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江烟月》楚辞卫风

6、万贵妃

　　“欸？”
　　宫女错愕的瞪大了眼。
　　孙家梅这一问，不过是心血来潮，此时有些后悔，见宫女犹豫，便顺势说道：“你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
　　不料宫女突然十分果断的跪下，伏地三叩，随后恭恭敬敬的喊道：“师傅！”
　　孙家梅见此哭笑不得，但见她如此，也只好收下。
　　他双袖一振，正襟危坐，朗声开口道：
　　“师傅师门有规，若收徒，必先考其性情，后赐名，徒两叩，方成师徒。”
　　“汝之性情，日后再查。此行先行赐名。”
　　“赐名之后，尘缘断，斩世俗，脱凡尘。弃往日之名，褪去往日之身，此后世间再无陈氏，汝可愿意？”
　　宫女略一犹豫，最后果断道：“我愿意。”
　　“日后，汝名为——柳如是。”孙家梅高坐于白玉阶上，空旷的前殿回荡着他的话语，显得格外的威严。
　　宫女——以后要叫柳如是——闻言一愣，很快应道：“是。”
　　“跪吾便是缘，此生缘不断。”孙家梅说道，“此生第一叩，叩我与你相遇之缘。”
　　言闭，柳如是深深一叩。
　　风起，午夜已至，树叶飘零，此刻天地静默无声，皇宫空荡，没有山林呼啸之声，亦无虫蛇野兽嚎叫，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见证这一刻师徒结缘。
　　“叩吾便是师徒，师徒之缘此生不断。第二叩，叩我与你的师徒之缘。”
　　言闭，柳如是再次一叩。
　　“第三叩，留作日后。”孙家梅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凝重：“问，是否循例？”
　　柳如是双眼茫然，问道：“什么是循例？”
　　孙家梅看着跪在白玉阶下的小小人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忍，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幽幽一叹，对柳如是的问题避而不答，说道：“一入师门，四大皆空。日后生活甚至比出家人还要不沾烟火，你青春年华，可都是要葬送了……你真要入这师门？”
　　柳如是似乎丝毫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说道：“我在这宫里，本就葬送了青春年华，还有什么好可惜的？就是有一事想问师傅……但又……”
　　说着，便支支吾吾了起来。
　　“但问无妨。”
　　“师傅为何要给我取名为柳如是啊？”得到师傅的肯定后，柳如是开口问道。
　　“在疑惑为什么与当今才女“柳如是”同名同姓是吗？”孙家梅苦笑一声，道，“师门之规，取名要与当朝红极一时之人同名同姓。”
　　“好奇怪的规矩。”柳如是瞪大眼睛，显得好奇，“有什么缘故吗？”
　　“要说缘故，就要提到“循例”了。”孙家梅说到这，双眼深处，涌出一抹悲伤。
　　柳如是一听，便竖起耳朵作出好好听讲的乖宝宝的样子。
　　“拜师之时，若是循例，胜者，可自起一名。”孙家梅声音古井无波，不带丝毫情绪。可就是在这种机械一般的语调里，蕴含了一种听不出来的浓烈的悲伤，“日后，亦可循例。”
　　“胜者？和谁比啊？比什么？还有赢了自己起名字？这有什么用啊？”柳如是越听越迷糊。
　　“和自己的师傅比。比奇门遁甲，天经八卦。输者，死。”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里似乎有什么要涌出来，让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啊？生死相搏？”柳如是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心说比的东西好高深的样子，看来师傅很厉害，果然没有拜错，“为了一个名字？不至于吧？”
　　“有了名字，你才是你，这个世界上，才有你这个人。在你与柳如是同名之时，世上便没有了你。名字不仅仅是个称呼，它有它存在的意义。”
　　“在你出生的那一刻，父母为你取名，便是见证世上多了个“你”，你的名字，便是你存于世上最好的证明。它会伴随你一生，你的所作所为都会为你的名字后面加上形容词，当你一生终了，它会被刻在你的墓碑上。”
　　“你名为柳如是，便成了另一个柳如是的影子。世上没有叫陈氏的人，他人若要唤你名字，便会叫“柳如是”。日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他人误解为柳如是所为，人云亦云，即使有人知道此“柳如是”非彼“柳如是”，也不能改变什么。人总是相信大多数，相信既定的事实。”
　　“这一点，你深有体会吧？”孙家梅缓缓睁眼，看向柳如是，“吴废后被传为恶妇，你也有尝试过站出来为吴废后辩解吧？但是人们总是相信大多数。”
　　柳如是闭口不言，嘴唇颤抖。
　　“就算你死了，世上也不会留下属于你的痕迹，墓碑上，刻的名字仍旧是柳如是。”孙家梅语气不由得略有些悲凉，“有了名字，才有当世为人的资格。”
　　“我无父无母，这种事无所谓的。”柳如是故作轻松说道，脸上带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吞吞吐吐的说道：“师傅……你的…你的名字……”
　　“化名而已。”孙家梅眼眸低垂，像是不愿多谈。
　　“哦……师傅真名是什么啊？”柳如是好奇的问道，一边说着，一边蹦蹦跳跳的跑上了白玉阶。
　　“名字不过一个称呼，没什么好在意的。”孙家梅轻飘飘的说道，像是在掩饰什么。
　　柳如是年龄小，不懂观言察色，此时故作乖巧，跑到孙家梅背后捶背，用撒娇卖萌的语气问道：“哎呀！你都是我师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那我还算个什么徒弟。你就告诉我嘛~~”
　　“这……”孙家梅像是没想到这一点，觉得柳如是说的有道理，可又不愿意说，便犹豫起来。
　　“不过是一个称呼嘛…有什么好纠结的……连名字都瞒着徒儿，那岂不寒了徒儿的心。”说完柳如是捂着胸口做出一副“我的心好痛”的样子。
　　孙家梅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自己原来的托辞反而被她拿来用，当下无奈道：“湘留醉。”
　　“呃？”柳如是正捂着胸口起劲呢，闻言一下没反应过来。
　　“湘留醉。湘水的湘，留意的留，醉酒的醉。”孙家梅好脾气的重复道。
　　“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姓……你师父是怎么想的……”柳如是皱起小眉头，替师傅打抱不平，“再说当朝好像没有……”
　　说到这，柳如是终于反应过来了，转头看向孙家梅。此时他眼眸低垂，盘坐着的身姿流露出一股浓烈的悲伤。这股悲伤让柳如是觉得压抑，有些喘不过气了。
　　“师傅你……循例了？”柳如是小心翼翼的确认道。
　　“嗯。”湘留醉轻轻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如此看来师傅比师傅的师傅还要厉害呀！
　　柳如是心里被师傅感染有一点点悲伤，但也有一点小小的雀跃。
　　不知师傅以后会教我什么。是奇门遁什么甲，还是天津八卦？听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所谓“名师出高徒”，师傅那么厉害，我一定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想到这里柳如是不由得有些小振奋，脸上也兴奋的红扑扑起来。

