糖。”
　　银灰色的跑车扬长而去，大厅里已经不见了卢同学，许茗研想，也许，这个沈凌寒并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