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宋哥哥》彼何苍苍

16、少年

　　张顺水第二天就买了一本《中国通史》，于是每天晚上宋天昴都要坐在床上给张顺水读几章历史故事再去睡觉。
　　刚开始张顺水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挺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能让弟弟给自己讲床头故事？后来渐渐习惯了，也就着迷其中无法自拔了，一天几个故事，转眼就讲到了盛唐时期。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宋天昴读了《长恨歌》的最后一句话，合上了书。
　　张顺水听完了唐明皇的爱情悲剧，竟红了眼眶，
　　“你说，怎么唐明皇那么有才华那么有权利，就保不了一个心爱的人呢？”
　　“哥，瞧你，还当真了，皇帝又不是想有什么有什么，有失必有得，哪有江山美人都让你得了，那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不活了？”
　　“那安禄山和史思明呢？安史之乱后来怎么了？”
　　“那自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两个人都被自己儿子害死了。”
　　张顺水默不作声，一直到晚上睡觉都若有所思。
　　宋天昴关了灯，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快被自己揉碎的纸条，他知道纸上是自己从手机上抄下来的那个唯一的电话号码，他在月光下把纸条展开，其实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那号码早已了然于心。
　　他无数次想要拨打号码，然而无数次又关闭了手机，与张顺水的生活就像童年时期梦想的棉花糖乐园，柔软温和，虽然没有糖果的甜蜜，却是另一种清寡的甘甜，坦白说他着迷了，他不想亲手结束这一切。
　　甚至，一个声音在心里隐隐地，想结束这场复仇，就这么平淡地活下去，毕竟，老头子不也这么说了么。
　　“弟弟啊！”张顺水突然在身后叫了一声，吓得宋天昴连忙放下了纸条。
　　“怎么？”
　　“我这几天听你讲历史，头一次知道人能这么可怕，前头对你百依百顺百般呵护，背后却把你往死里弄，而且还父子手足相残，你说现在的人也会这样么？”
　　“这种东西和时代有什么东西啊，哥，无论我们再怎么进步，那人不还是那个人吗？只是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老老实实过日子，没什么大利益冲突，不会遇到这种事。”
　　“是啊是啊，你这么讲，我觉得像我这样也挺好的，虽然穷，但日子过得开开心心，没有那么多利益争斗，脑袋里就没那么多害人的弯弯，那怎么说来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么。”
　　“是啊，哥，我们现在已经够幸福的了，你还想什么，那些有钱人是什么都能买，可难道就比我们潇洒幸福？”
　　说完这些宋天昴把纸条揉成一团，又顺手塞回了枕头里。
　　前天早上，他已经被岑慕天正式对外宣称死亡了，一个死人，还有什么仇不仇恨的？
　　下了这样的决心，宋天昴觉得神清气爽，心里也宽松多了。第二天早上他用遮瑕膏把脸涂得模模糊糊，又把鸭舌帽压低，去张医生医院进行最后一次换药。
　　张医生的医院是他的房子，外面虽然不挂招牌但门一直虚掩着，走到张医生的客厅，就听见里屋的张医生在和人说话。
　　“就算你说你不想治，但把你送来的人连钱都给我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宋天昴走进卧室改装的病房，见到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清秀少年，而且宋天昴一眼就看出这伤并不是寻常的伤，更像是被人凌虐出来的。
　　张医生望了一眼宋天昴，
　　“你先等一会儿。”
　　又转头对少年继续说，
　　“你听话，叫我看看你后面，没准会出人命的。”
　　“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
　　那少年冷道，眼眶却是红的。
　　若是从前，宋天昴定是看不过去要帮那少年一把，毕竟宋天昴也是曾经住过筒子楼里的人，对弱者有一种本能的同情。可经历了岑慕天一事，他的性子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有些薄凉了，何况他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哪有心情再管这种闲事？
　　“小小年纪说什么死不死的，知道多少人想活还活不成么，听叔叔话，叫叔叔给你检查检查，我也是收了钱的，别和我过不去。”
　　时值夏天，屋里也没开冷气，宋天昴戴着帽子也觉得热，想着自己已经用遮瑕膏把脸抹得模模糊糊的也没谁认得出来，就摘下帽子起身道，
　　“要不医生先给我治吧，这孩子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事。”
　　哪知那少年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道，
　　“啊，宋少爷！”
　　宋天昴一愣，
　　“什么宋少爷？”
　　“天昴少爷，你就是宋天昴少爷啊！你知道我爹去哪了么？”
　　宋天昴忌惮张医生也在身旁，假装有些惊讶，
　　“啊，宋天昴不就是前几天死的那个么？我怎么会是他呢？”
　　那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便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下，丧气道，
　　“啊，是啊，我真是傻了，宋少爷已经死了。”
　　然而少年很显然温顺多了，听话得让张医生为自己做治疗。
　　换了药，宋天昴回到家，待到晚上张顺水呼吸沉了下来，他默默穿上衣服，来到张医生医院门下。
　　张医生的门诊不高，在二楼，宋天昴白天走时顺手拿走了张医生放在窗户花盆里的铁护栏钥匙，加上宋天昴身手不差，很轻松地就攀登着一楼的护栏来到了二楼，隔着窗户见病房里并没有人移动的影子，就进了房间。
　　“宋少爷？”
　　那少年听到声响轻声问。
　　宋天昴没回答他，只轻声问道，
　　“张医生呢？”
　　“他在休息室睡觉呢。”
　　宋天昴来到少年床前问道，
　　“你爸爸是谁？”
　　“天昴少爷，我爸爸就是那天要接你去欧洲的人 ，他是神龙帮的帮主，他和我说岑慕天要害你便要去救你，后来再也没回来。我小的时候常和爸爸去见你爹爹，还时常见到你，你虽然没注意，可爸爸常和我说你就是我一辈子要效忠的人，你无论什么样子我也忘不了啊！”
　　宋天昴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后来岑慕天找神龙帮的人算账了。”
　　那少年听他这么说，眼泪就流了出来，强忍着哭声道，
　　“自从岑慕天害死了老爷子和你，就开始对付我们帮里的人和家人，成年男人几乎全被杀了，女人和小孩就放到他收购的那种不干不净的夜总会。。。我。。。我。。。”
　　宋天昴说不出话来，只能摸着那少年的头。
　　“宋大哥，我爸爸是不是已经死了？”
　　宋天昴沉默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他的爸爸可能就是那个当着自己面前被人打爆头颅的，而自己当时承诺着要保他们一家周全，现在却在打算去过自己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他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自私地让自己害怕。
　　他就这样沉默地望着夜色，往事像流水一样潺潺从脑海里流过，他知道和张大哥这样平凡过下去并不是毫无可能，可是那些为他付出的人难道就活该生不如死？
　　宋天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秋远。”
　　“小远，你听我说，好好活下去，和你那些朋友也这么说，你们父母的忠诚并不是无用的，我不会让你们吃一辈子苦的。”
　　“宋少爷。。。”那少年抽噎着说不出话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我爸爸说，宋少爷是重义气的，重义气的。。。他是不会。。。”
　　宋天昴又抚了抚他的后背，示意他安静下来，
　　“我现在羽毛未丰，你回去先不要声张见了我，你是个聪明孩子，也知道怎么做吧。”
　　那少年自然满口答应，宋天昴又安慰了他一会儿，怕张医生一会醒来，就翻窗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