　　湘留醉看着柳如是的高兴样儿，不由莞尔一笑，收起先前悲伤的思绪，想起了今天中午柳如是还对他恶意满满的样子，才过了半天，便成了自己徒弟。不知该感叹世事无常，还是说小孩子易变。
　　有了她，加上封尘，自己应该不会寂寞了吧。
　　湘留醉苦笑。
　　突然，前殿之门被人毫不客气的踹开，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
　　“呵呵，好一个湘留醉，好一个循例。弑师之人，还敢擅闯东宫？来人啊——！”
　　话音刚落，一大群禁卫军闯进来，黑压压的一片，齐站在白玉阶之下，手握兵刃，金铁摩擦之声不绝于耳。湘留醉坐在白玉阶之上，此时插翅难飞。
　　在殿门外，可以看到上百个禁卫军，手持弓箭，若是有人擅闯出来，便会万箭齐发，纵是神仙也难逃。
　　门前的锦衣卫自行分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缓步走进来，玉佩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三个宫女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那女人虽生的极美，但眼角之间的鱼尾纹出卖了她的年龄，虽极力保养，但容颜像手中的沙，就算握的再紧，也会不停的老去。
　　湘留醉被那“弑师之人”刺的心中一痛，轻叹一声，自知此时情形不容他悲伤，收起思绪，安定下来。
　　他缓缓的起身站起，轻轻的把自己身上的灰尘拍落。玉佩琼琚的撞击之声清脆悦耳。所有人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在这个俊美的男人身上，那千军之中仍旧泰然自若的气质不由的让人钦佩。
　　此刻的他，万众瞩目。
　　“万贵妃，别来无恙。”他不卑不亢，俯身一拜。